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终于在夜幕中放缓,停靠在一个昏暗的小站台旁。 “霍格沃茨到了!一年级新生这边走!” 一个洪亮如雷的嗓音穿透了喧闹。那应该是海格了。
刘弦凛跟随人流走下火车,夜晚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苏格兰高地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苔藓与湖水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霍格沃茨。
矗立在黑色湖对岸悬崖上的霍格沃茨城堡,危楼孤峙,若巨鳌负山。如同一座从古老梦境中直接升起的巨大礁石,又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由巨石与魔法构成的巨兽。
塔楼尖顶刺破深紫色天幕,成千上万的窗口透出温暖的金黄色光芒,恰似夜烛星,垂倒映在漆黑如墨的湖面上,被涟漪揉碎成一片浮光跃金的、晃动的星海。
它美丽,是的,但那种美并非精致脆弱,而是带着岁月沉淀的雄浑、威严,以及一种不言自明的、守护着无数秘密的沉默力量。刘弦凛感受到了强烈的视觉震撼。那是一种崇高与厚重、历史感与魔幻感的交织。也是英国魔法传统的核心堡垒与摇篮。
“每条船不能超过四个人!” 海格提着一盏巨大的提灯喊道。
刘弦凛与另外三个不认识的女孩登上了一条小船。船无帆无桨,自行滑入漆黑的湖面,朝着那片光的岛屿稳稳驶去。水声潺潺,冷风拂面,城堡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她沉默地注视着。内心不是孩童的雀跃,而是一种混合了评估与敬畏的沉静。
一船驶向星河碎,清梦徐压镜夜寒。
攀上湿滑的石阶,他们终于站在霍格沃茨橡木大门前的石阶上。一位神情严肃、穿着翠绿色长袍、头发盘成紧紧发髻的女巫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守护石像。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
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威严,目光扫过每一张仰望的、紧张的小脸,“我是米勒娃·麦格教授,副校长兼格兰芬多学院院长。开学宴即将开始,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确定自己所属的学院。分院仪式稍后进行,请在此安静等候。”
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低语。罗恩的脸色有些发白,正对着哈利低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格兰芬多最好”、“斯莱特林都是黑巫师”、“千万别去赫奇帕奇”之类的话。刘弦凛安静地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忐忑、或强作镇定的面孔。她早就知晓霍格沃茨的分院仪式。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熟悉的、带着审视与不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微侧目,果然是德拉科·马尔福,正从斯莱特林新生聚集的那片区域望向她,灰眼睛里写着“你居然和那些人站在一起”的指控。
刘弦凛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借着调整站姿,极其自然地后退了半步,隐入身旁一根廊柱的阴影里,降低了自己的可见度。果然,德拉科的目光逡巡片刻,似乎没再找到她,才悻悻地转开。
但事情并未结束,显然刘弦凛低估了德拉科的耐心。片刻后,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透着急切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刘小姐!”
德拉科不知何时也挪到了相对僻静的角落,脸上带着被“背叛”的恼火。“你刚才……你怎么能……”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表达自己的不满,最终化为一句,“你跟不知好歹的波特和那个韦斯莱在一块!”
刘弦凛转过身,面向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平静:“马尔福先生,我只是恰好和他们同在一个包厢,正如我和你恰好在对角巷相识。霍格沃茨的特快列车,包厢是随机选择的。又不是我主动要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包厢。” 她先以事实撇清“主动选择”的嫌疑。
“可是他们——”德拉科急于分辩。
“我知道你的看法,”刘弦凛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为对方考量的诚恳,“你有你的立场和判断,这很正常。我当然支持你。但在分院结果出来之前,过早地将人定性,甚至公开表现出敌意,可能会限制你未来在霍格沃茨的……选择余地。毕竟,”她稍微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学校生活很长,变数很多。保留一点观察的空间,未必是坏事。你的父亲肯定教过您这一点。”
这番话,既没有否认德拉科对哈利罗恩的负面评价,又将他的行为从“正确与否”的争论,巧妙转移到了“是否明智”的策略层面。同时暗示了“未来可能有用”的模糊可能性,满足了德拉科家族教育中可能存在的功利算计倾向。
说完这一段话,刘弦凛送了一口气。
德拉科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似乎在消化这段话。他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但又不想完全承认的别扭。“哼……你说得倒有点道理。但那个不知好歹的波特,他居然拒绝了一个马尔福!!”
