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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种

大秦共和国

监国团执政第七日,冬雪压断了咸阳城西一棵百年柏树。断裂的树干里,藏着一窝冻僵的雏鸟和一卷用油布裹紧的竹简——那是商鞅亲笔所书的《变法初议》残篇,末尾有句被历史抹去的话:

“法行百年,必生腐肉。当其时,或换刀,或换握刀之手。”

发现者是学宫的两个少年学子,他们捧着竹简冲进歧议堂时,正赶上监国团第一次公开质询。台下坐着三百多名各郡推举的“民议使”,台上,四位监国并排而坐——王离居左,冯劫居中,秦月与狄奥多罗斯居右。

“诸公请看此简!”少年声音发颤,“商君之言,莫非预示今日?”

王离接过竹简,独眼扫过那行字,沉默良久,递给身旁的冯劫。年轻的政枢代表——他是冯去疾之孙,与那位因谏焚书坑儒被贬的老御史同名同姓——看完后,却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将竹简传向台下。

“请诸君传阅。”冯劫的声音清朗,“商君问:该换刀,还是换握刀之手。今日大秦无皇帝,刀在四枢手中,而握刀之手——或许在诸位,在天下每一个投书‘疾苦箱’的百姓手中。”

竹简在三百双手间传递。当它传到一位北疆归化匈奴长老手中时,老人摩挲着竹简上“腐肉”二字,忽然用生硬的秦语说:

“在我们草原……腐肉上,会开一种紫色的花。羊吃了,能抗寒。”

全场寂静。

秦月起身——她是场上唯一的女性监国,也是唯一穿着改良胡服而非官袍的——走到台前:“长老的意思,是不是说……腐肉未必全是坏事?”

老人点头:“刀久了会钝,手老了会抖。但地上长出的东西……总是新的。”

狄奥多罗斯迅速在羊皮纸上记录,然后用希腊语低声对身旁的通译说:“这句话……赫拉克利特会说‘万物皆流’,但草原人说得更具体——腐肉是花的养料。”

那天的质询持续到深夜。结束时,监国团宣布:将设立“商鞅问”年度大议,邀天下人共答——不是答该换刀还是换手,而是答“如何让刀不钝,手不抖,腐肉能开花”。

第一个站起来回答的,是那个发现竹简的少年学子。他说:

“学生以为……当许人自己锻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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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河西郡“海棠国”试点村。

这里的“海棠”不是花,是嬴疾当年取的名,如今已成正式称谓。三年前那场“混居”实验,已衍生出十七个大小不一的村落,最大的一个有秦人、月氏人、羌人、匈奴归化者、甚至两个从西域漂流来的粟特商人,共计八百余口。

今日村中央的“共议坪”上,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审判。

被告是三个秦人少年——他们前夜偷了羌人羊圈里两只羔羊,烤着吃了。按秦律,盗窃牲畜当黥面、服苦役;按羌人习惯,需赔三倍羊只;按匈奴习惯,则要断一指。

原告羌人老牧人却摆摆手:“娃娃们饿,才偷。我家羊多,赔一只就够。”

匈奴长老不同意:“规矩破了,以后谁都敢偷!”

粟特商人插话:“在我们那儿,偷东西的人要帮失主干一个月活,工钱抵债。”

争议不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村里的基督教传教士马可,那个被允许建祈祷屋的罗马人。他举起那本用土语、秦语、拉丁语三语誊抄的《圣经》局部:

“书里说……有人偷羊,主人要追讨。但书里也说,牧人丢了一只羊,会放下九十九只去找那一只。”

他合上书,用生硬的秦语说:“这些少年……是不是那只走丢的羊?我们该罚他们,还是……去找他们为什么走丢?”

最终判决是:三少年需帮老牧人放羊一个月,同时每天去村蒙馆听一个时辰“律理课”——课由羌人讲草原习惯法,秦吏讲秦律,粟特人讲商约,马可讲“登山宝训”里的“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课后,他们需写一篇比较文章:《哪种规矩最能让人不偷羊》。

判决宣布时,一个少年忽然哭了:“我爹修铁路死了,娘改嫁,没人管我饭……”

老牧人愣了愣,走过去摸摸他的头:“那以后……晚饭来我家吃。但羊不能再偷。”

那夜,嬴疾在给咸阳的奏报里写道:

“今日之审,无一部法典可依,无一位法官敢断。然众人七嘴八舌,竟凑出一条能让偷羊娃、失羊人、旁观者都勉强点头的路。此路崎岖,此理杂乱,但或正是‘腐肉开花’之始。”

