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三从四德

婚期一日日临近，秦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秦书瑶看着满屋子红得刺眼的嫁妆、喜服，还有络绎不绝来添妆道喜的宾客，那股不真实感和隐约的恐慌又悄悄冒头。

这日，秦夫人终于从繁杂事务中抽出身，将秦书瑶单独叫到正厅，准备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婚前训导。秦书月也在，作为妹妹，也需聆听学习。

秦夫人端坐主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庄重。她示意丫鬟都退下，只留了心腹嬷嬷在旁。厅内焚着宁神的檀香，气氛却莫名凝重。

“瑶儿，”秦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再过段时日，你便是谢家妇。有些话，为娘必须叮嘱于你。嫁为人妻，不比在家做姑娘，需得谨记‘三从四德’，恪守妇道，以夫为天……”

来了来了！秦书瑶心里警铃大作。她就知道逃不过这关！听着母亲口中那些“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的陈词滥调，她只觉得耳朵嗡嗡响，一股逆反心理蹭蹭往上冒。

尤其是听到“女子以柔顺为美，以夫君之意为意，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有违逆之言”时，秦书瑶终于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凭什么啊……”

“瑶儿，你说什么？”秦夫人没听清。

秦书瑶抬起头，看着母亲殷切又担忧的眼神，再看看旁边安静垂眸、仿佛早已接受这一切的秦书月，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憋了许久（或者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本能）的话脱口而出：

“娘，女儿不明白！为何女子就一定要‘三从’？为何就不能有自己的主意？爹是爹，夫是夫，儿子是儿子，他们都是人，女儿也是人，为何总要‘从’着他们？女子为何就不能自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越说越激动，现代社会的观念不受控制地往外蹦：“女子也能读书明理，也能赚钱养家，也能建功立业！凭什么就只能困在后宅，相夫教子，围着锅台和夫君转？这对女子不公平！”

一番话，石破天惊。

正厅内一片死寂。檀香的青烟袅袅上升，映着秦夫人瞬间惨白、写满惊骇的脸。旁边的嬷嬷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秦书月也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姐姐，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瑶、瑶儿！你……你胡说什么！” 秦夫人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又急又气，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你能说的吗？！什么自立？什么公平？女子生来便是如此！相夫教子，打理内宅，便是女子的本分！是荣耀！你……你这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是从哪里学来的？！是不是……是不是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的？！”

秦书瑶说完也有些后悔，尤其是看到母亲吓坏的样子，但话已出口，她梗着脖子，小声辩解：“女儿……女儿只是觉得，书上写的，不一定全对……”

“住口！” 秦夫人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秦书瑶，手指都在抖，“我看你是被我和你爹宠坏了！愈发不知天高地厚！这种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到外面，传到谢家，传到宫里……你是要害死秦家满门吗？！”

她喘了口气，强压怒火，苦口婆心道：“瑶儿，娘知道你有主意，性子活泼。可嫁了人，就不能再像在家里这般随心所欲了。谢家门第显赫，规矩更重。谢珩易他……他非寻常男子，你更需谨言慎行，温柔体贴，方能得他敬重，在谢家立足啊！”

秦书瑶看着母亲急得眼圈发红，心里也不好受，那股叛逆劲儿稍稍退去，低下头：“女儿……知道了。”

秦夫人见她服软，脸色稍霁，但心头的惊涛骇浪未平。她定了定神，决定跳过那些“危险”的思想问题，说点更实际的、具体的“为妻之道”。

“既已知错，便要牢记。” 秦夫人放软了语气，但依旧严肃，“这女子出嫁，侍奉夫君乃是头等要事。譬如，夫君每日辛劳，下朝回府，身为贤妻，理应体贴服侍……”

秦书瑶乖乖听着，心里却想着谢珩易那张冰山脸，想象自己低眉顺眼给他端茶送水的样子，有点别扭，但还能接受。

“……夏日打扇，冬日暖榻，皆是本分。” 秦夫人继续道，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为了女儿，还是压低声音，红着脸补充了一句尤其“贴心”的教导，“还有……晚间，夫君若疲累了，有时……需得打水，亲自为夫君……沐足，以解疲乏，亦是夫妻恩爱之道。”

亲自为夫君……洗脚？！

秦书瑶脑子里“轰”一声，像是被雷劈了！

给谢珩易洗脚？！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谢珩易大爷似地坐着，她蹲在地上，捧着他那双不知道臭不臭的脚，小心翼翼地搓洗……

“不行！！” 秦书瑶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斩钉截铁，脸上写满了拒绝和惊恐。

秦夫人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瑶儿！这有何不可？为夫君洗脚，乃是体贴！”

“体贴什么呀！” 秦书瑶一想到要碰谢珩易的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也顾不得什么委婉了，脱口而出，“娘！这太不卫生了！万一……万一他脚臭呢？！”

秦夫人：“……”

秦书月：“……”

嬷嬷：“……” （已经石化）

秦书瑶越想越有可能，越说越来劲，小脸上满是嫌恶和“这绝对不行”的坚定：“万一他走了一天，脚出汗，那味道……哎呀不能想！而且，万一……万一他有脚气呢？！会传染的！娘，这太可怕了！不可不可！绝对不行！”

脚……脚气？！

秦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彻底懵了。她活了半辈子，教导过女儿女德女诫，处理过内宅琐事，甚至应对过宫廷礼仪，可从未……从未有人跟她讨论过未来女婿的“脚气”问题！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瑶儿这孩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惊世骇俗的东西？！

秦书月原本紧绷的心弦，在听到“脚气”两个字时，也差点崩断。她死死低着头，用力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姐姐她……总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打破所有尴尬和严肃。

“秦书瑶！” 秦夫人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又气又急又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你简直……胡言乱语！成何体统！谢大人何等人物，怎会……怎会有那种……那种……” 她实在说不出“脚气”这两个字。

“那不一定啊娘！” 秦书瑶据理力争（歪理），“脚气又不分高低贵贱！他整天穿着官靴走来走去，说不定就……总之，洗脚不行！太不卫生了！这是原则问题！”

“你……你……” 秦夫人指着她，手指哆嗦，半晌，终于颓然放下手，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眩晕。这个女儿，她是真的教不了了！这还没出嫁，就想着夫君的“脚气”，这要是嫁过去……

她不敢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