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曳,将刘耀文的身影投在污渍斑驳的布幔墙上,拉得扭曲而细长。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个依旧空荡荡的泪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丁程鑫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反复地剐着他的神经
“最后一次排练”
是什么意思?卡洛斯要离开暗笼?还是……
刘耀文不敢深想。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比利的崩溃和绝望他无法共鸣,因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盲眼走索人”……那是一个表演者,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如果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他咬了咬牙,将泪瓶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然后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他需要保存体力
黑暗再次笼罩。
没有日出,只有一阵刺耳的、像是某种金属乐器被粗暴敲击的声音将他惊醒。刘耀文猛地坐起,房间里依旧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勉强能分辨出物体的轮廓。他摸索着点燃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但身体的感觉告诉他,至少不是深夜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铁锈味——然后换上昨天那套已经皱巴巴的衣服。口袋里,红球、泪珀袋子和泪瓶沉甸甸的,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推开门,通道里比昨天明亮了一些,壁灯似乎调亮了几分,能看清脚下的路和两侧的布幔。偶尔有穿着各色表演服或工作服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
刘耀文按照地图的指引,向公共排练场走去。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变得稍微清新了一些,但那股混杂的、令人不适的气味始终存在
公共排练场位于生活区和表演区的交界处,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半圆形空间,地面铺着陈旧的木地板,四周是高大的、可以移动的布景板和道具架
此刻,场中央已经搭建起了一根高高的、紧绷的钢丝,离地至少有五六米。钢丝下方,铺着薄薄的一层软垫,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保护作用
排练场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低声交谈。有穿着紧身衣的杂技演员,有正在化妆的小丑,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舞台监督的工作人员。气氛比食堂轻松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感觉
刘耀文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不引人注目。他扫视着人群,寻找着丁程鑫的身影,但没有看到
“第一次看卡洛斯排练?”
一个沙哑的女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刘耀文吓了一跳,猛地转头。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画着半面泪妆的女人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正用那双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盯着他
刘耀文“我……我只是路过”
刘耀文下意识地撒谎,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泪瓶
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姣好但眼神疲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路过?新人,在暗笼,没有人会‘路过’任何地方。特别是……卡洛斯的最后一次排练”
她的目光在刘耀文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看向场中央那根紧绷的钢丝
“不过,我理解。谁不想亲眼见证一个‘传奇’的落幕呢?”
刘耀文“落幕?”
刘耀文捕捉到了这个词,心头一紧
刘耀文“你是说……他真的要离开?”
女人转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离开?不,亲爱的。在暗笼,没有人能‘离开’。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继续表演,要么……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卡洛斯选择了后者。他厌倦了在钢丝上‘看见’那些东西,所以,他决定……不再‘看见’”
刘耀文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那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他正想追问,排练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高挑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卡洛斯。
他穿着白色的紧身表演服,勾勒出修长而精瘦的身材。一头微卷的深棕色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戴着一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孔洞的面具,完全遮住了眼睛和鼻子,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嘴唇。他的步伐很稳,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平衡杆,杆身漆黑,两端缀着沉重的金属球
“盲眼走索人”——刘耀文终于明白这个称号的含义。卡洛斯,根本看不见
刘耀文“他……一直都是盲人?”
