毒棠折月

王雨嫣回到王府，脸上的阴鸷和快意尚未完全褪去。

她径直去了母亲王夫人的院子，将今日“教训”秦书月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先挑衅和书被踩碎的细节，只说是“看不惯那庶女假清高，在肮脏地方厮混，丢了咱们官家小姐的脸面，小小惩戒了一番”。

王夫人正在核对账本，闻言放下手中的玉算盘，眉头微蹙：“雨嫣，你太冲动了。那秦书月再如何，也是秦家的小姐，秦鸿如今虽被谢珩易在朝堂上驳了面子，可圣眷未衰，谢珩易又摆明了要护着秦家。你今日所为，若传出去……”

“娘！”王雨嫣不依地跺脚，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女儿就是气不过嘛！您是没看见秦书月那副清高样子，还有她姐姐秦书瑶，在花宴上让女儿丢尽了脸！爹爹今日在朝堂上也被那谢珩易挤兑了！这口气不出，女儿心里憋得慌！”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再说了，女儿警告过秦书月了，量她也不敢把这事告诉她姐姐。秦书瑶要是敢再闹，那就是把秦家往火坑里推！女儿心里有数，只是小小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罢了，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的。”

王夫人看着女儿娇艳却带着戾气的脸，心中叹了口气。她这个女儿，被宠坏了，性子骄纵，受不得半点委屈。前几日花宴受辱，老爷朝堂失利，心中憋着火，拿那没根基的庶女出出气，倒也……无妨。只要不闹大。

“罢了，下次不可如此鲁莽。”王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缓和下来，“那秦书月不过是个庶女，翻不起浪。倒是你，该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你爹正在为你相看人家，总要选个门第、人品都配得上你的。”

提到婚事，王雨嫣脸骄纵之气稍敛，但眼中仍带着不甘：“女儿知道。可女儿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秦书瑶那种人都能攀上谢珩易，女儿难道还不如她？”

王夫人眼神一厉：“闭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谢珩易是什么人？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心思深不可测！他那桩婚事，里头的水深着呢，未必就如表面看着风光。你爹说了，谢珩易此人，绝非良配。你的婚事，爹娘自有主张，定会比那秦书瑶强上百倍！”

王雨嫣听了，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但还是嘟着嘴：“那女儿今日这口气，总算是出了一半。娘，您是没看见秦书月那狼狈样，真是解气！”

“行了，出过气就好。记住，适可而止。”王夫人挥挥手，“回去歇着吧，换身衣裳，晚膳时来陪娘用饭。”

“是，娘。”王雨嫣乖巧应了，转身离开。走出王夫人的院子，她脸上的乖巧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种刻薄的得意。

她摸了摸发间的金钗，想起秦书月那身素净的打扮和破旧的学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卑贱庶女，就该有卑贱的样子。想靠着点小恩小惠博名声？做梦！

她心情大好，盘算着明日约上那几个小姐妹，再去锦绣坊看看新到的首饰，好好炫耀一番今日的“战绩”。

然而，王雨嫣不知道的是，她今日的“小小惩戒”，并非无人知晓。

就在她带着人气势汹汹闯入那破旧小院时，巷子另一端，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短打、正靠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几不可查地掀了掀眼皮，将一切尽收眼底。待到王雨嫣一行人得意离开，那“闲汉”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尾。

半个时辰后，九皇子府。

傅铭泽正对着一盘棋局，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半晌未落。他今日心情烦躁，练剑不顺，看书走神，连这平日最爱的棋局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秦书月那张清冷的脸，还有那日灶房外，她平静疏离的眼神。

“殿下。”心腹太监小顺子轻手轻脚地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傅铭泽执棋的手猛地一顿，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一片棋局。他倏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你说什么？王雨嫣带人砸了秦书月教书的学堂？还当众羞辱踩踏她的书？”

“是，殿下。咱们的人亲眼所见。王小姐言语十分……不堪，还警告秦二小姐不得将此事告知秦大小姐，否则便要牵连秦家。”小顺子小心翼翼地道，觑着主子的脸色。

傅铭泽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那日花宴，秦书月被王雨嫣刁难时的平静；想起灶房外，她对自己道谢时的疏离；更想起她独自站在月洞门外，远远看着那两盆月季的侧影……那样一个清冷安静、独自坚持做着一点微末善举的女子，竟被王雨嫣那等蠢货如此折辱！

“好个王雨嫣！好个王家！”傅铭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翻涌着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与烦躁。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

“殿下息怒！”小顺子吓得一哆嗦。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傅铭泽在室内烦躁地踱步，“王崇在朝堂上搬弄是非不成，他女儿就在市井行此龌龊之事！真当本王是死的吗？！”

他停下脚步，看向小顺子：“秦书月……她现在如何？”

“回殿下，咱们的人说，秦二小姐当时很平静，但……但捡那些碎书的时候，手在抖。后来安抚了那些孩子，收拾了残局才离开。看着……倒还镇定。”

