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婚礼终于走到了最后,也是最令人屏息的环节。
秦书瑶被繁复的流程和沉重的凤冠压得头晕眼花,被喜娘和丫鬟们扶着,完成了所有仪式。
当司仪高唱“夫妻对拜——”时,秦书瑶弯下腰,隔着厚重的红盖头,只能看见对面一双穿着大红锦靴的脚。
想到这双脚的主人,想到未来莫测的生活,她心里那点因白日闹剧而起的微妙波澜瞬间被紧张取代,脑子一抽,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嘀咕了一句:
“合作愉快啊,谢老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覆水难收。
她正懊恼,却听见盖头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细微气音的回应,同样低低的,却清晰入耳:
“秦股东,多多指教。”
秦股东?
秦书瑶愣了一下,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谢珩易这家伙……居然接上了她的梗?
还“股东”?他是不是背地里也偷偷研究过她的“胡言乱语”?
新房内,红烛高烧,满目喜庆的红色。
喜娘说了一堆吉祥话,撒了帐,喝了合卺酒,秦书瑶喝得小心翼翼,生怕酒里有料毒,终于领着所有人退了出去,只留下新婚的二人。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新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似乎都有些紊乱的呼吸。
秦书瑶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双手死死地攥着嫁衣的袖子,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谢珩易就站在不远处,那存在感强得让她几乎窒息。
盖头还蒙在头上,视线一片模糊的红,更添心慌。
她脑子里疯狂刷过《谢珩易讨厌事项清单》。
刷过“防爬墙指南”。
刷过他白日的“惊世一笑”。
最后定格在自己袖中暗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那是她让翠珠偷偷弄来的蒙汗药,剂量不大,据说只会让人昏睡两三个时辰。
她没想干嘛,真的,就是以防万一。
万一谢珩易要行“周公之礼”,她好有个缓冲,直接让他睡过去。
正胡思乱想着,脚步声靠近。一双穿着大红锦靴的脚停在了她面前。
秦书瑶心脏骤停,全身绷紧。
下一秒,一杆包金的喜秤伸了过来,轻轻挑起了她头上的红盖头。
眼前豁然开朗。
烛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谢珩易就站在她面前,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仔细端详一件新得的物品。
秦书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脏狂跳,脸上却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她甚至不自觉地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悲壮表情。
谢珩易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又笑了。
不是白日那种冰雪初融的浅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玩味、一点了然、还有一丝无奈的笑。
“秦股东,”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慵懒的调子,“你这是准备英勇就义?”
秦书瑶:“我……”
她被他这声“秦股东”和“英勇就义”雷得外焦里嫩,她想反驳,手却不听使唤地一抖——
“啪嗒。”
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油纸包,从她因为紧张而松开的袖袋里滑落,掉在了铺着红缎的脚踏上。
空气瞬间凝滞。
秦书瑶看着地上那个醒目的油纸包,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被抓包了!人赃并获!谢珩易会不会以为她想谋杀亲夫?!他会不会立刻翻脸?会不会把她捆起来喂鱼?!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忘了,僵硬地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谢珩易弯下腰,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个油纸包。
他直起身,将油纸包放在鼻尖,极轻地嗅了嗅。
秦书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已经预见了自己悲惨的下场。
然后,她听见谢珩易用一种平淡的语调说道:“安神散。纯度尚可,但剂量……只够一个成年男子安睡两个时辰。”
他抬眸,看向她,眼中那丝玩味更浓,“秦股东这是担心为夫夜里打鼾,扰你清梦?还是有别的打算?”
秦书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珩易却不再追问,反而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更精致小巧的白瓷瓶,递到她面前。
“若真想求个安稳觉,”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下次用这个。西域来的秘药,无色无味,溶于水即化,半盏茶的功夫便能让人沉睡六个时辰,且醒来后头不晕脑不胀。比你那个,好用。”
她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瓷瓶,又看看谢珩易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说着惊世骇俗话语的脸,彻底懵了。
他不但不生气,还给她升级装备?!还教她怎么“下药”更有效率?!
谢珩易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见她傻愣着不接,谢珩易直接将小瓷瓶放在了旁边的床头小几上。
然后,他不再看她,开始动手解自己喜服的外袍扣子。
秦书瑶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抵住了床柱,惊恐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谢珩易解外袍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瞥她,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褪去了大红色的喜服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白色的中衣。
然后,在秦书瑶惊恐万状的目光中,他转身,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竟然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躺在了外侧!
“睡吧。”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调依旧平稳,“明日卯时三刻起身,需进宫向陛下和太后谢恩。莫要误了时辰。”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她僵在床边,看着身旁那个已然“入睡”的男人,又看看小几上那个刺眼的白瓷瓶,再想想自己袖子里掉出来的安神散,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完全理不清了。
谢珩易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碰她?还“教”她下药?就……这么睡了?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要个“合作伙伴”?一个名义上的“谢夫人”?
无数的疑问在秦书瑶脑海中翻腾,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动。
她就这么僵硬地坐着,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看着跳动的烛火,直到眼睛发酸,脖子发僵。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和紧张后的松懈终于袭来。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脱掉最外层沉重的嫁衣和凤冠只着中衣,蜷缩在床的最里侧,紧紧贴着墙壁,尽量离外侧那个身影远一点。
她瞪大眼睛,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谢珩易的笑,他的话,他的举动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诡异。
合作愉快?秦股东?
安神散?升级版秘药?
同床共枕,却相隔楚河汉界?
这婚结的简直比话本子还离谱!
秦书瑶在心里哀嚎,但紧绷的神经却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至少今晚安全了?吧?
她偷偷扭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他侧躺着,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少了平日的冷冽,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宁静。
见鬼,睡着了还挺好看……
秦书瑶赶紧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管他呢!先过了今晚再说!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她攥紧了被子,努力忽略身旁另一个人的存在和温度,在满心纷乱和极度疲惫中,意识终于渐渐模糊,沉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而本该睡着的谢珩易,在她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眸色深沉,并无睡意。
他侧头,看了一眼蜷缩在里侧、已然熟睡的新婚妻子,目光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握被角的手指上停留片刻。
罢了,来日方长。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呼吸才真正平稳下来。
红烛泪尽,晨曦微露。
新婚之夜,就在这诡异的“和平共处”与各自的“同床异梦”中,悄然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