刘耀文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女人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卡洛斯走向钢丝梯的背影
卡洛斯在梯子前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聆听什么。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摘下了那个纯白的面具
刘耀文倒吸一口冷气
面具下,是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但那双眼睛——不,那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深深的、漆黑的空洞,边缘是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去了眼球,又或者……自己剜掉了它们
“第一次见?”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卡洛斯曾经是暗笼最出色的走索人,直到……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团长给了他两个选择——继续‘看见’,或者,永远‘看不见’。他选择了后者”
刘耀文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丁程鑫的警告——“团长不喜欢过于好奇的眼睛”
卡洛斯将面具随手扔给一旁的工作人员,然后,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开始攀爬钢丝梯。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那空洞的眼眶里依然能“看见”每一级阶梯。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梯子顶端,钢丝紧绷如琴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卡洛斯稳稳地站在梯子最后一阶,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脚,迈出了第一步
平衡杆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但他的身体却稳如磐石。一步,两步,三步……钢丝几乎没有晃动。他的动作优雅得近乎诡异,仿佛不是在走钢丝,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刘耀文看得入神,甚至忘记了呼吸。这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对恐惧的蔑视。一个盲人,走在离地五六米的钢丝上,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每一步都可能踏空,都可能坠落
而卡洛斯,走得如此从容
走到钢丝中央时,卡洛斯突然停下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平衡杆横在身前,空洞的眼眶“望”向前方,仿佛在凝视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响起
“他在干什么?”
“是不是又‘看见’了?”
“嘘……别说话……”
刘耀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卡洛斯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张英俊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恐惧?释然?还是……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卡洛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帐篷顶,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温柔的、悲伤的、仿佛终于看到了什么渴望已久的东西的微笑
“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排练场里,清晰得如同耳语
“我看见了……门”
门?
刘耀文浑身一震。出口?离开的门?
卡洛斯继续微笑,一滴晶莹的泪,从他空洞的左眼眶里缓缓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它好美……金色的……光芒……”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真和喜悦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滴泪,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却璀璨的光芒
刘耀文的心脏狂跳起来。共鸣!他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释然、悲伤和最终解脱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掏出泪瓶,颤抖着打开瓶塞——
但已经晚了
卡洛斯微笑着,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空
平衡杆脱手,他的身体像一只折翼的白鸟,从钢丝上坠落
人群爆发出惊呼,但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卡洛斯坠落在那层薄薄的软垫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刘耀文僵在原地,手中的泪瓶差点掉落。他看到了,卡洛斯坠落的瞬间,那滴泪从脸颊滑落,滴在了空气中,然后……消失了
没有落入他的泪瓶。没有。
他失败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上前检查卡洛斯的状况,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刘耀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丁程鑫“看到了吗?”
丁程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刘耀文僵硬地转过头。丁程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穿着那套五彩的小丑常服,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油彩,但那双眼睛,深得像两个无底的漩涡
刘耀文“他……他死了吗?”
刘耀文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丁程鑫“死?”
丁程鑫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丁程鑫“不,在暗笼,死亡是最奢侈的礼物。卡洛斯只是……休息了。团长会治好他,给他新的‘眼睛’,然后,他会继续表演。只不过,下次,他就不会再看见门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耀文手中的空泪瓶上
丁程鑫“可惜,你没抓住机会”
刘耀文“我……我感受到了!”
刘耀文急切地解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刘耀文“我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那滴泪……那滴泪就在我眼前!但我不知道怎么——”
丁程鑫“共鸣不是感受,是分享”
丁程鑫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丁程鑫“你只是旁观者,不是参与者。你没有站在钢丝上,没有‘看见’他看见的东西,没有经历他的恐惧和绝望。所以,他的泪,不属于你”
刘耀文沉默了。丁程鑫说得对。他只是个旁观者,一个被困在此地、自身难保的囚徒,如何去“分享”另一个囚徒最深沉的绝望和最终的解脱?
刘耀文“那……我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无助和迷茫
刘耀文“我已经看到了两次‘触点’,但我都无法共鸣。时间不多了,我……”
丁程鑫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丁程鑫“也许”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丁程鑫“你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触点,而是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你真正‘参与’的故事。”
刘耀文“故事?”
刘耀文不解
丁程鑫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
丁程鑫“今晚,午夜过后,来我的房间。204号。带上你的泪瓶,还有……你的勇气”
说完,他转身离开,五彩的衣角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的拐角
刘耀文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个依旧空无一物的泪瓶,脑海中回响着丁程鑫最后的话。
204号。午夜。一个“故事”
丁程鑫,这个危险而神秘的“泣泪天使”,到底想告诉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