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元一百二十七年
共和议事堂第六十九次全体会议,第一项议程:是否批准“昊天镜”二阶段追加预算。
议事堂内,九十九名议士分席而坐。中央发言台上,墨家学院代表公孙衍正向众人展示一幅巨大的星图投影——这是用最新改良的“影灯”技术投射在白色丝幕上的。
“诸位议士,”公孙衍的声音通过传音管清晰传遍全场,“昊天镜一期观测数据已经证实,‘光速不变’假设成立。这意味着我们站立的土地、呼吸的空气,乃至流逝的时间,其背后的规则,可能需要重新书写。”
他切换影像,展示了几条复杂的数学曲线:“基于此,我们预测,当物体运动速度接近光速时,会出现三大效应:时间膨胀、长度收缩、质量增加。而要验证这些,需要建造更精密的第二代昊天镜,以及配套的‘高速粒子轨道’——”
“预算多少?”财政委员会代表打断了技术阐述。
“总计需金八百万铢,分三年拨付。”公孙衍坦然道,“其中三百万用于镜片研磨与悬吊系统改良,两百万用于新型计时器研发,三百万用于粒子加速轨道的初步设计与材料试验。”
会场响起低语。八百万铢,相当于河西郡一年的赋税。
物本法家联合派议士起身:“公孙先生,验证这些‘时空效应’,于民生有何直接益处?能多产粮食,还是能织更多布?”
公孙衍早有准备:“短期看,无直接之用。但长远观之,理解时空本质,或能催生全新能量利用方式,革新通讯、交通乃至我们对宇宙的认知。百年前,公孙阙大师探究‘光生电’时,亦无人能料今日之太阳能阵列、电报网络。科学探索,需容一份‘无用之用’。”
商社代表团的议士却道:“即便要探,何不由商社出资?成立‘格物风险基金’,发现有用技术后专利共享即可。何必动用公共赋税?”
法家代表立刻反驳:“基础探索风险高、回报远,商社焉愿投入?此乃国家之责。何况遗体捐赠、肉刑研究样本皆来自国法保障之渠道,此非私企可轻易复刻。”
争论持续半日。最终表决:五十七票赞成,四十二票反对。预算案险过。
主持议事的轮值议长敲槌:“通过。责成‘格物专款监理会’监督使用,每季公开账目。”
散会时,一位老年议士对身旁年轻人叹道:“记得扶苏先帝在时,这等事只需他一言而决。如今吵半日,才勉强过半。”
年轻人正色:“正是要吵,才知此事之重、之难、之须慎。此乃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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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郡,国立第五医科学院,解剖教研室。
室内灯光明亮,六具捐赠遗体分别置于覆有白布的解剖台上。每台旁围着四名医学学士,俱穿素麻罩衫,戴棉布口罩与薄胶手套——这是墨坊新制的“防污手套”,以处理后的肠衣制成。
主持教授华岫已白发苍苍,但执刀的手依然稳健。他今日重点讲解“神经系统与‘痹症’关联”。
“看此处,”华岫以细镊指点一具遗体暴露出的脊柱,“此人生前患‘痿痹’,下肢无力。现观其脊椎,此段椎管内有异常增生,压迫神经束。”
学生们俯身细看,有人绘图记录,有人小声讨论。
“先生,”一名学生提问,“《灵枢》言‘治痿独取阳明’,重在脾胃。今见神经受压,是否意味着有些‘痿症’当从脊柱论治?”
“问得好。”华岫示意助手取来另一个标本罐,内有一条泡在药液中的白色条索,“此乃上月一受刑者所捐之脊髓标本。其人因盗窃受笞刑,刑后自愿捐献。观其背根神经节,可见旧伤增生。此人刑前即有手臂麻木之症,与受刑部位吻合。此例提示:外伤亦能致痹。”
他环视学生:“尔等将来为医,切记:病非书本死物,乃活人全身之变。秦法许我等借遗体、借刑者捐献之病变组织以究病因,此乃他国难有之条件。当惜之,用之,以求真知。”
课程结束,学生们须完成《解剖所见与经典医论比对分析》。这些报告经匿名评审后,优秀者将发表于《大秦医刊》,供全国医者讨论。
这种基于实证的医学教育体系,已持续近百年。小学的“物理学”基础,职业中学输送的解剖助手与器械维护匠人,大学医学院的深度研究,加之遗体捐赠制度的保障,共同推动着秦国医学缓慢而扎实地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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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学院“质学分院”,元素分类听证会。
分院最大的实验室内,长桌上摆满各式琉璃器皿:有冒泡的“绿气”(氯气)、在空气中自燃的“磷”、能使火苗更旺的“养气”(氧气)、还有最轻的“轻气”(氢气)。
与会者除墨家学者外,还有法家律典司代表、商社联合会的技术顾问、甚至两位应邀旁听的基督徒学者——他们关心“元素”与“上帝创造”的关系。
争议焦点在于最新发现的几种“金属”:一种从“黑石”(沥青铀矿)中提取,能发出幽幽荧光的“镭”;一种在太阳光谱中看到、却从未在地面分离出的“氦”;以及通过电解得到、异常活泼的“钠”与“钾”。
“按性质,它们显然属‘金属’。” 一位墨家学者指着钠块在水中剧烈反应、爆出火球的演示,“但与传统五金(金银铜铁锡)性质迥异。是否应单列‘碱金’一类?”
