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如意见张临眼泪掉得凶,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忙不迭伸出胳膊将她牢牢揽进怀里。她的怀抱带着常年握剑练出的紧实力道,臂膀勒得稳当,却像座被阳光晒透的小港湾,把外界所有的寒风都挡在了外面。“哎哟,这是怎么了?”她一边轻轻拍着张临的后背,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瓷娃娃,声音更是放得比棉花还柔,“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告诉大师姐,不哭不哭,有我在呢,天塌下来都给你顶着,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张临把脸埋在她怀里,鼻尖蹭着那身淡淡的皂角混着隐约剑气的味道。那味道干净又踏实,像是晒透了的衣裳在风里舒展时的清香,熨帖得让人心头发颤。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眼泪掉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把那些不敢说、不能说的苦楚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曰如意胸前的衣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洇进布料的纹路里。
牧云星见状,也顾不上自己脸上还火辣辣地疼了,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蹲在床边,挤眉弄眼地想逗人开心:“小师妹你看,二师兄给你学个小狗叫?汪……哎哟!”话没说完,后腰就被顾曰兮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他立刻瞪圆了眼睛看向顾曰兮:“你戳我干嘛?没看见我正哄小师妹呢?”
顾曰兮淡淡瞥他一眼,指尖还捏着那瓶没盖好的药膏,药膏的清凉气丝丝缕缕飘出来,混着点草药的微苦:“学狗叫只会让她哭得更厉害。”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小师妹就吃这一套!”牧云星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伸手想去够张临的头发,想学着曰如意那样揉揉,手刚伸到半空,就被顾曰兮抬手挡了回去。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手脏。”顾曰兮言简意赅,视线扫过他刚才在地上蹭过的袖口,那里沾着的尘土还没拍干净,灰扑扑的一片,看着就呛人。
牧云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气呼呼地抬头:“我这是刚跟你切磋完!你以为我乐意滚一身灰?再说了,我脸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你就不能让着我点?”
张临这时刚好止住些哭声,抽噎着插了句嘴,声音还有点发哑:“二师兄,你脸上的伤……看着确实有点惨。”
牧云星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捂着脸颊作委屈状,眼角的淤青跟着他的动作颤了颤:“是吧是吧?小师妹你看,三师弟下手多狠!回头肯定要留疤,以后可怎么找道侣啊,哪家姑娘能看上我这破相的脸。”
顾曰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就你这爱惹事的性子,有没有疤都一样。”
“顾曰兮你!”牧云星气结,转向张临求援,眼睛瞪得溜圆,“小师妹你评评理,他是不是故意针对我?如果我这脸真的破相的话,我一定要他负责到底!”
张临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像只气鼓鼓的青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那笑意却真切得很:“三师兄好像……说得也有点道理。不过二师兄,你怎么让三师兄负责啊?”
牧云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差点撞到床沿:“小师妹你怎么也帮着他!我这脸要是真的破相,找不到道侣的话,就让三师兄帮我找一个!而且切磋的时候,他就不能让着我点?”
曰如意在一旁笑得直摇头,怀里的张临都能感觉到她胸腔的震动:“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她拿起顾曰兮递来的、蘸了温水的帕子,帕子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热,轻轻给张临擦着脸,把泪痕一点点拭去,“看我们小临,哭起来像只小花猫,眼睛都红透了。”
顾曰兮这时接话,视线落在牧云星身上:“切磋时让着你,出去会被人打死。”
“你才会被人打死!”牧云星嘴硬道,却还是乖乖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曰如意腾地方。眼睛却一直瞟着张临,见她脸上有了笑意,又凑过去小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师妹,等你好点了,二师兄带你去后山掏鸟窝?那里有好多圆滚滚的鸟蛋,白花花的,孵出来毛茸茸的,黄叽叽的可好玩了,还会跟着人跑呢,你走一步它跟一步,像个小跟屁虫。”
张临刚要说话,就被顾曰兮抢了先,语气平淡却精准:“上次掏鸟窝从树上摔断腿,躺了一个月的是谁?”
