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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尘

大秦共和国

秦元一百二十一年,惊蛰刚过,咸阳城飘着造纸坊与春泥混合的奇异气味。

新成立的“大同策议署”首次全体会议,在旧共治台偏殿举行。殿内空气凝重,与会者不到二十人——这是严格筛选的结果:物本家核心学者七人,法家实务派五人,墨者代表三人,还有四位特邀的“异见者”:一位周国礼官(秘密叛逃而来),一位罗马基督徒商人(因信仰受迫害逃至秦),一位艾里安尼长老,以及阿苏娜。

署长季真已满头白发,但眼神锐利如初。他展开一卷以“木纸树”新纸誊写的《大同五年试行纲》,纸面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诸君,”季真的声音在空旷殿内回荡,“此非寻常五年计划。目标不是增产多少粮、铺设多少铁轨、或开拓多少疆土。目标是——在有限范围内,实验一种可能的历史跃迁:跳过‘富人共和’阶段,直接尝试‘大同时期’的制度雏形。”

纲要有五根支柱:

一、公产拓容:在三个试点区域(河西郡的“共和公产”模范区、远东州“共拓一号点”、艾里安尼“混居实验区”),将关键生产资料(电站、清气坊、矿场、大型农庄)彻底转为“全域居民共有制”。经营权由“工社联盟”竞标,利润除必要再生产外,按“基本需求+劳动贡献”双重标准分配。

二、需求保障:试点区内,设“基本需求库”,确保每人每日可得:粟米一斤、盐三钱、洁净水、御寒衣物一套、基本医疗服务、及子女六年蒙馆教育。此部分免费,由公产利润覆盖。超出部分,需以劳动换取“贡献点”兑换。

三、知产共享:成立“万知库”,所有技术专利、学术成果、文艺创作,登记后公开共享。发明者可获“名誉积分”及初期利润分成,但专利期缩短至三年,三年后强制开放。违者重罚。

四、治权分置:试点区治理分三层:日常事务由“抽签议事会”(每户一签,任期一年)决策;专业技术事务(如工程、医疗、教育)由“专才委员会”提案;两者冲突时,召开“全民共议大会”裁决。所有过程全程记录,对外公开。

五、异质融合:鼓励不同信仰、文化背景者迁入试点区,但需签署《共处约章》:承诺不使用暴力解决分歧,不强迫他人改信,参与公共议事。区内设“跨文明对话堂”,争议在此公开辩论。

纲要念完,殿内鸦雀无声。

周国礼官姬文渊(叛逃前是“东圣州”礼化副使)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颤:“这……这是要彻底摧毁尊卑伦常!无君无父,何以立世?”

罗马基督徒商人马克西姆用生硬的秦语接道:“但你们‘基本需求’的构想,与我们教义中‘信徒凡物公用’(《使徒行传》2:44-45)很相似。只是你们信的是‘公产’,我们信的是‘神赐’。”

艾里安尼长老石鹰(这是他自取的秦名)点头:“我们部落也有‘猎物共享’的传统。但你们用机器、用账本、用抽签来实现,很……新奇。”

阿苏娜一直沉默,此时轻声问:“如果有人不愿意参与呢?比如有些人就是喜欢多劳多得,想积累私产,想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这是人性。”

季真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法家代表韩叙(韩叙之子,继承父志)。年轻的韩澈起身,翻开厚厚的《秦律疏议新编》:

“所以有《约章》。试点区内,允许私有小财产(如衣物、书籍、工具),允许在一定限度内交易‘贡献点’。但土地、能源、大型生产工具这些‘命脉’,必须公有。这是底线。”他顿了顿,“至于人性——我们不是在假设人性本善,而是在设计一种制度,让‘合作共赢’比‘独占掠夺’更符合大多数人的理性选择。”

辩论持续到深夜。最后投票,十五票赞成,三票反对(周国礼官、一位保守法家、一位担忧效率的墨者),两票弃权。

《大同五年试行纲》以“绝密”等级,报请仅存象征意义的皇帝(赢稷之侄,少年继位)用玺后,悄然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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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波斯帝国苏萨城外的山丘上,最后一次大型“殉道集会”在黎明前被拜火教祭司团围剿。

篝火余烬中躺着三十七具尸体,都是拒绝向圣火跪拜的基督徒。幸存者四散奔逃,其中两支流亡队伍的命运,将如分叉的河流。

第一支约两百人,在长老保罗(与百年前在咸阳就义的保罗同名)带领下,向西穿越沙漠,抵达罗马控制下的安条克。他们衣衫褴褛,怀揣着染血的羊皮卷《福音书》,眼中是殉道者的狂热与幸存者的惊惶。

罗马“七巨头”之一的财政官李锡尼正在此地视察。他敏锐地嗅到了机会。当晚,他秘密接见保罗。

“长老,你们的上帝,说要爱邻如己,要谦卑,要将财富分给穷人?”李锡尼把玩着金杯。

保罗警惕地点头:“是。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上帝的物当归给上帝。”

“说得好。”李锡尼微笑,“但在罗马,凯撒已经老了。元老院里坐着的,都是些靠着祖传土地吸血的世袭贵族。他们可不会把财富分给穷人。”他身体前倾,“如果我们合作——我资助你们传教,提供集会场所,甚至帮你们把《福音书》用拉丁文、希腊文大量印刷。而你们,在传教时告诉信徒:世袭特权违背上帝‘人人平等’的旨意,真正的信徒应该支持那些‘凭才能和勤劳获得财富’的人掌握权力。”

保罗怔住:“这……这是在利用主的教导!”