法家代表关心命名:“《工律·危险品管制》需明确其名、其性、其储运规范。名须准,不可混淆。”
商社顾问则眼放精光:“那‘镭’的荧光,可否用于夜间标识?‘钠’焰之黄光极亮,可否改良街灯?”
基督徒学者低声交谈:“上帝所造之物,竟有如此隐藏之能。发现它们,是荣耀神,还是僭越?”
分院院长综合各方意见,提出新分类草案:
一、依性质与反应规律,设“金属”、“非金属”、“惰气”三大纲。金属下再分“传统五金”、“碱金”、“碱土金”、“稀有金”等目。
二、命名原则:学术名力求系统,如“钠”取自“苏打”之源;俗名允许存在,但危险品须标注学术名。
三、律法衔接:新发现物质,须于三月内向“质学监”登记性质、用途、危险等级,以便纳入《工律》管理。
四、伦理考量:设立“质学伦理咨议组”,邀诸子百家及宗教代表参与,讨论如“镭”等有潜能亦有风险之物的应用边界。
草案交付辩论。一位物本家学者起身:“此分类法仍是静态。若依我派‘物动发展’观,元素或非永恒不变。未来能否以人力转化?分类法当留此可能。”
院长点头:“善。分类表附注:此乃基于当前认知之暂定体系,随新知可修订。”
听证结束,已是深夜。实验室的灯光映着人们疲惫而兴奋的脸。窗外,咸阳的街灯已亮——部分正是试用“钠焰灯”的新街区,泛着温暖的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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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大学,毕业季。
大学最后一年,学子们须完成“通考”与“专论”。通考涵盖法学、墨学核心;专论则在所选诸子领域内自拟题目。
法学考场内,试题之一为案例分析:“若某匠人利用‘万知库’公开之‘轻气制法’,改良出效率三倍之新工艺,其专利当如何界定?请据《专利律》与《大同试行纲要》精神论述。”
墨学考场,则需推演:“若‘时间膨胀’效应为真,对‘宇宙有限无限’、‘生命意义’之墨家经典论述,将产生何种冲击或补充?”
专论更是百花齐放。一位选修农家的学子,论文题为《“木纸树”在远东州之驯化推广与生态影响评估》。一位兵家学子,则与墨家学院合作,撰写《基于新火药配方的“雷火箭”射程与精度优化模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场公开答辩:一位同时选修名家与道家的学子,专论题为《“名”与“道”之间——新元素命名中的哲学困境》。他试图论证:当科学发现速度超越语言构建能力时,会产生“指称危机”,而道家“无名之朴”的思想,或许能为科学命名提供弹性空间。
答辩引来众多旁听。辩论激烈,却始终遵循“不人身攻击、不歪曲原意、不诉诸权威”的议事规则——这是大学辩论堂百年积淀的底线。
毕业礼上,轮值议长亲临致辞:
“诸君将散入四方:或入墨家学院继续深研,或入各级官府为吏,或入工坊商社为匠为贾,或赴远东、艾里安尼参与实验。无论何往,望尔等谨记:小学广博之基,中学分流之训,大学专深之求,皆为此一朝——以所学,助这共和之国,于纷繁世变中,觅一条更明、更公、更可持续之路。”
“前路多歧,真理无穷。唯望诸君,持心中尺规,怀探问之勇,行脚下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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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元一百二十七年冬,昊天镜二期工程动工。
陇西山谷中,更大的镜架开始搭建。同时动工的,还有一条环形“高速粒子轨道”的实验段——设计初衷是为验证质量随速度增加之效应,虽然当前能产生的速度距光速尚远如云泥。
公孙衍站在工地上,对年轻的研究员们说:“我们的曾祖辈,争论的是蒸汽机是否违背天道;我们的父辈,争论的是电力是否伤人和气。而今,我们争论时间是否会膨胀、元素能否转化。”
他望向远山:“争论不会停。但每争论一次,镜片就磨得更光一些,轨道就铺得更准一寸。百年前,谁能想象我们能汇聚星光、分解物质、窥见细胞?百年后,我们的后辈,或许会站在我们难以想象的高度,回望今日之惑,付诸一笑。”
“共和之路,科学之道,皆如是——非一蹴而就之坦途,乃代代相继、于争吵与试验中,一寸寸向前延伸的,未竟之途。”
风雪渐起,工地灯火通明。
那光,是煤火、是电灯、是钠焰、也是星光。
它们照亮图纸上的算式,也照亮冻红的双手与专注的眼睛。
在这片不再有皇帝、却有着绵延百年的制度与争论的土地上,对宇宙的好奇与对尘世的担当,奇异而又自然地,交融在一起。
如同星空与灯火,
一个遥远冰冷,
一个近在咫尺,
却共同构成了,
人类在无尽时空中的,
微小而执着的,
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