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的伙计提着食盒来的时候，屋里的笑闹声还没歇。那食盒是沉甸甸的红木所制，边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黄铜，提手处被经年累月的摩挲蹭得锃亮，泛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是用了许多年的物件。掀开盖子的瞬间，热气混着香气“腾”地涌出来，排骨汤浓得泛着琥珀色，上面浮着层薄薄的油花，像撒了层碎金子，用勺子轻轻一搅，就能看见炖得酥烂的排骨，骨头上的肉颤巍巍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奶白的汤汁，稠得能挂住勺；旁边的白瓷碟子里码着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莹润透亮，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混着米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馋得人直咽口水，连空气都变得黏甜起来，像浸在了蜜罐里。

曰如意招呼着把饭菜摆到窗边的小几上，特意从柜里取了个软枕垫在张临腰后：“快坐过来，趁热吃才香，凉了油星凝住就腻了，排骨也炖不出这酥烂劲儿了。”

张临刚坐下，牧云星就抢着拿起公勺，在砂锅里翻来翻去，专挑那带筋带肉的大块排骨，舀进她碗里时，油星溅到了手背上也顾不上擦，只顾着献宝：“小师妹快尝尝，这排骨炖得绝了！我早上闻着香味就没忍住，偷偷掀开锅看了两眼，被膳房管事拿着锅铲追着打了半条廊子，还好我跑得快，不然这脑袋得添个包，现在想想都后怕。”

顾曰兮端着空碗正往里面盛汤，闻言淡淡抬眼：“所以你早上不仅偷吃了桂花糕，还偷掀了汤锅？这是打算把膳房的东西都挨个视察一遍？顺便把人家的锅碗瓢盆都研究透？”

“那叫视察！视察膳房工作！确保食材新鲜，味道正宗！”牧云星梗着脖子辩解，自己也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道：“唔……真香，这肉一抿就化，比上次的还烂，骨头都酥了，连骨髓都能吸着吃，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曰如意给张临夹了块桂花糕，指尖碰到糕体的温热，轻声道：“尝尝这个，新采的金桂做的，甜得清透，不齁人，配着汤吃正好解腻。你上次说想吃，我就跟膳房管事念叨了好几回，让他多留些。”

张临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香立刻在舌尖炸开，混着糯米的软糯，熨帖得心里都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她刚要说话，就见牧云星伸长胳膊去够远处的酱菜，半个身子都快趴在桌上，结果袖口一带，“哐当”一声，装排骨汤的砂锅在桌上晃了晃，汤汁差点溅出来，吓得她心都揪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往桌边挡。

“小心！”顾曰兮眼疾手快地扶住砂锅，顺带用筷子敲了敲牧云星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吃饭也不安分，手长脚长的不知道收着点，烫着了有你哭的，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找烫伤药。”

“我就想吃口酱菜解解腻嘛。”牧云星揉着被敲的地方，委屈巴巴地看向张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小师妹你看他，又欺负我，就知道凶我，哪有做师弟的这么对师兄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张临忍着笑，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他碗里：“给你，别闹了，好好吃饭，小心真噎着，到时候三师兄又该说你了。”

牧云星立刻眉开眼笑，扒拉着米饭道：“还是小师妹疼我。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凶我，一点做师弟的样子都没有，不知道让着师兄吗？我可是比他早入门半个月呢！”

顾曰兮没理他，专注地给张临挑着排骨上的碎骨，把剔得干干净净的肉放进她碗里，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什么要紧事，连一丝细小的骨头渣都不放过，末了才抬头看她：“慢点吃，别卡着。”说完才转向牧云星，语气平淡却句句戳心：“让着你？让着你把砂锅掀了，还是让着你把酱菜碟扣头上？上次是谁把醋瓶打翻在汤里的？害得全桌人喝了一肚子酸汤，牙都倒了。”

曰如意看得直乐，给两人各盛了碗汤：“你们俩啊，一个像没长大的猴儿，上蹿下跳的，一刻也闲不住；一个像个小老头，整天板着脸，就知道念叨。偏偏凑在一起就吵，吵完了又照样惦记着对方，比谁都亲，这大概就是孽缘吧。”

牧云星刚要反驳，嘴里的排骨没嚼烂，差点呛着，咳嗽了半天，脸都红了，眼泪都快咳出来。顾曰兮皱着眉递过水杯，还不忘损他一句：“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慢点吃能噎死？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这么毛躁，跟个三岁小孩似的。”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力道不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像安抚炸毛的小猫。

“要你管……”牧云星喝了口水，顺过气来，脸颊还泛着红，却偷偷把自己碗里那块带筋的排骨夹给了顾曰兮，他知道三师弟最爱啃带筋的，嚼着有劲儿，越嚼越香，能嚼出肉汁的鲜甜，以前每次吃饭，他都会把带筋的挑出来给对方。

顾曰兮看了眼碗里的排骨，没说话，默默夹起来啃了，嘴角却悄悄勾了勾，像被风吹动的柳叶，快得让人抓不住，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暖意，在眼底漾开。

张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像揣了团刚烤好的棉花。她小口喝着汤，汤里的萝卜吸足了肉香，甜得恰到好处，软糯又带着点嚼劲，顺着喉咙滑下去，连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抬头时，正撞见曰如意温柔的目光，大师姐冲她眨了眨眼，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他们俩就这样，吵吵闹闹的，却比谁都亲，打小就这样，分不开，咱们看着乐呵就行。”