“不,这是在实践。”李锡尼眼神深邃,“想想看,当千千万万平民、奴隶、穷困的自由民,因为信仰而团结起来,要求废除世袭爵位、开放官职选举、让资本而非血统决定话语权——这难道不比你们在波斯白白殉道,更能在地上建立‘上帝之国’的雏形吗?”

诱惑太大。保罗挣扎三日后,带领流亡教会与李锡尼签署了《安条克密约》。基督教在罗马,开始被系统地改造为一场“披着宗教外衣的资产阶级政治革命”的意识形态武器。十字架旁,悄悄刻上了金币的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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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支流亡队伍只有五十余人,由一位年轻执事马太带领,他们选择向东。穿越葱岭,沿着丝绸之路,于秦元一百二十二年深秋,抵达河西郡张掖城外的“共和公产模范区”——恰好是大同计划的第一个试点。

这群波斯基督徒的到来,在试点区引发了微妙涟漪。他们拒绝向任何偶像(包括官方悬挂的玄鸟旗)行礼,每周日在简陋的土屋中举行“掰饼聚会”,唱诵赞美诗,并将仅有的食物分给区内最穷困的几家——其中就有因工伤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匠人。

试点区管理委员会(由抽签产生)召开紧急会议。委员们意见不一:有的主张按《共处约章》允许其活动,只要不扰民;有的担心这种“秘密结社”会破坏社区团结;一位物本家学者则提议:“何不邀请他们参加‘跨文明对话堂’?把他们信仰的核心诉求,与我们的‘大同实验’放在一起辩论、比较。”

首次对话在试点区的公共学堂举行。一方是马太和三位波斯基督徒代表,另一方是季真、韩澈、阿苏娜,以及数十位自愿旁听的居民。

马太先陈述:“我们信独一真神,所有人都是神的子女,应当彼此相爱,凡物公用,等候天国的降临。”

季真问:“你们‘凡物公用’,是出于对神的敬畏和爱。我们‘公产共享’,是出于对‘所有人基本生存权’的理性承认。目标相似,根基不同。在具体实践中,比如分配粮食时,如果有人多占,你们靠‘兄弟劝诫’和‘教会纪律’,我们靠‘贡献点算法’和‘公开监督’。哪种更能持久?”

马太沉默片刻:“神的律写在人心里。”

一位旁听的伤残老匠人忽然插话:“俺不管神不神。俺只晓得,去年冬天,管委会按算法给俺发了过冬的棉衣和炭,家里娃娃还能去学堂认字。这比啥心里面的律,实在。”

基督徒中一位原波斯小商人忍不住说:“但你们不准私人经营商铺,我想靠手艺多做点木器换钱都不行,这扼杀了人的勤劳!”

韩澈立刻回应:“区内有‘工社’,你可以加入木工工社,你的手艺会获得‘技术积分’,工社销售利润会按积分分配。你想多劳,完全可以,只是不再以‘雇佣剥削他人’的方式,而是以‘技术贡献共享’的方式获得回报。”

辩论没有结果,但开启了持续的对话。基督徒们发现,秦人这套体系,虽然不谈“神”,却在事实上实践着部分他们理想中的“彼此相爱”——通过复杂的制度安排。而秦人也发现,基督徒那种基于信仰的互助热情和道德自律,有时比冷冰冰的算法更能温暖人心。

转折点发生在试点区第三年冬天。一场暴雪压垮了清气坊的输气管道,区内供暖中断。管委会组织抢修,但进度缓慢。基督徒社群主动站出来,将他们集体居住的、保存较好的大屋腾出,收容老弱妇孺,并组织青壮年参与抢修——不是按“贡献点”,而是“因弟兄受苦,我们当相助”。

抢修完成后,在一次“全民共议大会”上,那位伤残老匠人提议:“俺建议,以后区内遇到急难事,可以组织‘志愿队’,不计贡献点,但记入‘社区荣誉簿’。愿意参加的,自愿报名。”

建议被采纳。从此,试点区内有了两种劳动记录:一种是精确计算的“贡献点”,用于日常分配;一种是模糊但珍贵的“荣誉值”,用于表彰超越计算的互助。

马太在一次掰饼聚会后,对信徒们说:“也许,神让我们来到这里,不是要我们改变他们,而是要我们看见——神的爱,可以通过许多不同的方式,在人间显现。”

