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立统一：18

在三人都交换了姓名后，当“哈利·波特”这个名字被罗恩用一种近乎宣告奇迹的语气再次强调时，刘弦凛只是抬起眼，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既没有罗恩那种火山爆发般的激动，也没有故作深沉的敬畏，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哈利和罗恩显然都愣住了，准备好的、应对通常那种惊呼或追问的反应一下子没了着落。

哈利甚至有些无措地推了推眼镜，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似乎第一次遇到对他“救世主”光环如此免疫的巫师。当然，这也不怪哈利。

刘弦凛没有解释，也无意识迎合。她将这个小插曲轻轻揭过，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本中文魔法书，安静地翻阅起来，将自己暂时从两位新认识男孩逐渐热烈的对话中抽离。避免过度关注“哈利·波特”的符号，从而忽略了他整个人。

车轮规律的轰鸣声中，时间流淌。这时推着零食车的女巫到来，哈利买下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魔法糖果。坩埚蛋糕、甘草魔杖、吹宝超级泡泡糖……色彩斑斓的包装堆在座位上，简直成了一座小山。哈利拿起一个巧克力蛙，犹豫了一下，还是隔着桌子递向刘弦凛：“你要尝尝吗？这个……罗恩说……会动。”

刘弦凛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个金色的盒子上。本能地想婉拒——但电光石火间，她意识到完全的拒绝在此刻社交情境下可能显得过于孤高，不利于维持这种表面平和的同行者关系。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小馈赠，再释放善意，能快速拉近距离感，简直是事半功倍的效果。

“谢谢。”她接过巧克力蛙，指尖触及包装。拆开，那只小小的、用巧克力粗糙塑形的青蛙果然在掌心跳了一下。里面还附着一张巫师卡片。

她抽出卡片。

画片上，一位银发长须、目光湛蓝锐利的老者正对她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微笑，半月形眼镜后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纸面。卡片下方标注：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现任霍格沃茨校长……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熟悉与时空错位感的晕眩瞬间袭来。那不是对邓布利多本人，而是这张卡片所代表的、被简化、被消费的“传奇”形象产生了某种令人不适的割裂感。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迅速将那丝情绪压入心底深潭。

“是邓布利多！”罗恩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带有一丝骄傲地说，“我已经有六张他的了。”

刘弦凛将卡片递给罗恩，语气随意：“我没有收集卡片的习惯，你们需要的话，可以留着。”她顿了顿，“不过你好厉害，可以攒下这么多卡片！”

罗恩高高兴兴地接过去，哈利也松了口气，似乎觉得这位沉默又有点难以捉摸的东方同学，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两人又沉浸在零食与关于霍格沃茨的猜想中。

包厢门再次被拉开。这次是赫敏·格兰杰，眉头紧锁：“你们有看到一只蟾蜍吗？一个叫纳威的男孩丢了宠物……” 她看到刘弦凛，眼睛亮了一下，“哦，是你！我们又见面了。”

“格兰杰小姐。”刘弦凛合上书，点头致意，简单说明，“我们刚才在站台附近见过。” 她注意到赫敏的目光在哈利和罗恩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自己身上。

果然，赫敏在得知哈利弄坏了眼镜后，立刻抽出魔杖，清晰地念出：“Oculus Reparo.” 眼镜框瞬间复原如新。她做完这一切，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再次扫向刘弦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快看，我做得怎么样？”

刘弦凛洞悉了这种小女巫急于获得认可、尤其是在她这个“看似优秀”的同龄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心态。她适时地给出了回应，语气真诚而具体：“非常精准的修复咒。咒语发音清晰，动作稳定，魔力控制恰到好处。你在实用魔咒方面很有天赋，格兰杰小姐。” 这夸奖不仅肯定了结果，还点出了技术细节，远比简单的“好厉害”更令人受用。

赫敏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十分满意。她这才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将注意力转向哈利，同样表达了见到“哈利·波特”的惊叹——尽管努力想显得不那么大惊小怪，然后又匆匆忙忙去找蟾蜍了。

她一离开，罗恩就对着门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真是……她以为自己是谁？教授吗？” 哈利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也有些不自在。

罗恩转向刘弦凛，显然认为她和赫敏算是“认识”：“你不会觉得她有点……那个吗？”

刘弦凛平静地看向他，又瞥了一眼哈利，声音不高不低：“我和格兰杰小姐只是在站台有过简短交谈，算是初识。至于她的行为，”她略微停顿，选择了中性表述，“热心，且有能力。每个人表达方式不同。” 这个回答让罗恩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哈利也若有所思。

然而，包厢门的“受欢迎”程度显然超出了刘弦凛的预期。当它再一次被不客气地拉开时，她几乎要在心里为这扇门默哀了。但看清来人，她脊柱瞬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是德拉科·马尔福。他昂着苍白的尖下巴，灰眼睛里带着惯有的傲慢与审视，身后跟着两个块头不小、表情呆愣的男孩，活像两尊活动的保镖雕塑。在刘弦凛的眼里，和麻瓜农村养的看门狗没什么太大区别。