奏报末尾,他补了句私话:

“监国诸公:若觉此乱不可忍,请速示下。若尚可容……臣欲将此法命名为‘海棠判例’,发各混居村参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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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咸阳墨坊地下三层。

公输轨临终了。这位格物彻侯躺在病榻上,周围不是家人,而是他设计的第七代蒸汽机图纸、未完成的飞行机模型、以及几十个跪地痛哭的弟子。

“师父……还有什么交代?”大弟子邓陵子之子邓禹哽咽问。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手指颤巍巍指向墙角——那里堆着他毕生收集的“失败品”:炸裂的锅炉碎片、熔断的电线、烧焦的绝缘材料、算错的数据草稿。

“那些……”公输轨声音微弱,“才是我……最宝贵的遗产。”

弟子们不解。

“成功的技术……会让人傲慢。”老人一字一顿,“只有失败……永远提醒你:你造的每一个机器,都可能杀人。你每前进一步,脚下都踩着……可能的尸骨。”

他让邓禹取来纸笔,口述了最后一段话,后来被刻在墨坊英烈壁的最上方:

“格物者,当怀畏心。非畏天威,非畏君怒,乃畏你所造之物——因它一旦诞生,便不再全由你控。蒸汽可推车,亦可炸坊;电光可照夜,亦可焚城;未来若有飞行之机,可载人上天,亦可投火于地。故格物之极,不在造神兵利器,在寻‘制衡之术’——让每一份力量,都有另一份力量看着它。”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那堆失败品,笑了:“就像它们……看着我。”

公输轨咽气时,墨坊所有蒸汽机同时停转三息——后来查明是弟子们集体拉下了总闸,以志哀悼。

但他的遗言,却在三日内传遍三十六郡格物学堂。在岭南,一个正在试制“瘴气抽排机”的年轻墨者读后,默默在设计中加了三重保险阀;在北海郡,研究耐寒作物的农学家,开始记录每一种失败变种的详细数据;甚至远在罗马,收到译稿的小加图,将这段话抄送给了正在研习秦式蒸汽机的罗马工匠会,附言:

“秦人之强,非强于器物之精,乃强于对器物之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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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咸阳宫“商鞅问”首届大议。

举办地点不在共治台,而在刚刚竣工的“万国馆”——这是座融合秦式斗拱、希腊柱式、波斯拱券的奇异建筑,由墨者、希腊流亡建筑师、波斯匠人共同设计。馆中央不是御座,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可坐三百人。

今日到场的,有监国团四人、三十六郡民议使代表、各学派博士、墨者大匠、归化部族长老、罗马与波斯使节,甚至还有两个漂洋过海而来的印度僧侣——孔雀王朝已衰,但佛教开始北传。

议题是:“秦法运行二百五十余年,当修何处?”

第一个发言的是个陇西老农,他赤着脚走上议台,放下三样东西:一把缺口的秦犁、一捧干裂的泥土、一卷用血按了手印的状纸。

“小人不说大道理。”老人声音沙哑,“就说三件事。一,我家的秦犁,是文皇帝(指扶苏)时官坊造的,用了三十年,现在找不到地方修——官坊说早不造这种旧式犁了,让我买新的,可我买不起。”

他举起那把锈迹斑斑的犁:“二,这土,是我家田里的。按秦律,田分‘上中下’三等,赋税不同。可这二百五十年,水渠修了又淤,沃土冲走了,下田成了沙地,赋税却还是按当年的‘中田’交。我去县衙说,县吏翻出始皇年的田册,说‘册上这么写,就得这么交’。”

最后,他展开那卷状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血迹斑斑:“三,我儿子去修铁路,被石头砸断了腿。工头说‘自愿投工,伤亡自负’。我告到郡里,郡守说‘格物大事,小损难免’。我就想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圆桌旁那些衣冠楚楚的人:

“法,到底是护着活人,还是护着……死了的规矩?”

全场死寂。

冯劫缓缓起身,向老农深深一揖:“老丈,这犁……政枢明日就派人去修。不是施恩,是政枢失职——我们早该想到,器物会旧,用器的人会老。”

秦月接着站起:“田册之事,民枢三日内派员重勘陇西所有‘册实不符’的田地。但重勘后,赋税可能升也可能降,老丈可愿作个见证?”

