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两颗“泪珀”冰凉刺骨，那里面封存的暗红血滴仿佛带着黏腻的腥气，穿透玻璃，渗进刘耀文的皮肤

团长的微笑，丁程鑫的注视，壁炉虚假的温暖，共同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刘耀文“我……”

刘耀文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粗粝的木纹

刘耀文“我需要做什么？怎么……收集？”

团长“领悟，孩子，需要你自己领悟”

团长靠回椅背，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带着无形压力的轻响

团长“暗笼的眼泪，不是普通的水分，它需要……触点极致的悲伤，或者，被认可的恐惧”

他镜片后的目光再次扫过刘耀文的脸，温和中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探究

团长“程鑫会给你收集的工具，至于如何让它盈满，那是你的功课，就像他站在台上，用沉默引来观众的泪水一样，这是天赋，也是代价”

丁程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垂着眼睑，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赞同的表示，像一尊完美的、没有灵魂的漂亮木偶

刘耀文“三天……”

刘耀文喃喃重复，胃部因恐惧而阵阵抽搐，他想起那具悬吊的尸体，那勒进皮肉的钢丝，那就是“无用之人”的下场

团长“好了，程鑫，带我们的新朋友去安顿一下，给他讲讲基本的规矩，领一下工具”

团长挥了挥手，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起来

团长“我期待你的成果，年轻人，希望三天后，我们能用一颗崭新的‘泪珀’来欢迎你正式成为暗笼的一员”

逐客令已下，刘耀文僵硬地站起身，手心里紧紧攥着天鹅绒袋子和那两颗冰冷的玻璃珠丁

程鑫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刘耀文如同提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房间里那种令人不适的、混合着书卷气和无形压迫的氛围

通道里的昏暗和浑浊空气反而让刘耀文稍微能喘口气，尽管这气息依旧甜腻得令人作呕

刘耀文“工具在哪领？”

刘耀文追上丁程鑫，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刘耀文“还有，刚才他说……‘被认可的恐惧’，是什么意思？什么才算被认可？”

丁程鑫脚步未停，声音在昏暗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

丁程鑫“工具库在最东边的帐篷角，老胡管着，至于恐惧……”

他忽然侧过头，走廊壁灯昏黄的光在他干净的侧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丁程鑫“你觉得，昨晚门外的东西，为什么只是说话，没有进来？”

刘耀文一愣，想起那嘶哑的“挖掉眼睛”的低语，和湿漉漉的拖拽声，后背又是一凉

刘耀文“因为……规矩？你说过，我不开门，它进不来”

丁程鑫“规矩是一部分”

丁程鑫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丁程鑫“另一部分是，它从你身上采集到的恐惧，还不够合格，或者说，不够纯粹，团长要的，不是你被吓破胆的尖叫，而是那种……缓慢发酵的、浸入骨髓的、带着绝望甜美的恐惧，或者，真正触及灵魂裂痕的悲伤，昨晚那点开胃小菜，不算数”

采集恐惧？像采集标本一样？刘耀文感到一阵恶寒

刘耀文“那如果……如果我三天内做不到呢？真的会像周延一样……”

丁程鑫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左边通道更暗，隐约传来混杂的气味和模糊的声响，右边则相对安静，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刘耀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丁程鑫“周延是窥探者，触犯了暗笼的禁忌，你是‘受邀者’，情况不同，但团长不喜欢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丁程鑫“完不成任务的新人，通常有两个去处，运气好的，成为‘燃料’，维持帐篷某些部分的运转，或者……成为某位演员的‘新道具’运气不好的……”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帐篷布幔，投向某个高处

丁程鑫“你知道，钢丝永远需要一点有分量的……装饰品，来增加惊险表演的‘真实感’”

燃料？道具？装饰品？每一个词都让刘耀文如坠冰窟

刘耀文“就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我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刘耀文不死心，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丁程鑫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自嘲

丁程鑫“离开？暗笼的‘门’，只在它想开的时候，为它选中的人开，你手里的红球，就是门票，也是镣铐，捡起它，契约就成立了，除非……”

他停住了

刘耀文“除非什么？”

刘耀文急问

丁程鑫却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丁程鑫“走吧，先去领你的工具，老胡不喜欢等人”

他选择了左边那条更暗、气味更杂的通道，刘耀文只能跟上，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闷热，那股混杂着兽类腥臊、陈旧木料、铁锈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越发浓烈

两侧不再是布幔，而是粗糙的原木和铆接的铁板，像是进入了帐篷的后台区域或更深处的地下层，偶尔经过一些开着的门缝，能瞥见里面堆满奇形怪状道具的房间，或是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笼子一角，笼子里有时会有暗影掠过，伴随着粗重的呼吸

