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二十六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时,一个自称“保罗”的罗马奴隶在咸阳西市刑场上被处死。他的罪名不是煽动叛乱,而是在墨坊匠人中传播一种“奇怪的神话”——说有个叫耶稣的犹太木匠,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日后复活,现在要求所有人称上帝为“父”,彼此称“兄弟”。
行刑的是新式火枪队——墨坊第七代“雷火铳”,铅弹会在体内炸开,确保瞬间毙命,减少痛苦。这是公输轨在三年前“格物歧议”中提出的:“既然不得不杀人,就让被杀者少受些罪。”
枪响前,保罗用生硬的秦语喊了最后一句话:“神爱世人,不分秦人罗马人!”
铅弹击中胸膛,声音戛然而止。但这句话,却被在场的十几个墨者牢牢记住了。其中就有邓陵子的徒弟,一个因改良锅炉阀门获“格物大夫”爵的年轻匠人,陈渭。
那夜,陈渭没有回墨坊。他在雪中走到渭水边,反复回想保罗这三个月在匠人秘密聚会中说的话:“你们的皇帝叫‘父’,但那是威严的父;我们的神是慈爱的父。”“你们的共治台分四枢,但终究是人在治人;我们的天国里,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你们用律法、用蒸汽机、用歧议堂求太平;我们只要信,就得平安。”
最触动他的,是保罗展示的一小块粗糙麻布——据说是从罗马带来的“圣骸布”,上面有模糊的人形印记。“看,”那个罗马奴隶眼睛发光,“这就是神成为人的证据!他像我们一样流血、受苦、死去!”
陈渭当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被锅炉烫出的伤疤。在墨家,伤疤是“格物献身”的勋章;在那个故事里,伤疤是“神与人同在”的印记。
好像……有某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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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歧议堂“百川厅”。
一场没有先例的辩论正在进行。正方是学枢博士淳于文(淳于越之孙),反方是陈渭——他主动申请“自辩”,愿意承担传播“邪说”的风险,只求一个公开说话的机会。
旁听席挤满了人:墨者、儒生、罗马学者、希腊流亡哲学家、甚至有几个从北疆归化部落来的萨满。小加图坐在罗马使团席位上,神情复杂——基督教在罗马正遭迫害,他却在大秦的歧议堂里,看着一个秦人工匠为其辩护。
“此教有三谬!”淳于文展开竹简,“一谬,独尊一神,否定祖先祭祀。我华夏敬天法祖,此乃根本!”
陈渭起身,手里拿的不是竹简,是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图:“博士所言极是。但请问——墨家‘尚同’,是否也主张‘天子一同天下之义’?法家‘一法’,是否也要求‘法令出一’?我们格物,不也在寻找‘万物一理’吗?”
他指向木板上画的共治台模型:“我们的四枢,像不像这个神所说的‘三位一体’?虽然他们说是父子灵,我们说是军政民学——但内核不都是:最高权力不应集中在单一实体上,而应有不同位格分工共治?”
满堂哗然。公子高作为主持,猛地坐直身体。
“强词夺理!”淳于文拍案,“其二,此教言‘人人皆兄弟’,混淆贵贱!秦法明分爵等,各司其职,此乃秩序!”
陈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他脱下了上衣。
瘦削的上身布满伤疤:烫伤、割伤、炸伤,还有一道从左肩划到肋下的、几乎致命的长痕。
“这道,”他指着最长的那道疤,“是五年前锅炉爆炸时,为推开徒弟留下的。救了他的命,我躺了三个月。”又指另一处,“这是试制电弧灯时被电击的,左手麻了半年。”再指,“这是去年歧议堂辩论‘匠人该不该与士人同席’时,被一个儒生用砚台砸的——他说‘匠贱不配言政’。”
他穿上衣服,声音很平静:“在墨坊,救我命的徒弟后来成了我师弟;电击我后,三百墨者改了绝缘方案;砸我的那位儒生,三个月前在歧议堂向我公开道歉,现在我们在合写《格物与仁义通辨论》。”
他看向淳于文,也看向满堂的人:“这些经历告诉我:在死亡、痛苦、还有一起寻找出路的过程中,人确实会变成……兄弟。不是血缘的兄弟,是同走窄路、互相搀扶的兄弟。”
他顿了顿:“而这个神说,他就是那条窄路。”
寂静。深深的寂静。
淳于文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击:“其三——也是最危险的!此教要求信徒‘凯撒的归凯撒,神的归神’,将灵魂交托于一个看不见的神,而非现实的法度与君主。长此以往,谁还敬畏律法?谁还效忠大秦?”