“那是他的选择,也反映了他的……局限。” 刘弦凛轻声道,不置可否,但将责任推给了哈利。“时间会证明很多事。” 她给出一个开放式的结语。
德拉科似乎被安抚了,至少不再纠缠。他咕哝了一句“你至少比那群格兰芬多强”,便转身回到了他那群同样趾高气扬的跟班中间。
刘弦凛这才几不可察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与固执的男生进行“沟通”需消耗额外耐心。
大门终于缓缓打开,门内泄出温暖明亮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麦格教授领着他们穿过门厅,走向那扇通往礼堂的厚重木门。
门开的瞬间,声浪与景象同时冲击而来。
成千上万支漂浮的蜡烛将宏伟的礼堂照得如同白昼,星光璀璨的天花板仿佛触手可及。四张长桌旁坐满了学生,银绿、蓝铜、黄黑、金红,旗帜鲜明。
长桌尽头的高台上,教授们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的长桌后,如同审判席,又像观礼台。
刘弦凛的目光迅速扫过高台。她立刻认出了西弗勒斯·斯内普——黑袍,油腻的黑发,蜡黄的面孔,鹰钩鼻,还有那双如同漆黑隧道般的眼睛。他的目光正死死锁定在哈利·波特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绝非善意,但似乎又不仅仅是厌恶。
当她的目光与斯内普无意间对上时,她极轻微地颔首。这是学生对一位曾短暂教导过自己的“外教”应有的、克制的礼节。斯内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随即又回到了哈利身上。
曾经的短期教导关系,无额外情分,互不拖欠。
接着,她的目光被高台正中央的那个身影吸引。
——阿不思·邓布利多。
与巧克力蛙画片上那个笑容可掬的、慈祥的老头不同,此刻端坐在校长席上的他,银发和长须依然,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却锐利如寒星,即便隔着整个礼堂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沉淀了漫长岁月与无数秘密的、平静而深不可测的威严。他看起来专注地看着新生队伍,但刘弦凛感觉他的“注视”是发散的,仿佛同时笼罩着整个礼堂,每一丝动静都在他感知之内。
突然,她感觉邓布利多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滞留在她身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的“时差感”——仿佛存在着一道由时间与选择构筑的、无形的鸿沟。这让刘弦凛看邓布利多时,总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扭曲的毛玻璃。仿佛她印象里的邓布利多应该更年轻些。
分院帽被麦格教授放在一张四脚凳上。这顶破旧、打着补丁的尖顶帽开始扭动帽檐,放声歌唱。歌词冗长,讲述了四个学院的特质与创始人的故事。刘弦凛起初听得认真,还将其视为了解霍格沃茨核心价值观的文本材料。但很快,当帽子开始重复那些关于“勇气”、“智慧”、“忠诚”、“野心”的、略显僵化的分类标签时,她的思绪便飘远了。
将人格特质进行简单四象限划分,确实是高效的管理工具,但必然流于粗糙,无法涵盖人性的复杂光谱与动态变化。
她想起家族内部那些试图用“派系”标签定义个人的长老,往往错判了最关键的人心。
麦格教授开始唱名。一个个新生上前,戴上帽子,几秒或几分钟后,帽子高喊出学院名字,相应的长桌爆发出欢呼。
名字以字母顺序进行。很快——
“Hermione Granger (赫敏·格兰杰)!”
赫敏·格兰杰几乎是被帽子迫不及待地分到了格兰芬多。刘弦凛还以为她可能会去拉文克劳。
“String Liu(刘弦凛)!”
礼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好奇的骚动。东方面孔在这里确实罕见。刘弦凛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向四脚凳,坐下。麦格教授将分院帽戴在她头上。
帽子很大,边缘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部分视线。世界瞬间被隔绝,只剩下内部一种奇异的、仿佛有无数窃窃私语在回响的寂静。
一个细微的、带着惊奇的思维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大抵是分院帽的声音:“哦?又一个有趣的……非常有趣。让我看看……嗯,清晰的头脑,强大的逻辑,对知识的渴求毋庸置疑……拉文克劳会很欢迎你。”
刘弦凛静静等待着。
“但是……等等。这下面是什么?如此强烈的……目标感?不,不仅仅是求知欲,是……野心?很深,藏得很好,像冰层下的暗流。还有这种……对规则的冷静利用,对情绪的完美控制……斯莱特林的特质也很明显。甚至……” 帽子的“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带着一丝困惑,“我感觉到一点……非常微弱、非常古老的……斯莱特林遗存的气息?缠绕在你的灵魂边缘?奇怪,真奇怪……”
刘弦凛的心跳漏了一拍。斯莱特林遗存的气息?
