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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共和国

秦元一百二十年,霜降。

项羽的遗体被发现时,正坐在骊山小院的海棠树下,保持着教孩子练戟时的姿势。手虚握着,仿佛还托着那柄包棉的木戟。重瞳半阖,目光投向院外咸阳的方向。面色红润如生,只是没了气息。

他已一百四十岁,衰老到连墨者最精密的“生命钟”都无法界定这是自然死亡,还是终于耗尽了那股传说中的“浩然之气”。临终前夜,他让最后留在身边的弟子——那个艾里安尼混血女孩阿苏娜——记录了三句话:

“一、不立碑,不建祠。骨灰洒骊山道上,让千人踩,万人踏。本王这辈子踩了太多人,该还。”

“二、院子里那三百二十七卷《论战录》,是本王四十年在歧议堂、十年在万思潮堂、三十年在小院与人争吵的记录。不送学宫,送各郡茶馆酒肆,让说书人随便编。本王的故事,该由活人的嘴传,不该由死人的碑刻。”

“三、告诉现在管事的人:新大陆的风要来了。吹的是秦的火,罗马的钱,周的礼,还是……全新的东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本王这双眼,看了四代秦人,够了。”

阿苏娜记录完,发现老人已悄然离世。晨光正照在他脸上,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重瞳,最后映出的,是秋日海棠将落未落的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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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举世皆哀。

但哀悼的方式截然不同。

咸阳议事堂降半旗三日,却在第二日就开始了关于“项羽历史地位评定”的紧急辩论。物本法家联合派主张追封“共和先驱”,因他“从个人武力象征转变为制度建设的见证者与批判者”。保守派反对,认为项羽“终是楚孽,不宜过度尊崇”。商社代表则提议将骊山小院改建为“武道文化体验园”,开发旅游线路。

最后是隐居南洲的秦月——如今已是一百零三岁的人瑞——发来一封手书:“让他安静地走。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定义。”

手书在议事堂宣读后,争吵渐息。最终决议:不追封,不建园,只以“共和公民项羽”之名,在骊山道旁立一小石,刻其遗言第一句:“骨灰洒此,千人踩,万人踏。”

洒灰那日,咸阳万人空巷。人们看着阿苏娜将骨灰细细洒在青石道上,初时无人敢踩,直到一个曾听过项羽讲“武德”的老兵——如今已须发皆白——颤巍巍迈出第一步,踩在灰上,深深一躬:“项王,走好。”

人群才如潮水般涌过。

那三百二十七卷《论战录》,按遗愿送往各郡茶馆。不出三月,关于项羽的故事已衍生出几十个版本:有说他其实是始皇私生子的,有说他与韩信有断袖之癖的,有说他晚年参透长生之术却故意不传的……真真假假,混作一团。

正如他所愿:故事活在活人的嘴里,不在死人的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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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三份地理急报以不同方式,送至三个文明的决策中心。

给咸阳的,是“勘海司”下属的“望星号”科考船日志。船长是个墨者出身的学者,记录极其冷静:

“……船队于秦元一百二十年三月十七日,穿越‘无尽之海’(太平洋)迷雾带,见大陆。其地广袤不可测,海岸线曲折万里。土人肤色棕红,善渔猎,有独特图腾信仰。暂命名‘远东州’。已采集土壤、植被、矿石样本,测绘海岸三百里。建议:暂不殖民,先建‘观察站’,深入研究生态与文明形态。附:当地有一种树木,树皮可造纸,质地优于我秦纸数倍。暂名‘木纸树’。”

日志附了十几张素描:巨大的野牛群、奇特的梯形土丘建筑、土人脸上繁复的彩绘。最后一张画的是日落时分,土人在海滩点燃篝火,火光映着他们仰望星空的侧脸。旁注:“彼等亦有‘天问’。”

给罗马“七巨头资本联盟”密室的,是“开拓者号”船长马尔库斯·克拉苏(小克拉苏之子)的加密商业报告。风格截然不同:

“……发现新大陆,面积估测相当于十个埃及。资源潜力惊人:原始森林可伐木,河流中疑似有金砂,土人佩戴的绿松石成色极佳。当地部落松散,无统一政权,易操控。建议:立即启动‘新大陆证券化计划’,发行‘美洲开发债券’,募资组建武装商团,建立贸易据点,用玻璃珠、铁器换取皮毛、矿石、土地契约。时间窗口有限——秦和周也可能发现此地。先占者,得永利。”

报告末尾用红字标注:“发现一种烟草,吸食可致幻,有镇静奇效。已取样,或可开发为新型商品,代号‘金色迷雾’。”

给周国“万礼宫”的,是“巡礼船”礼官姬文昌的《天赐圣土疏》。全文以礼法格式书写:

“……臣奉天命东巡,历一百零八日,见新陆。其地山形合洛书,水脉应河图,四季分明如中原,实乃天赐周室之‘东圣州’。土人虽蛮,然祭天仪式粗具古礼雏形,可教化。建议:即刻选派‘礼化使团’,携礼器、农书、天火镜,于风水吉地建‘东圣明堂’,行册封山川之礼,将此地正式纳入周礼天道体系。此地可补我周‘火德’之缺(因南方属火),助武王完成‘五德终始’之循环……”

疏中还详细描述了如何将当地图腾信仰与周礼神灵对应,如何将土人酋长纳入“诸侯”体系。最后建议:将新大陆最南端的山脉命名为“归周山”,取“万邦来朝,归于周礼”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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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急报,三种视角,三种即将展开的“新大陆剧本”。