张临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大师姐也吃，这个真的很好吃，桂花味儿特别正，像把整棵桂花树都嚼进嘴里了，香得很。”

“好。”曰如意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是挺香的，比去年的桂花甜，今年的雨水足，桂花长得饱满，香气也足，做出来的糕点自然差不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几人身上，带着点暖洋洋的温度，把头发都染成了金色，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像撒了层金粉。饭桌上的笑声、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偶尔的拌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又温柔的曲子，在屋里打着转，连空气都变得轻飘飘的。张临看着眼前的人，大师姐笑得爽朗，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暖意；二师兄吃得满脸通红，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用袖子一抹，倒蹭了点饭粒，看着傻乎乎的；三师兄虽然话少，眼里却藏着笑意，嘴角那点弧度没断过，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幸福的样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样一餐饭，一群人，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却能让人心里踏实得很，像脚踩在厚实的土地上，稳稳妥妥的，连呼吸都变得顺畅。她低头又咬了口桂花糕，甜香漫开来，连带着眼角都染上了笑意，像沾了蜜糖，甜到心里。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半边天染得通红，连云彩都披上了红纱，食盒里的饭菜见了底，几人才慢悠悠地收拾。牧云星拍着鼓鼓的肚子，嚷嚷着撑得走不动路，赖在椅子上不肯动，被顾曰兮拽着耳朵往外拖，说是要去演武场消食，免得晚上积食睡不着，到时候又得哼哼唧唧喊胃疼，吵得人不得安宁。

曰如意送张临回房，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点暖意：“累了吧？睡会儿午觉，醒了我再给你端点水果来，膳房今天炖了冰糖雪梨，润嗓子，甜丝丝的，刚好解解腻。”

张临点点头，看着大师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向窗外，演武场的方向隐约传来牧云星的哀嚎“疼疼疼！轻点！耳朵要掉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和顾曰兮的冷哼“再嚎就多跑两圈，正好消化消化，省得你精力旺盛到处惹事”，声音隔着老远飘过来，却一点也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安心，像听着自家院里的动静，踏实又亲切。

她躺回床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桂花糕的甜香，被褥上的草木香也混在其中，清清爽爽的。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的不再是那些冰冷的过往，不是空荡的小屋，不是带缝的镜子，而是饭桌上温暖的灯光，是师兄师姐们鲜活的笑脸，是排骨汤的浓醇，是桂花糕的清甜，是那些细碎又真切的暖意。

或许，她真的可以相信，这一次，能离幸福近一点了。

可是，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带着点尖锐的凉意，瞬间刺破了那层温暖的薄膜。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自己占据了别人的身体，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关怀和温暖，这样真的好吗？

心里有个声音在悄悄说：不能这样，这是别人的人生，是别人的幸福，自己这样，和小偷有什么区别？窃取了别人的人生，霸占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这样真的合适吗？那些师兄师姐们关心的，到底是原来的“张临”，还是自己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连带着手脚都有些发僵，心里堵得慌，刚才的香甜仿佛也变成了苦涩。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在脑海里回荡，不男不女，分不清年纪，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不用问合不合适，你作为那个幸运儿被选中了，选中来到这个世界，体验幸福人生。所以你不用担心窃取别人的幸福，因为这个世界是专门为你定制的，这就是你应该拥有的幸福，不必认为自己是小偷。”

张临猛地睁开眼，心脏“咚咚”狂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膛，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让她头晕目眩。她惊慌地四处张望，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带着点外面梅花的冷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

“什么东西？”她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紧紧抓住身下的被褥，“是什么在说话？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闪过一阵细碎的蓝光，无数闪烁的数据流汇聚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鸟，翅膀是由0和1组成的，不断闪烁变化，眼睛像两颗亮闪闪的蓝宝石，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清脆的电子音：“你好，我是1003，是负责引导你的系统助手。”

张临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紧紧攥着被褥，指节都泛了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系、系统助手？你……你是什么东西？刚才的话是你说的？你是怎么进到我脑子里的？”

“是的。”数据小鸟歪了歪头，翅膀扇动时带起一阵轻微的电流声，“我来是为了向你解释一切。你并非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这个世界，包括这里的所有人和事，都是基于你的经历和渴望定制的。你在原来的世界已经离世，而根据我们的观测，如果你没有来到这里，后续还会经历无数苦难，被误解，被抛弃，在贫困和病痛中挣扎，饱受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最终在五十三岁那年孤独离世，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墓碑上甚至连名字都刻不全。”

数据小鸟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临心上，让她浑身发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未来的灰暗预感，仿佛被瞬间证实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以我们选中了你，将你带到这个为你量身打造的世界，”1003继续说道，翅膀上的数据流闪烁得更急了些，像在强调自己的话语，“这里的温暖和关怀，都是你应得的。不必有负罪感，这不是窃取，而是属于你的新生，是你本该拥有的人生。”

张临呆呆地看着那只由数据组成的小鸟，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却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那番话带来的冲击。原来……是这样吗？她真的可以拥有这一切？那些温暖，那些关怀，真的是属于她的？

小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扑腾着翅膀飞到她面前，蓝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那是当然，所以你不用有负担，专心享受属于你的幸福就好。我们给每一个经受苦难的人都安排了这个，让他们在新的世界里，体验真正的幸福，弥补过去所有的遗憾。”

幸福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