“不仅仅是野心……你比那复杂得多。耐心……惊人的耐心。像潜伏在时间缝隙里的观察者。包容?不,更像是……为了更大的图景,可以暂时容纳任何你不喜欢的事物的计算。你懂得蛰伏,懂得等待……甚至还有对我分院方式的批判?” 帽子似乎在权衡,思维像触角般深入又撤回。
“拉文克劳的智慧能让你看清道路,斯莱特林的野心或许能给你动力……格兰芬多的勇气或许给你鼓励……赫奇帕奇的忠诚或许能让你更好服务于自己的家族……但你的核心,驱动你这一切的,似乎是一种更冷峻、更抽离的东西……像站在河岸上记录水流的人,自己却不涉足其中……这很危险,孩子,也很孤独。”
“那么,哪里更适合你呢?或许是这两个学院了。斯莱特林能给你提供实现野心的捷径和同类,但那里纯粹的权力角逐可能让你觉得……乏味?甚至暴露你那‘不属于此岸’的疏离感。拉文克劳……那里崇尚智慧本身,你可以安全地隐藏在你的观察与思考背后,那里对各种‘异质’思想的包容度或许更高……也能更好地滋养你那种……超越学院标签的、更本质的追求……”
帽子沉默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实际可能只有几秒。
最终,它仿佛做出了决定,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在她脑中说道:“那么,为了你那尚未完全显形、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道路’……更好地去观察…………拉文克劳!”
最后的决策,帽子是用洪亮的声音喊出来的,响彻礼堂。
蓝铜色的拉文克劳长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迎声。刘弦凛摘下帽子,起身,平静地走向拉文克劳长桌,在一位笑容友好的学姐示意下坐下。
坐下后,她才真正有机会从容地、不被注意地观察教授席。她的目光再次与邓布利多相遇。这一次,她清晰地对上了那双湛蓝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是像看一个普通新生一样看着她,甚至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温和的弧度。
但刘弦凛确信,刚才在台上感受到的那道锐利目光,就是他。此刻的温和,更像是收起锋芒后的表象。
她的目光又滑向奇洛教授。
他坐在教授席偏边缘的位置,被巨大的紫色头巾裹得严严实实,身体微微瑟缩,目光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然而,刘弦凛看着他,那种在破釜酒吧曾感受到的、混合着大蒜味的“不洁”与“附着感”再次泛起,更加强烈。
她莫名感受到,衣袖里原本安静的紫衫木魔杖,开始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戾气。于是把紫衫木魔杖塞到了隔绝一切的锦囊里。
分院继续。
“Draco Malfoy (德拉科·马尔福)!”
帽子几乎刚碰到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就尖声叫道:“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长桌响起一阵掌声,德拉科昂着头,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走向银绿色的阵营。
最终,在长久的沉默和全礼堂的屏息等待后——
“Harry Potter (哈利·波特)!”
当这个名字响起,整个礼堂陷入了瞬间的死寂,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窃窃私语。“哈利·波特?”“他在哪?”“真的是他?”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哈利身上。哈利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走上前。
帽子在他头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激烈争辩。最终,它高喊:“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长桌的欢呼声简直要掀翻天花板,韦斯莱双子带头高喊“我们有波特了!我们有波特了!”,其他学院也投来好奇、敬畏或复杂的目光。哈利红着脸,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格兰芬多长桌,被热情的人群淹没。
她看到罗恩·韦斯莱也如愿以偿——哪怕他的表情几乎虚脱。
刘弦凛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金色高脚杯,喝了一小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内心因方才一系列观察分析所带来的思绪微澜。
终于,分院结束,麦格教授卷起羊皮纸,拿着分院帽离席。邓布利多校长站起身,笑容满面,说了几句简短的欢迎词(“笨蛋!哭鼻子!残渣!拧!” ),然后宣布:“宴会开始!”
话音刚落,长桌上瞬间凭空出现了堆成小山的食物:烤牛肉、烤鸡、猪排、羊羔排、香肠、培根、牛排,各种煮土豆、烤土豆、炸薯条、约克郡布丁,豌豆、胡萝卜、肉汁、番茄酱,甚至还有薄荷硬糖。
饥饿感终于压倒了所有复杂的思绪。刘弦凛拿起刀叉,开始享用她在霍格沃茨的第一餐。周围是拉文克劳学生们关于课程、书籍、有趣魔文演变的低声交谈,气氛融洽而富有知识气息。
她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味道不错,但心思却已飘向更远。
她的霍格沃茨生活,正式开始了。这不仅是学习魔法的地方,更是她观察历史、行走于时间边缘的,下一个重要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