牧云星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火烧过,连耳根都泛着热:“那是意外!谁知道那树枝看着结实,其实早就空了心!我哪能料到啊。”
“我看二师兄不是去掏鸟窝,是去给鸟当点心吧?”张临憋不住,小声打趣道,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鼻音。
“小师妹你也取笑我!”牧云星捂着胸口,作势要倒,身子摇摇晃晃的,“我这颗真心,算是错付了!太伤我心了。”
曰如意笑得前仰后合,抱着张临的胳膊都松了些:“你啊,就别在这演戏了,再演下去,眼泪都该挤不出来了。”
“嗯,意外。”顾曰兮点头,语气平平,却带着说不出的戏谑,“就像你上次说要给小师妹摘崖边的野兰花,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也是意外。还好最后被大师姐眼疾手快拉上来了,要不然你高低得躺个三四月,连饭都得人喂,还得天天听我念你笨。”
“顾曰兮你故意的吧!”牧云星急了,指着他鼻子,声音都拔高了些,像被踩了痛脚,“你就不能说我点好?专挑这些糗事说!是不是存心想让小师妹笑话我?”
“能。”顾曰兮看着他,眼神里难得带了点认真,像冰块里透进丝暖意,“你今天挨揍的时候,闪避的反应比上次快了半息。”
牧云星愣了愣,梗着的脖子悄悄软了点,嘴角却还硬撑着,嘟囔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原来是刚才滚在地上沾了寒气,此刻鼻尖都红了,像颗熟透的樱桃,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顾曰兮眉头微蹙,转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得更拢了些,挡住外面吹进来的凉风,风里还带着点院子里梅花的冷香。他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刚从膳房拿的姜糖,含着驱驱寒。”
牧云星接过来,拆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块,透着股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他嘟囔着“谁要吃这玩意儿,辣乎乎的,跟吃药似的”,却还是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算你还有点良心……”姜糖的辣劲慢慢散开,带着点后知后觉的甜,从舌尖暖到胃里,连带着身上的寒气都散了些。
曰如意抱着张临,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颤:“你们俩啊,一天不掐架就浑身难受是吧?能不能让小师妹清静会儿。”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张临,见她眼泪彻底停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便柔声道,“你看,大家都在呢。以后有我们在,没人再敢说你是扫把星,也没人再让你受委屈了。有啥事儿,咱们一起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大师姐我,还有你两个师兄,个头都比你高。”
张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三人。大师姐眼里的关切满得快要溢出来,像盛不下的星光,亮晶晶的;二师兄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还在偷偷冲她挤眼睛,样子滑稽又可爱;三师兄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侧脸,明明是清冷的轮廓,睫毛投下的阴影里,眼神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像冬日里化了点的冰溪,清冽又带着暖意。
一股暖流慢慢淌过心底,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浸润着干涸的土地,带着草木萌发的微甜。刚才那些汹涌的悲伤,像是被这细碎的吵闹和真切的关怀一点点抚平了,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了蹭脸,把最后一点湿意擦掉,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不大,像飘落的羽毛,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带着点怯生生的真诚。
曰如意笑得更欢了,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刚束好的马尾都揉得有些乱,发丝拂在颈间,有点痒:“跟我们客气啥!都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牧云星立刻接话,嘴里的糖还没化完,声音有点含混:“就是就是!以后都是一家人!对了小师妹,等你好了,我教你叠纸鸢吧?我叠的纸鸢,飞得可高了,能追上天上的鸽子,比它们还快!”
张临眨了眨眼,看向顾曰兮,故意逗他,眼里闪着点狡黠的光:“三师兄,二师兄说的是真的吗?”
顾曰兮一本正经地摇头,语气笃定:“他叠的纸鸢,十只有九只飞不起来,还有一只是歪歪扭扭撞树上的,翅膀都撞掉了。还是我教你,我给你削竹骨,选最韧的毛竹,保证飞得又高又稳,能顺着风一直飘到云里头去。”
“顾曰兮你能不能别拆我台!”牧云星急得跳脚,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上次那是风太大了!谁知道突然刮起一阵妖风,跟故意跟我作对似的!”