王离沉默良久,最后说:“军枢管铁路营,令郎的抚恤……今日就发。此外,所有工营即日起设‘伤残互助会’,从工钱中扣百分之一作基金,伤残者共济。”

狄奥多罗斯没说话,只是飞快记录。记录完,他举手请求发言——按新规,监国团成员在议事中只有一票,无特权。

“在我的故乡,”希腊人的秦语已相当流利,“柏拉图说,法律是‘刻在铜板上的理性’。但刚才这位老者的话让我想:如果理性会过时,铜板会生锈呢?”

他看向那两个印度僧侣:“听闻贵国有种说法:‘法如舟筏,渡河当舍’。是否意味着……法本身也该有寿命?到时就该被‘舍’掉?”

年轻的僧侣合十:“施主所言极是。但我佛亦云:‘舍筏之时,需见彼岸’。未到彼岸而舍筏,人将溺毙。”

圆桌旁,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陷入沉思。

最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是罗马使节小加图。他起身,用拉丁语说了段话,通译转述:

“加图阁下说,罗马的《十二铜表法》已用了四百年。每代人都会抱怨它过时,但无人敢全盘推翻。直到去年——注意,是秦二世陛下崩后第二年——罗马平民集体撤离到圣山,威胁要建国,元老院才终于同意成立‘法典修订委员会’。”

小加图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而你们,在皇帝刚去世三个月,就在讨论修根本大法。这在罗马人看来……不是勇敢,是疯狂。”

他坐下前,补了句:“但也许,疯狂才是活着的样子。我们罗马……太清醒了,清醒到正在慢慢僵硬。”

那天的大议没有达成任何具体决议。但结束时,监国团宣布了三件事:

一、成立“旧器修缮司”,专门维修各地仍在使用的老旧官造器物,费用由政枢与民枢共担。

二、启动“田册重勘”,但不由官吏独断,而是由老农、学子、归化者代表组成“三方勘验团”。

三、将“秦法当修何处”拆解为三百个具体问题,发往各郡歧议堂,征集答案。答案不限形式——可写文章,可绘图画,甚至可编成歌谣。

散会后,那个陇西老农被请到万国馆侧厅。冯劫亲自为他倒了碗茶:“老丈,今日您是第一功臣。”

老人捧着茶碗,手还在抖:“大人……我说那些,不会被治罪吧?”

“不会。”秦月微笑,“您忘了?现在没有皇帝了。只有……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的一群人。”

老人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那……那我再说句实话?”

“请讲。”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会’啊‘团’啊……能不能说简单点?我们庄稼人听不懂。”老人搓着手,“就说‘修犁的来了’‘量地的人来了’‘赔钱的条子批了’——这三句,够用了。”

三位监国相视苦笑,齐声道:“是,够用了。”

那夜,狄奥多罗斯在日记里写道:

“今日方知,秦人之‘共和’,不在高堂阔论,在陇西老农缺牙的笑里。他将二百五十年的法,凝成三件具体的事:一把要修的犁,一块要重量的地,一张要兑现的赔条。而监国团所做的,不过是……听见了。”

“听见,然后去修、去量、去赔——这便是腐肉上开出的第一朵花吧。”

他停笔,望向窗外。咸阳的夏夜,蒸汽机的白汽与电弧灯的蓝光交织升腾,远处万国馆的圆桌旁,还有人在激烈争论,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上,张牙舞爪,却又奇异地……充满生机。

而在更远的东海,嬴疾收到了咸阳发来的“商鞅问”纪要。他读完后,走到海棠国村口的石碑前——那块刻着“秦人止步于此”的石碑,如今旁边又立了块新碑,上面是村民共议的《村约十七条》。

其中第三条是:“凡争议,先聚餐。吃饱了,再吵。”

嬴疾抚过那些稚拙的刻字,忽然笑了。

他提笔,在给监国团的回信末尾添了句:

“诸公:腐肉开花时,未必是牡丹芍药。可能只是……田间地头,倔强钻出的一朵蒲公英。”

“请容它们长。”

信使出发时,海风正劲。

海的那边,大秦的第二个没有皇帝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而更远的地中海畔,罗马元老院收到了小加图的第七份报告。报告最后,这位年轻的罗马贵族用颤抖的笔迹写道:

“父亲,我想我找到了罗马衰落的根源——我们太爱秩序,以至于忘记了:真正的生命力,往往藏在看似混乱的裂缝里。”

“秦人在裂缝里种花。而我们……在忙着用混凝土填补每一道裂缝。”

报告在元老们手中传阅,有人嗤之以鼻,有人陷入沉思。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飘过重洋。

落在哪里,能否开花,只有时间知道。

而时间——在这个被蒸汽机、电报、基督教、万国议事加速搅动的世界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向一个连先知也无法预言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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