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食堂,位于生活区一个相对宽敞的帐篷里,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和粗糙的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食物气味、体味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几盏昏暗的汽灯挂在篷顶,勉强照亮下方攒动的人影
刘耀文按照地图,小心翼翼地摸过来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他们穿着各色服装,有的还带着夸张的残妆——一个脸上画着半面泪妆的女人,一个鼻头通红似乎还没卸干净的小丑男,几个穿着紧身衣、肌肉贲张的杂技艺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后台工作人员的普通男女
他们沉默地排队,从几个穿着油腻围裙、面无表情的大汉那里领取食物——某种浓稠的、颜色可疑的炖菜,和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咀嚼声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刘耀文排到队尾,能感觉到各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审视、冷漠,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麻木
他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领到食物——一碗灰绿色、漂着几点油星的糊状物,和一块能砸死狗的黑面包——他找了个最角落、靠近帐篷边缘的位置坐下,面对着墙壁,背对着大部分人群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味道古怪的炖菜,味同嚼蜡,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动静
起初,只有沉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是食物稍微缓解了某种紧张,低低的交谈声开始零星响起,像黑暗中的虫鸣
“……‘飞人’索亚昨天又失败了,摔断了胳膊,现在还在呻吟呢,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下一场……”
“嘘……小声点,团长听到了,又该说我们晦气……”
“……西边那东西,昨晚好像又闹了,我守夜时听到挠帐篷的声音……”
“管好你自己吧,好奇害死猫……”
“……新来的那个,好像被小丑看上了?直接带去了团长那儿?”
“哼,长得倒是挺周正,不知道能撑几天……”
“听说他拿了‘泪瓶’?啧啧,又一个倒霉蛋……”
刘耀文心脏狂跳,那些只言片语像是破碎的拼图,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强迫自己慢慢咀嚼,视线低垂,只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
他看到一个独臂的老人,默默地用一只手艰难地切割着黑面包,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空碗
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另一个角落,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地哭泣,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悲伤,麻木,恐惧,愤怒……各种情绪如同浑浊的暗流,在这沉闷的食堂里无声涌动,但似乎,都还不够“强烈”,不够“纯粹”,或者说,无法被“共鸣”
丁程鑫所说的“觉醒之泪”,在哪里?
就在刘耀文几乎要绝望时,食堂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穿着破烂的表演服,脸上涂着可笑的小丑油彩,但此刻那油彩被汗水、泪水和尘土糊得一塌糊涂
他眼神狂乱,胸膛剧烈起伏,一进来就扑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放我出去!”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
“我不要表演了!我不要待在这里了!契约是骗人的!是骗人的!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他的哭喊在寂静的食堂里炸开,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他,但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麻木,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畏惧
男人见无人回应,更加崩溃,他踉跄着转身,面对着食堂里所有的人,挥舞着手臂
“你们看到没有?你们都瞎了吗?这里是个囚笼!是个吃人的地方!索亚的胳膊不是意外!老杰克上个月突然消失也不是!还有玛丽,玛丽她……”
他的声音骤然卡住,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食堂的入口方向
布帘再次晃动
一个矮胖的、穿着油腻围裙、像是厨师长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沾着不明污渍的汤勺
他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目光扫过那个崩溃的小丑演员,又扫过食堂里噤若寒蝉的众人
“哟,比利,又犯病啦?”
厨师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洪亮
“是不是今天的面包又硬得硌着你的牙,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啦?”
被叫做比利的男人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脸上只剩下绝望的死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厨师长,或者说,盯着厨师长身后那片晃动的布帘阴影
“行了行了,别说胡话了,吓着新来的小朋友多不好”
厨师长依旧笑眯眯的,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同样穿着围裙、面无表情的帮工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瘫软下去的比利
“带比利兄弟回去休息休息”
厨师长用汤勺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给他弄点安神的汤,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有演出呢,可不能让我们的‘欢笑比利’缺席啊,对吧?”
他的声音依旧和蔼,但食堂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空掉或未空的碗,仿佛那里面有绝世珍宝
比利被两个帮工无声地拖了出去,布帘落下,隔绝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呜咽
食堂里恢复了死寂,比刚才更压抑的死寂……
刘耀文的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泪瓶,掌心一片湿冷
刚才那一瞬间,在比利崩溃嘶吼、又被强行拖走的瞬间,他分明看到,比利那被油彩和泪水糊住的眼角,在汽灯昏黄的光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不是流下的泪,是那将落未落、凝结在眼角、折射出绝望微光的——一滴泪
觉醒之泪?他看到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了巨大恐惧、不甘和最终认命的绝望!但是,他没有“共鸣”,泪瓶在他口袋里,依旧冰凉,空空如也
他只是个旁观者,一个无助的、恐惧的旁观者
厨师长笑眯眯的目光扫过食堂,在刘耀文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打量待宰羔羊般的评估
然后,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拎着汤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食堂里重新响起细微的、压抑的进食声,但比之前更加沉默
刘耀文坐在角落,浑身冰凉,他明白了丁程鑫的意思,也明白了任务的艰难
他看到了“触点”,甚至可能触碰到了“故事”的边缘,但他无法“共鸣”,无法让那滴泪为他而流,为他而存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此地、自身难保的囚徒,如何去“共鸣”另一个囚徒最深沉的绝望?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食堂,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那条昏暗曲折的通道的,直到差点撞上一个人才猛地惊醒
是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在食堂里目露凶光的男人
他堵在通道中央,像一座沉默的肉山,独眼凶狠地瞪着刘耀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般的低响
刘耀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那里只有冰凉的空泪瓶
男人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剐过刘耀文的皮肤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通道,但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黏在刘耀文身上,直到刘耀文僵硬地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如芒在背的视线
好不容易挨到13号房间门口,刘耀文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去,反手紧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丁程鑫的话在耳边回响
“看着一个新玩具徒劳地挣扎……偶尔也能为我乏味的‘演出’,提供一点点新鲜的灵感。”
新鲜的灵感?他现在的样子,在丁程鑫眼中,是不是就像个小丑?
不,他不能放弃,至少,他知道了食堂可能是一个“触点”集中的地方
他也亲眼看到了那种“觉醒”边缘的状态。虽然无法共鸣,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
他走到床边,颓然坐下,拿出那个空泪瓶,对着昏暗的煤油灯光看着,透明的瓶身,空空荡荡,映不出任何希望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昨夜“更夫”那拖沓湿黏的声响,而是轻盈的,熟悉的,属于丁程鑫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没有敲门,但刘耀文能感觉到,门外的人就站在那里
沉默了片刻,丁程鑫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丁程鑫“看到了?”
刘耀文握紧了泪瓶,没有回答
丁程鑫“比利是个老演员了,每次‘发病’,都差不多是这套说辞”
门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又或许只是疲倦
丁程鑫“他的眼泪,流了太多次,早就淡了,不值钱了,‘更夫’都不太爱捡了”
刘耀文猛地抬头,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
丁程鑫“真正的‘触点’,往往藏在最平静的表象之下,或者……”
丁程鑫的声音顿了顿,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意味
丁程鑫“……在最疯狂的表演之中,明天下午,公共排练场,‘盲眼走索人’卡洛斯的最后一次排练,或许,你能在那里,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当然,也可能找到……别的东西”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渐渐远去
刘耀文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依旧空无一物的泪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丁程鑫最后的话
平静的表象之下?疯狂的表演之中?
盲眼走索人……最后一次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