这次,陈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春的风涌入,带着渭水融冰的气息。
“博士,”他背对众人,“您知道墨坊最新在研什么吗?”
“蒸汽轮机,电报传音,还有……飞行机草图。”
“不。”陈渭转身,“我们在研‘脑’。不是人脑,是机器脑——用齿轮、铜线、穿孔卡,模拟人思考的过程。公输大师说,如果成功,也许能让机器自己解算式、自己调锅炉、甚至……自己发明新机器。”
他走回中央:“如果我们造出了会思考的机器,它该效忠谁?效忠造它的匠人?效忠给钱的朝廷?还是效忠……让它诞生的‘格物之理’?”
他看向淳于文,也看向公子高、小加图、以及所有听众:“这个基督的神,或许就是某些人心里找到的‘理’。他们不是不敬畏秦法,而是觉得……在法之上,在君之上,在一切之上,还有一个让法有意义、让君有责任、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辩论没有结果。按照歧议堂新规,此类“无共识之辩”将记录在《歧议录·待解篇》,分发各郡学馆,供三年内继续探讨。
但陈渭走出百川厅时,十几个不同身份的人悄悄跟了上来。有墨者,有医者,有一个从河西来的归化匈奴巫医,甚至还有两个罗马使团的低级文书。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陪他走了一段路。
在歧议堂门口分道时,那个匈奴巫医忽然用生硬的秦语说:“我的神是长生天。你的神……如果能让汉人停止抢我们的草场,我也信。”
陈渭怔了怔,深深一揖:“那我试着找找看,这个神有没有说过……关于草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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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秋,骊山温泉宫。
扶苏屏退左右,独自浸在汤池中。水面浮着一张刚送来的医报——用墨坊新研发的“防水纸”书写,墨迹在水中也不晕开。
诊断很简单,也很残酷:“髓竭之症,源起积劳,药石难延。多则三载,少则……”
他没有看完,将纸按进水里。纸慢慢沉底,墨迹在荡漾的水波中变形,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四十六岁。他知道自己比父皇多活了九年,这九年里,大秦的疆域没有扩张太多,但“疆”的定义变了——从土地的边界,变成了商路、电报线、混居村、思想碰撞的边界。
也够了。
他起身,披上素袍,走到温泉宫新设的“观星台”。这是墨者与希腊天文学家合建的,台上不仅有浑天仪,还有改良自希腊的折射望远镜。今夜无云,能看到木星的四颗卫星——那是伽利略要在一千八百年后“发现”的,但在这个错位的时空,一个叫张衡的墨者已经在《星图新考》中标注了它们。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是蒙毅。老将军已须发皆白,独臂扶着剑,背却挺得笔直。
“蒙公,坐。”扶苏指向旁边的石凳,“看,木卫三今晚特别亮。”
蒙毅没有坐,也没有看天。他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陛下……该立储了。”
扶苏笑了,笑容里有疲惫的温暖:“朕的三个儿子,你觉得谁合适?”
长子嬴虔,二十三岁,在军枢任副使,擅治军但严苛,曾说“歧议堂浪费时间,当用雷霆手段定乾坤”。
次子嬴稷,二十岁,在民枢协理流民安置,仁厚但优柔,上月为是否强制接种牛痘疫苗纠结了十天——最后是郑杞拍板:“先给官员和学童种,百姓自愿。”
幼子嬴驷,十七岁,跟着公子高在学枢编《万国典制》,聪慧博学,但身体孱弱,去年大病一场差点没熬过来。
蒙毅低头:“老臣……不知。”
“不知就对了。”扶苏仰头看星,“朕也不知。所以朕想……换个问法。”
他转身,目光如星:“如果,朕是说如果——不立储君,而是让共治台四枢共推一个‘监国团’,军、政、民、学各出一人,共同摄政,直到他们从嬴氏宗亲或天下贤才中,推举出新君。蒙公觉得……可行否?”
老将军浑身一震,独眼猛地瞪大:“陛下!此……此乃取乱之道!周有共和,不过十四年;罗马双执政官,也常内斗。我大秦——”
“我大秦已经乱了二十六年了。”扶苏轻声打断,“乱出了火轮车,乱出了电报,乱出了歧议堂,乱出了东海混居村,乱出了墨者与儒生合著的书,乱出了归化匈奴人当郡守,乱出了罗马使团赖在咸阳不肯走……”
他走到观星台的边缘,望着山下灯火璀璨的咸阳:“蒙公,你说,我们这二十六年的‘乱’,和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乱’,是一回事吗?”