渐渐地,基督徒们开始送孩子进入试点区的蒙馆(课程包括基础科学、秦律常识和“跨文明伦理”),参与“抽签议事会”(马太本人曾被抽中担任三个月的卫生委员),他们的赞美诗旋律甚至被一位秦人乐师改编,谱上了歌颂劳动与合作的秦语新词。

他们依然信上帝,每周聚会。但当区内的“基本需求库”稳定运行,当看到不同背景的人坐在一起争吵却又最终找到妥协方案时,他们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心。

秦元一百二十五年,试点期过半评估。马太在提交给管委会的《信仰社群融入报告》中写道:

“我们并未放弃上帝,但开始理解,上帝或许不仅活在教堂的穹顶下,也活在确保每个孩童都有热粥的蒸汽锅里,活在抽签议事的陶罐碰撞声中,活在异教徒为公平分配而设计的复杂算式里。”

“我们正在成为‘秦人’——不是放弃信仰,而是让信仰的根,扎进这片用制度培育互信的土壤。”

报告用秦语书写,工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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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罗马,基督教的政治化改造已如火如荼。在资本巨头的资助下,一座座“平民教堂”在贫民区建立,牧师们宣讲着“上帝憎恶不劳而获的世袭特权”、“勤劳而富有的商人是上帝赐福的管家”。基督徒平民组成的“信徒互助会”,开始有组织地向元老院请愿,要求开放执政官选举的财产资格限制。

李锡尼在密室中对盟友说:“看,信仰是最廉价的粘合剂。我们用一点面包和几本《圣经》,就动员起了对抗旧贵族最庞大的力量。”

年轻的基督徒革命家盖乌斯,在演讲中激昂高呼:“上帝的国不只在云端,更应在人间!我们要建立一个‘基督徒共和国’——那里没有生来的主人,只有凭才能与德行获得地位的上帝仆人!”

他未曾察觉,背后资本的金线,已将他手中的十字架,缠绕成一把开启新式寡头统治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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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元一百二十五年秋,远东州“共拓一号点”。

这里已成为最激进的大同实验场:完全废除了货币,所有分配基于“贡献点”和“基本需求”;治理完全由“抽签议事会”和“专才委员会”协同;知识完全共享,最新的太阳能技术图纸就贴在公共布告栏上任人抄阅。

阿苏娜是这里的“跨文明协调员”。她面前坐着三方代表:秦人试点管委会、土人部落联盟、以及一小群后来迁入的、试图在此建立“纯粹基督徒公社”的罗马流亡者(他们不满罗马教会的政治化)。

土人酋长指着规划图上一片猎场:“这里一直是我们祭祀山神的地方,不能建你们的‘公共温室’。”

秦人委员解释:“温室可以让大家在冬天也有蔬菜,减少狩猎对动物族群的压力。我们可以把温室设计成环形,中间保留一片露天祭祀区。”

基督徒代表则坚持:“我们公社需要单独一片土地,实行完全的自给自足和财产公有,不与你们混合。”

阿苏娜听完,没有裁决,而是说:“明天日出时,我们一起去那片猎场。秦人带上温室模型,土人带上祭祀法器,基督徒带上《圣经》。我们不是去谈判,是去那里——一起待一天。感受那片土地,感受彼此为什么坚持。”

次日,他们在猎场从日出待到日落。秦人演示了太阳能温室的原理,土人举行了简短的祭祀,基督徒诵读了关于“大地是神的恩赐”的篇章。黄昏时,土人老萨满忽然说:“如果……如果把祭祀台放在温室中央,让山神也感受到温暖,看看冬天的绿菜,或许……神会喜欢?”

基督徒领袖沉默良久,说:“如果我们公社的土地,就在温室旁边,我们可以帮忙照料作物,作为分享温室产出的一部分……这或许比孤立更好。”

一个粗糙的、三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在旷野的星光下诞生。没有完美的正义,只有具体的妥协。

阿苏娜在日志中写:

“项王,新大陆的风还在吹。秦的火,罗马的钱,周的礼,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但现在,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在争吵、计算、信仰和具体生存需求之间,艰难生长出来的、本地化的‘相处方式’。”

“它不纯粹,不完美,随时可能破裂。”

“但它活着。”

她把日志的副本,连同一点远东州的泥土,寄回骊山道旁那块小石下。

泥土里,混着秦人带来的粟米种子,土人常吃的块茎碎屑,以及基督徒公社种植的、一种名为“兄弟豆”的新作物。

它们将在旧大陆的土壤里,混杂着生长。

长成什么,无人知晓。

这或许就是“大同”最真实的模样——

不是整齐划一的净土,

而是千万种不同的种子,

在同一片风雨中,

各自挣扎,

又彼此纠缠地,

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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