咸阳议事堂的辩论持续了七天。物本法家联合派坚决反对殖民:“远东州非无主之地,土人有其文明。当以‘文明对话’为先,建观察站、学堂、医馆,行平等交流。”商社代表则兴奋不已:“木材!矿产!新作物!这是上天赐予的财富!应鼓励民间商团开发,只需征税即可。”保守派担忧:“此去万里,如何管辖?恐成化外之地。”

最后达成的《远东州临时约章》是个典型的“秦式妥协”:

一、设立“远东事务司”,直属议事堂,统筹一切新大陆事务。

二、首批派遣“共拓团”三千人,其中学者、医者、匠人占七成,军士仅三成。任务不是占领,是建立三个“共居点”:一个海滨科学观测站,一个内陆农业试验站,一个山地资源考察站。

三、所有与土人交易,需有通译在场,交易记录公开,严禁欺诈。土人若愿学秦语秦技,可入共居点学堂;若不喜秦人,秦人需退至三里外扎营。

四、任何个人或商社在新大陆的发现、发明,知识产权归发现者所有,但需向事务司备案,并缴纳15%的“共和发展税”,用于当地公共建设。

五、设立“土人权益观察员”,由各部落推举或抽签产生,可列席共拓团内部会议。

这份约章繁琐细致,充满理想主义色彩,也留足了现实操作空间。它像是把咸阳歧议堂的那套争吵规则,打包送到了万里之外。

而在罗马,“美洲开发债券”在“财富号”交易所一经推出,半个时辰内认购一空。认购者不仅有罗马贵族,还有埃及总督、迦太基商人、甚至几个秦国走私商团。募集的金币堆满了三个船舱。马尔库斯组建的“黄金舰队”已准备启航:十艘武装商船,载着雇佣兵、会计师、测绘员和整整一船的玻璃珠、劣质酒、燧发枪。

周国的行动最快。“东圣明堂”的建造图纸已由礼官加班加点绘出,三百人的“礼化使团”在武王亲自主持的“授节礼”后,登上了改良过的礼船。船上除了太阳能礼器、清气灶,还带了三百套《周礼》简册、九百件标准深衣、和一套完整的青铜编钟——他们要在大洋彼岸,重建一个微缩的、更“纯净”的周礼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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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远东州西海岸,“共拓一号点”。

秦人的营地刚刚搭起木栅栏。墨者正在调试太阳能蒸馏器,从海水中提取淡水;医者在给几个好奇围观的土人孩童检查身体;学者则用炭笔和土人巫医交换草药知识。

阿苏娜也在这里。她是作为“项羽遗志传承者”被特邀加入的——老人临终前说,想看看新大陆的风往哪吹。她穿着融合了秦式和部落风格的简便服装,正帮助通译完善一份简单的词汇对照表。

黄昏,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秦人、土人、还有几个从艾里安尼实验区跟来的混血青年,围坐在一起。秦人煮了茶,土人拿出了熏鱼,艾里安尼人唱起了山歌。

语言不通,但篝火通明。

一个土人老酋长通过层层翻译,问秦人首领:“你们来这里,想要什么?”

首领是物本法家出身的年轻官员,想了想回答:“想要了解你们,也想让你们了解我们。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种……大家都能活得更好的方法。”

老酋长沉默良久,指了指夜空:“我们的神说,大地是所有人的母亲。你们的神呢?”

年轻官员指向篝火旁正在教土人孩子认秦篆的学子:“我们的神……在这些字里,在这些让水变甜、让夜晚亮起来的机器里,也在我们坐下来一起说话的规矩里。”

老酋长似懂非懂,但递过一支用“木纸树”树皮卷成的烟卷:“尝尝,这是我们敬神的东西。”

年轻官员学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周围人都笑了。笑声在陌生的星空下回荡,笨拙,却真实。

而在不远处,第一批罗马“黄金舰队”的侦察船,已悄悄抵达另一个海湾。雇佣兵队长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土人村落,对身后的会计师说:“记录:村庄七个,人口约五百,防御工事无。可建立第一个贸易站,代号‘金砂一号’。先用玻璃珠换他们的金饰,等他们依赖我们的铁器后,再谈土地契约。”

更南方的海岸,周国礼船的青铜编钟在晨光中敲响。礼官们身着盛装,在刚刚平整出的土地上举行“祭地礼”。土人们被钟声吸引,远远围观,脸上写满敬畏与困惑。武王亲书的“东圣明堂”匾额被缓缓升起,在朝阳下反射着金属与信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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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陆续传回旧大陆。

咸阳议事堂里,物本法家学者正在激烈辩论“木纸树”的产权归属——发现者是个墨者,但改良种植技术的是艾里安尼混血青年,推广应用的却是商社。该按《专利律》保护个人,还是按《共和公产法》收归公有?

罗马“七巨头”密室里,关于“金色迷雾”烟草的期货合同已签到了三年后。价格曲线如险峻山峰,有人一夜暴富,有人血本无归。

周国万礼宫内,武王对着新绘制的“东圣州山川神祇对应图”沉思。他已下令,要将土人传说中的“羽蛇神”,考证为周室先祖“少昊氏”的化身,写入新编的《万神谱》。

骊山道上,项羽的骨灰早已被秋雨冲散,渗入泥土。

阿苏娜从远东州寄回一片“木纸树”树皮,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项王,新大陆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和树木的味道。秦人、土人、罗马人、周人,都来了。大家说的语言不同,想要的也不同,但都在拼命地活着,拼命地想把这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您说要看造化。我想,造化大概就是——没有一种力量能完全控制风的方向,但每一阵风,都会留下痕迹。”

她把树皮放在那块刻着“骨灰洒此”的小石旁。

风吹过,树皮哗啦作响。

像翻动一页无人书写,却已在展开的,

全新的,

混乱而又充满可能的,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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