蒙毅答不上来。
“朕觉得不是。”扶苏自问自答,“我们的乱,是有渠道的乱。像渭水——也会泛滥,但因为我们年年疏浚、筑堤、分洪,它泛滥时淹不死人,反而能带来肥沃的淤泥。”
他咳嗽起来,咳了很久,袖口染上暗红。蒙毅急忙上前,被他摆手制止。
“所以朕想,”扶苏喘息稍定,“最后试一次。试一个没有皇帝、或者皇帝只是象征的‘乱’,能不能继续走下去。如果走通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蒙毅听懂了——如果走通了,那将意味着:大秦真正摆脱了“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轮回。因为它不再依赖任何一个明君或圣主,而是依赖一套能自我修正、能吸纳异质、能在冲突中寻找出路的……活系统。
“可若走不通呢?”老将军声音发颤。
“那就证明,父皇和朕这二十六年的路……走错了。”扶苏平静地说,“证明人终究需要一个人来跪拜,需要一把剑来敬畏,需要一面旗帜来凝聚。那也好——至少后来者不必再试,可以安心回到老路上去。”
他看向蒙毅,眼神清澈如少年:“蒙公,你敢陪朕……赌这最后一次吗?”
老将军久久沉默。最终,他缓缓跪地,额头触地:
“老臣……愿为陛下,守这条新河道。直到最后一滴水,流干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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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二十八年冬,腊月初七。
扶苏在批阅最后一份奏章时倒下了。奏章是嬴疾从东海送来的,汇报“混居村”第三年的进展:
“……秦人与土人通婚者已有一百零七对,所生子女自称‘海秦人’。村中蒙馆用三语教学:秦语、土语、图画文。上月,土人长老主动提出:愿将‘不杀人、不掠人、不欺孤’三律,刻于村中央图腾柱上,与祖灵并祭。
另,有罗马商船漂泊至此,船上有一基督教传教士。村民允其建简陋‘祈祷屋’,但要求他同时教授拉丁文与几何学。该教士现已开始用土语翻译《圣经》片段,其中‘爱邻如己’一句,被他译为‘待岛人如待海对面之兄弟’——因土语中无‘邻’概念,只有‘同岛人’与‘外岛人’之别。
臣以为,此乃‘生生’之最新形态:非秦化土人,亦非土化秦人,而是生出第三种活法。请示,此活法当命何名?”
扶苏躺在榻上,让人念完这封信。他让夏无且取来纸笔——手已颤抖得握不住笔,是夏无且握着他的手,才勉强写下三个字:
“海……棠……国。”
墨迹洇开,像雪落在宣纸上。
“海棠……”他喃喃,“春开花,夏结果,秋落叶,冬蓄力……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他看向守在榻前的蒙毅、李斯(老丞相是被抬来的)、郑杞、公子高,还有匆匆赶回的嬴虔、嬴稷、嬴驷。
“传……遗诏。”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朕崩后,不立储。由共治台四枢共推‘监国团’,摄政三年。三年内,需完成三事:一,修《皇鉴录》最后卷,将朕这二十八年之得失,如实记入;二,召开‘万国议事会’,邀罗马、波斯、印度(孔雀王朝已衰,但新王朝崛起)、乃至匈奴单于、东海岛主,共议‘不战之约’;三……”
他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三,从嬴氏宗亲、四枢重臣、郡县良吏、格物大匠、乃至……乃至归化贤才、异国学者中,广求继位者。遴选标准只有一条:此人提出的治国方略,须让至少三成百姓觉得‘此人懂我之苦’,三成官吏觉得‘此人知政之难’,三成学子觉得‘此人有新思’——剩下那一成,允许他们骂街。”
他看向三个儿子:“你们……可愿参选?”