工具库在一个类似地窖入口的地方，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加昏黄跳跃的光，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丁程鑫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各种绳索、铁环、彩带、破损的傀儡、褪色的旗帜、形状古怪的金属零件堆积如山，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飘浮着木屑、机油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房间深处，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对着一盏摇晃的汽灯，埋头敲打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动作停住，慢吞吞地转过身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一只眼睛浑浊灰白，似乎是瞎的，另一只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盯着来人，他穿着油腻破烂的工装裤，身上沾满各色污渍

丁程鑫“老胡，新人，领‘泪瓶’”

丁程鑫言简意赅

被称作老胡的独眼老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刘耀文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紧握的右手，鼻腔里发出含糊的哼声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在身后一堆破烂里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东西，随手丢了过来

刘耀文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是一个小瓶子，只有拇指大小，材质似玻璃又似水晶，冰冷剔透，瓶口塞着一个暗红色的软木塞，瓶子空空如也

刘耀文“就这个？”

刘耀文看着掌心里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瓶子

“就这个”

老胡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那只独眼盯着刘耀文，扯出一个难看的、几乎是恶意的笑容

“装满了拿回来，装不满……嘿嘿，留着也没用”

丁程鑫似乎对老胡的态度习以为常，转身就往外走

丁程鑫“走了”

刘耀文捏着那个冰凉的小瓶，又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装着两颗诡异“泪珀”的天鹅绒袋子，心头沉甸甸的

他快步跟上丁程鑫，离开这个令人不适的工具库

重新走在相对“正常”些的通道里，刘耀文忍不住问

刘耀文“这东西……怎么用？我只是拿着它，等我自己害怕或者难过到哭出来？”

丁程鑫“你可以试试”

丁程鑫头也不回，语气平淡

丁程鑫“如果你觉得，你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或悲伤，能被‘泪瓶’认可的话”

刘耀文“那到底要怎么样？”

刘耀文有些急了

刘耀文“你总得给我点提示！那个周延，他是不是也领了这个？他失败了吗？”

丁程鑫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丁程鑫“周延是侦探，他带着目的进来，他的情绪不够纯粹，他的泪瓶直到最后，也只凝结了薄薄一层雾水，很快就被‘更夫’舔舐干净了，至于提示……”

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他们正站在一个稍微开阔些的岔路口，前方隐约能听到水流声和更多的、混杂的人声

丁程鑫“暗笼里，到处都是触点，悲伤的演员，孤独的怪兽，被遗忘的道具，还有……那些永远无法离开的观众，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情绪，才是‘泪珀’真正的源泉”

丁程鑫“你不是要收集眼泪，你是要去…见证，然后共鸣，当你真正触碰到那些被掩盖的、强烈的情绪核心时，‘泪瓶’自然会告诉你”

他说得玄而又玄，刘耀文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证”和“共鸣”这两个词，却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他想起昨晚门外那个嘶哑声音所说的“团长不喜欢眼睛”，以及丁程鑫警告不要“乱看”

刘耀文“你的意思是……我要去窥探别人的秘密？挖掘别人的痛苦？”

刘耀文声音发紧

丁程鑫“这不是窥探，是收集”

丁程鑫纠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丁程鑫“暗笼的运转，需要这些情绪能量，你是新人，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存在的价值证明，至于危险……”

他看着刘耀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丁程鑫“在这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区别只在于，是被动承受，还是主动去理解规则，然后利用规则”

主动利用规则？刘耀文咀嚼着这句话，看着丁程鑫平静的脸，这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仅仅是“看守”和演员吗？他似乎知道很多，却又绝不会多说

刘耀文“你……”

刘耀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刘耀文“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也完成过这个……任务？”

丁程鑫的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刘耀文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通道深处那些模糊的光影和声响

丁程鑫“我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现在”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

丁程鑫“三天时间，从今晚开始计算，你的活动范围，暂时限于生活区和公共排练区，地图在你房间床头的抽屉里，记住，有些门不要进，有些人……不要问，尤其是，不要靠近西边那个上锁的红色帐篷，也不要试图和‘更夫’之外的夜间游荡者交谈”

他再次迈开脚步

丁程鑫“现在，回你的房间去，想想该怎么开始，晚上，暗笼真正的演出，才刚刚开始”

丁程鑫“祝你好运，新人，希望三天后，我还能在这里见到完整的你”

说完，他径自走向另一条通道，五彩的衣角在昏暗光线下一闪，很快消失在拐角，留下刘耀文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岔路口，手里紧紧攥着那颗鲜红的橡胶球、装着诡异“泪珀”的天鹅绒袋子，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等待被填满的冰冷“泪瓶”

水流声、模糊的人声、遥远的兽类低吼，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走调的小提琴声，混杂在一起，从各个方向涌来，包裹住他

三天

他要如何从这座充斥着悲伤、恐惧和秘密的诡异马戏团里，收集到一滴“被认可”的眼泪？

他抬起头，望向通道上方纵横交错的、隐没在黑暗中的粗大缆绳和阴影，仿佛又看到了那具无声悬吊的、穿着体面西装的尸体

周延空出来的“位置”，还在那里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