镇定？傅铭泽想象着那个场景，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她总是这样，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硬，什么都自己扛着！被如此折辱，还能保持“镇定”？是习惯了隐忍，还是……根本不在意？

不对，她在意。她在意那些书，在意那些孩子。否则手不会抖。

这个认知让傅铭泽更加烦躁。他既恼恨王雨嫣的恶毒，又气闷秦书月的隐忍，更对自己那日因她疏离而生的闷气感到一丝懊恼。他当时若多问一句，多关注一些……

“殿下，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小顺子试探着问。

“做什么？”傅铭泽冷笑，“王家父女一个在朝，一个在野，配合得倒好。王崇今日在朝堂上吃了瘪，他女儿就去找秦书月撒气，还拿秦家威胁……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王雨嫣不是喜欢炫耀，喜欢以势压人吗？本王就让她也尝尝，什么叫‘势’。”

“殿下的意思是？”

“去查查，王家最近有什么动静，王雨嫣平日里除了骄纵跋扈，可还有什么‘喜好’？”傅铭泽语气森然，“还有，王家那些姻亲故旧，可有谁在要紧位置上？给本王仔细地查！”

“是，殿下！”小顺子心中一凛，知道主子这是要动真格了。不是为了朝政，仅仅是为了给那位秦二小姐出气。

“还有，”傅铭泽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派人……暗中照看着点那处学堂，还有秦书月。别让她再被人欺负了。做得隐秘些，别让她知道。”

“……是。”小顺子低头应下，心中暗叹。他们这位眼高于顶的九皇子殿下，这次怕是真要栽了。

傅铭泽重新坐回棋盘前，看着被打乱的棋局，却再无心思。秦书月那苍白却倔强的脸，和王雨嫣嚣张刻薄的嘴脸，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忽然想起那日灶房外，她对自己道谢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是否也曾有过一丝疲惫和委屈？

只是她从不示于人前。

“秦书月……”傅铭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棋子，心底那股烦躁，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情绪。

他之前只是觉得她特别，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可现在，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块冰融化时，是什么样子。

更想看看，那些敢肆意践踏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与此同时，谢府书房。

青黛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书案上，低声道：“主上，王家小姐今日所为，已查明。确如我们的人所见。秦二小姐处，暂无其他动作，只是让人重新购置了书籍用具，安抚了学堂夫子与孩童。”

谢珩易放下手中的笔，拿起密报扫了一眼。上面详细记录了王雨嫣的言行，以及秦书月的反应。他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读到“踩踏书籍”“警告不得告知秦书瑶”等字眼时，眸色倏然转冷，似有寒冰凝结。

“王家……”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却让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主上，可要插手？”陆沉在一旁沉声问。

谢珩易将密报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纸页，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清俊却淡漠的侧脸。

“跳梁小丑，自有其取死之道。”他声音平静，“九皇子那边，不会罢休。”

“主上的意思是，借九皇子之手？”

“不。”谢珩易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的冷光，“让他先动。我们，只需确保……这把火，烧得够旺，也烧对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秦书瑶那边，暂且瞒着。”

陆沉了然。大小姐那性子，若是知道妹妹受此大辱，怕是立刻就要提刀杀上王府。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二小姐处，可需额外照拂？”青黛问。

谢珩易沉默片刻。他想起那个总是安静跟在秦书瑶身后，低眉顺目，却自有风骨的庶女。也想起秦书瑶提起这个妹妹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维护和亲近。

“不必。”他最终道，“她若连这点风雨都经不住，也不配让秦书瑶如此维护，况且九皇子会出手。”

这话说得冷淡，但青黛和陆沉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主上认同了秦二小姐的坚韧，也认可了她对大小姐的重要性。

“不过，”谢珩易话锋一转，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那处学堂，既是她心中所系，便让人暗中看顾着，莫让他人打扰。所需书籍用具，以无名氏的名义捐赠，做得干净些。”

“是。”

“还有，”谢珩易看向青黛，“秦书瑶近日在忙什么？”

提起秦书瑶，他眼中那层冰冷的算计才稍稍化开些许。

青黛嘴角微弯，回道：“大小姐今日在府中折腾新的‘锅底配方’，说是要一雪前耻，定要做出比上次更地道的麻辣味。还念叨着，等您有空了，再比试一番。”

“由她折腾。所需的香料食材，尽量满足。但别让她吃太多辛辣，伤胃。”

“是。”

书房重归寂静。谢珩易重新提起笔，却迟迟未落。脑海中，秦书瑶张牙舞爪要“一雪前耻”的模样，与密报上秦书月默默拾起碎书的侧影交织。

一个鲜活明亮，如盛夏骄阳，能驱散一切阴霾。

一个清冷坚韧，如深谷幽兰，于无声处静默生长。

王雨嫣……王家……

谢珩易眼底寒光一闪。

有些账，可以慢慢算。

但动了不该动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只是这代价，未必需要他亲自动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他，更喜欢做那个执棋观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