嬴虔跪地,泪流满面:“儿臣……愿。”
嬴稷伏地痛哭:“父皇……儿臣怕担不起……”
嬴驷咳嗽着,却目光坚定:“儿臣愿试……但若落选,愿终身编书,为后世留鉴。”
扶苏笑了。这是他最后的笑容,像冰裂开时透出的那一线光。
“好……都去试。试输了……不丢人。不敢试……才丢秦人的脸。”
他转向四枢:“诸公……这二十八年……辛苦。”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个动作——指向观星台的方向。
夏无且哽咽着解释:“陛下……想再看一眼星。”
众人将他连榻抬到观星台。今夜无雪,星河浩瀚。木星依旧明亮,四颗卫星如忠诚的卫士环绕。
扶苏望着星空,嘴唇微动。离他最近的嬴驷俯身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海……棠……”
“开……了……”
然后,气息断了。
手垂下,指间还沾着刚才写“海棠国”时蹭上的墨迹。那墨迹在星光下,黑得发亮,像另一个宇宙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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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响起时,咸阳格物坊的电报塔,正将最后一条由扶苏口授、嬴驷笔录的诏令发往三十六郡:
“自今日起,各郡歧议堂增设‘疾苦箱’,凡民有苦无处诉者,可投书于此。每旬开箱,所诉之事,无论大小,皆需记录在《民声录》,送共治台各枢传阅——不保证解决,但保证被看见。
此箱之钥,由各地蒙馆学童轮流保管。
因孩童眼中,苦就是苦,尚无贵贱之分。”
电文用的是墨坊最新的加密电码,但最后一句话,却用了最普通的明码——仿佛故意要让所有电报站的值守员都能读懂。
消息传到东海混居村时,嬴疾正在听那个基督教传教士用结结巴巴的土语、秦语、拉丁语混杂的“三语布道”。当听到“陛下……崩”三个字时,传教士忽然停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然后他用刚学的秦语说:“愿他的灵魂……安息在亚伯拉罕的怀抱里。”
嬴疾怔了怔,没有纠正,只是深深一揖:“谢君……为他祈祷。”
他走到海边,望向西方。海的那边是秦,秦的上面是星空。
他想起了父皇最后那三个字:海棠国。
“那就叫海棠国吧。”他轻声对海浪说,“春天会开花,夏天会结果,秋天会落叶,冬天……会等待下一个春天。”
而咸阳共治台内,第一场没有皇帝的“监国团”推选,在扶苏崩后第三日举行。
按照遗诏,四枢各推一人:蒙毅推了军枢副使王翦之孙王离(嬴虔主动退出,言“当避嫌”),李斯推了政枢新秀、出身陇西流民却凭政绩升至郡守的冯去疾之子冯劫(与老御史同名同姓,是孙辈),郑杞推了民枢一位女性吏员——她是当年河西婚案主角阿娜尔的女儿,汉名秦月,精通五族语言,专司归化民政;公子高推了……狄奥多罗斯。
“他是希腊人!”当场有博士反对。
“但他比大多数秦人更懂秦制。”公子高平静道,“而且我们需要一双……外部的眼睛。”
投票持续了一整夜。黎明时分,四人名单公布时,咸阳百姓聚集在宫门外,没有喧哗,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第一次没有盖皇帝玉玺、只盖了四枢印的公告。
公告最后有一行小字,是监国团成立后的第一个联合声明:
“即日起,所有奏章抬头不再写‘陛下圣鉴’,改为‘大秦共鉴’。
我们可能做错,可能争吵,可能效率低下。
但我们保证:每一道政令的讨论过程,都将公开记录在《共治实录》,存放于天下学馆,供任何人查阅、批评、引以为戒。
此非完美之制,乃不弃之诺。”
太阳升起时,第一缕光照在公告上。
一个老墨者带着十几个匠人,默默在宫门外放下了一台新机器——是改进型的印刷机,旁边堆着刚印好的《共治实录》第一期,只有薄薄三页,记录了过去三天四枢关于如何安葬先帝的每一句争论。
他们什么也没说,放下就走了。
但路过的人,开始自发取阅。
渐渐地,宫门外出现了一条沉默的长队——不是请愿,不是哭丧,只是安静地取一份实录,安静地离开。
像一场无声的受洗。
而在骊山无字碑前,蒙毅独自站了很久。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鸟玉符——是扶苏临终前塞给他的那一枚,轻轻放在碑前。
与它并列的,已经有灶台砖、黑土、棉布、铁皮、泥火轮车、白绫、火山石、罗马铜币、染血遗稿、防水纸医报、海棠国诏令抄本……
以及最新的一样:一份《共治实录》创刊号。
老将军对着无字碑,缓缓跪地,三叩首。
然后他起身,对身后的亲卫说:
“回城。”
“监国团……该开第一次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