“风大?”张临憋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怎么听大师姐说,上次你叠的纸鸢,线还没放呢,自己先散架了?竹骨都从中间断了,像被掰断的筷子。”
这话是她刚才听曰如意闲聊时提过的,此刻拿来打趣,正合适。
牧云星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连脖子都红了:“那……那是材料不好!对,就是纸太薄了!我下次肯定选最厚的纸,保证结实!”
“是材料的问题吗?”顾曰兮挑眉,后面一句刻意模仿着牧云星往日里得意的语气说了出来,“我记得材料可是你自己选的,你选的时候还说‘这纸又轻又滑,一看就是做纸鸢的上等料,保证能飞上天’。”
牧云星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这家伙,不许学我说话!而且我有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你肯定是记错了!”
看着又开始斗嘴的两人,听着大师姐在一旁笑着劝架“好了好了,都别争了,等小师妹好了再说,到时候让她自己选,看谁教得好”,张临看着他们鲜活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雨后初晴的月牙,干净又明亮。
曰如意眼尖,立刻拍了下手:“哟,我们最亲爱的小师妹笑了!看来是不难受了。既然不哭了,那就想想今天该吃什么?膳房今天炖了排骨汤,小火慢炖了一下午,汤浓得很,上面浮着层亮亮的油花,闻着就香。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桂花糕,我特意让他们留着呢,用新摘的桂花做的,甜香得很,离老远就能闻见。”
“桂花糕!”牧云星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和顾曰兮的争执,像只闻到香味的小馋猫,“我要吃三块!不,五块!上次没吃够,那桂花糕甜而不腻,嘴里能香一下午,连打个嗝都是桂花香的。”
顾曰兮凉凉地瞥他:“你早上已经偷吃了两块,藏在假山后面吃的,渣子都掉在了石头缝里。再吃牙该坏了,到时候疼得睡不着觉,可别来找我要止疼药。”
“你怎么知道我偷吃了?”牧云星一脸震惊,像是被抓包的小偷,随即反应过来,气呼呼道,“好啊你,居然跟踪我!你是不是整天没事干,就盯着我看了?”
“路过膳房时,看见你从窗户钻出来,嘴角还沾着点糕点残渣,像只偷嘴的耗子。”顾曰兮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是……那是我帮膳房管事看看窗户关没关好!”牧云星嘴硬道,脸却红得更厉害了,眼神都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众人。
张临笑着接话,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羽毛轻轻搔着人心:“二师兄,你要是想吃桂花糕,不如跟我一起求大师姐?说不定大师姐心软,就多给你两块了。”
“对哦!”牧云星立刻转向曰如意,双手合十作揖,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大师姐,您最疼我了是不是?看在我今天挨了打的份上,多赏两块呗,就两块。”
曰如意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就你机灵。不过看在小临也想吃的份上,多留几块也无妨,管够。”
“我也想吃桂花糕,还要喝排骨汤,要啃里面的排骨,炖得烂烂的那种,一抿就能脱骨的。”张临趁机补充,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没问题!”曰如意笑着应道,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指尖带着点暖意,“管够!保证让你吃撑了,连走路都得挺着肚子,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
牧云星立刻凑过来,献殷勤道:“小师妹,我跟你说,那排骨汤里的萝卜可甜了,吸足了肉香,比排骨还好吃,我帮你挑最大块的!”
“你只会挑最大的,上次把碗里的肉都挑走了,给自己堆了个小山头,还好意思说。”顾曰兮毫不留情地拆台道。
“我那是帮小师妹试试咸淡!万一太咸了怎么办,不得先尝尝吗?”牧云星梗着脖子辩解,脸又开始发烫,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屋子里的笑声、拌嘴声混在一起,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在空气中荡开,撞得梁上的灰尘都仿佛在轻轻颤动。窗外的天光正好,透过棉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晃晃悠悠的。这屋子里的暖意,浓得化不开,带着饭菜的香气、草药的微苦和淡淡的皂角味,一点点渗进张临心里最凉的地方。
她跟着他们一起笑,听着他们拌嘴,时不时插上两句,那些沉重的过往,仿佛真的在这温暖里,悄悄淡去了些,像被阳光晒干的水渍,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张临望着眼前鲜活的人,感受着这实实在在的温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一次,真的能离幸福近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