刘弦凛心中一沉。冲突预警立马拉响。 以德拉科的性格、他和哈利的社交摩擦、以及他对“与韦斯莱为伍”的鄙视，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自己恰好坐在这两方即将对撞的中间位置。如何同时安抚——或至少不激怒哈利罗恩，又不至于让德拉科觉得被“背叛”或丢面子，是个需要瞬间权衡的难题。

马尔福和波特。这两个姓氏格外重要。

德拉科的目光先落在刘弦凛身上，傲慢的神色稍微收敛了一丁点，甚至扯出一个算是有“交情”的微笑：“刘小姐，真巧。看来我们确实有缘，在火车上也能碰到。”

这算是打了个招呼，也微妙地暗示了他们“认识”，且他认可这种认识。

紧接着，他的视线就像沾了污渍似的扫过罗恩那身旧袍子和红头发，最后定格在哈利身上，特别是在他额前流海处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假笑。“看来传言是真的，哈利·波特就在这辆列车上。我是德拉科·马尔福。”他伸出手，但姿态与其说是友好，不如说是施舍。

哈利犹豫着，没有立刻去握。

德拉科也不在意，收回手，转而开始他那套精心排练过的“朋友甄别说教”：“听着，波特，你需要小心选择交往的人。在魔法世界，有些家族……”他刻意瞥了一眼罗恩，拖长了腔调，“会拖你的后腿。而我，马尔福家，能提供更好的……引导。” 他甚至转向刘弦凛，语气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优越感，“刘小姐，以你的身份，坐在这里……恐怕也不太合适。和某些人混在一起，会降低自己的格调。”

刘弦凛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甚至有些像翻白眼的冲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对如此直白、低效且充满优越感的社交攻击方式的极度不适应。家族里那些老狐狸，哪怕捅刀也要裹着三层锦绣，言语间滴水不漏。德拉科这简直是把“我看不起你”写在脸上还大声念出来。

——情商极低。

她必须立刻介入，试图降温。“马尔福，”她用了姓氏而非更亲近的“德拉科”，声音平和但清晰，“旅途中同坐一个包厢只是偶然。霍格沃茨很大，未来大家都会有各自的朋友圈子。” 她这话既没否认德拉科“认识”的事实，也没认同他对罗恩的贬低，只是将现状归为“偶然”，并为未来留出余地。

同时，她看向哈利，眼神平静，示意他不必立刻回应德拉科的“招揽”。

但德拉科显然没领会或不在意她的调和，继续对哈利施压，言语间越发尖刻。哈利终于硬邦邦地回绝：“我想我能分辨谁是好人，马尔福。” 罗恩在旁边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紧。

最终，这场不愉快的会面以德拉科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作为结束。他带着两个跟班离开，关门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门一关上，罗恩立刻爆发了，一连串对马尔福家族和德拉科本人的、充满创造性的贬损词汇汹涌而出。发泄完了，他喘了口气，转向刘弦凛，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你怎么能忍得了他那种腔调？你们……算是朋友？”

刘弦凛清晰地看到哈利也在看着她，绿眼睛里带着疑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适度的疏离与一丝不赞同：“我与马尔福先生只是在对角巷有过一面之缘，交谈过几句，远谈不上朋友。至于他刚才的言行，”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确实过于武断，缺乏对不同出身者的基本尊重。霍格沃茨应该是个学习的地方，而不是用来划分圈子的。”

这个回答既撇清了她与德拉科的密切关系，又明确表达了对德拉科刚才傲慢态度的不认可，还抬出了“霍格沃茨”这个更大的共同立场。其实就是在套用官话。但显然很有效果，包厢里的气氛平和下来。

罗恩的怒气平息了不少，嘟囔着“就是嘛”。哈利脸上的疑虑也消散了，甚至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感谢意味的微笑。两人很快又回到了之前关于分院和课程的讨论中。

刘弦凛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感到额角有极细微的汗意，并非因为炎热，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感。第一次，她如此具体地体会到什么叫“心力交瘁”。与家族长老们周旋，虽然压力巨大，但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对手的思维模式有迹可循。

而面对这些十一岁的小巫师，他们的喜恶如此鲜明直白，阵营划分如此非黑即白，情绪来得猛烈又毫无预兆……这种纯粹，反而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疲惫。就像一位习惯于在复杂棋局中运筹帷幄的棋手，突然被扔进了一场只凭蛮力冲撞的孩童游戏，纵然有千般技巧，也无处着力。

这恰巧不是刘弦凛所擅长的。

她回忆了九岁时的麻瓜小学交流。和同学相处，反而要小心翼翼地收起锋芒，以免被那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敌意或热情灼伤。

窗外，连绵的丘陵笼罩在渐浓的暮色中。霍格沃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