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急报送抵咸阳时,万国馆的圆桌正吵到最酣处——议题是“是否允许基督教在郡县设立正式祈祷所”。罗马使团引用秦律中的“百川归海”原则,学宫博士则搬出“敬天法祖不可违”的祖训,双方唇枪舌剑,记录竹简已堆积如山。
急报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信使嘴唇干裂渗血,扑倒在圆桌前只说出一句话:
“南海……出现‘周’。”
监国团四人同时起身。王离的独眼锐光一闪:“哪个周?”
“自称……周室后裔。”信使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帛书,“国号‘大周’,都‘新洛邑’,国君号‘天子’。三个月前突袭交趾郡,破三县,屠秦吏十七人,悬首城门,旁立木牌……”
他喘息,冯劫急问:“牌上写什么?”
“‘诛暴秦,复周礼,天下共讨之’。”
圆桌瞬间死寂。连刚才争吵最激烈的罗马使团和学宫博士都闭上了嘴。那十个血字像十把冰锥,刺破了万国馆里“百川归海”的温情面纱。
秦月第一个恢复冷静:“详细战报?”
“敌约三万,甲胄兵器皆秦制样式,但旗号玄鸟旁加‘周’字。战术诡异——攻城前先派儒生模样的使者读《周礼·秋官》‘讨不服’篇,破城后不劫财货,只焚官署、毁秦简、杀穿秦官服者。对百姓……分发粟米,宣讲‘井田之制’。”
信使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奇的是……交趾郡三个县的百姓,竟有数百人随他们走了。留下的老人说,那些人走前喊‘宁为周民,不为秦奴’。”
狄奥多罗斯飞快记录的手停住了。希腊人抬起头,眼中闪过职业历史学家的锐光:“他们用的是……意识形态战争。不是征服土地,是征服人心。”
王离一拳砸在圆桌上,青铜杯盏跳起:“狗屁意识形态!屠我官吏,就是死敌!军枢请发兵十万——”
“且慢。”冯劫按住老将军的独臂,“王公,他们选在此时起事,不蹊跷吗?监国团初立,内政未稳,基督教传入引发争议,罗马波斯使团在侧观望……这是看准了我们内外交困。”
他转向信使:“可知首领何人?”
信使从怀中又掏出一物——不是文书,是一枚残缺的玉璜,形制古老,雕着蟠螭纹。“这是在悬首的木牌下发现的。交趾郡守临死前攥在手里。”
公子高匆匆从学枢赶来,接过玉璜细看,脸色渐渐发白:“这是……春秋时鲁国国君的佩璜。我在学宫旧库见过拓片。”他翻过背面,借着光辨认极小的铭文:“‘鲁昭公赐……季孙氏’。”
季孙氏——孔子时代把持鲁国朝政的三桓之首,儒家在权力场上的第一次重大实践。
“所以他们不是一般的六国余孽。”公子高声音发涩,“是带着完整意识形态、政治蓝图、甚至……礼器法统的‘复国者’。他们要复的不是楚国齐国,是周天子体系下的封建秩序。”
圆桌旁,印度僧侣中的年长者忽然合十:“诸位施主,贫僧想起一事。五年前,有几位中土儒者搭商船至天竺那烂陀寺,求阅佛经中关于‘转轮圣王’的记载。他们特别问:佛法中可有‘复周礼以治乱世’的教义?”
僧侣抬起眼:“当时贫僧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那些人,或便是这‘周’的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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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监国团密室。
四人对着南海地图沉默。地图上,“周”的控制区像个毒疮,正从交趾郡向北蔓延。更令人不安的是各地歧议堂送来的密报:
陇西有儒生私下传抄《周礼·王制》篇,批注“今秦无君,群小当道,礼崩乐坏”。
胶东郡几个富商停止投资火轮车线路,转而收购古玉、青铜器,“以备不时之需”。
连咸阳学宫内部都出现分歧——年轻学子中有人公开质疑:“既然基督教能传,为何真正的华夏正统‘周礼’不能复兴?”
“他们在和我们争夺‘正统’的解释权。”冯劫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圈,“不是军事占领,是……文化掏空。让我们治下的百姓怀疑:自己效忠的这个‘共和国’,是不是背离了华夏根本?”
秦月补充:“更棘手的是,他们用的很多口号——比如‘井田均贫富’‘礼法治人心’——恰好戳中了现在的问题:格物让匠人富了,但农民更苦;歧议堂让士人吵得热闹,但乡野小民依旧无处发声。‘周’给出了一套现成的、听起来很美的解决方案。”
王离冷笑:“解决方案?靠杀官吏、烧官署?”
“但百姓看到的是分粟米、诵经典、承诺恢复‘三代之治’。”狄奥多罗斯轻声说,“在我的故乡,雅典就是这样被斯巴达击败的——不是败于武力,是败于斯巴达宣称的‘回归传统美德’对雅典平民产生了吸引力。”
他顿了顿:“而且,他们选择自称‘周’,太巧妙了。周朝八百年,孔孟称颂,在百姓心里是‘黄金时代’。秦呢?就算有这二十六年的改革,大多数人记得的还是‘暴秦’。”
密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许久,公子高缓缓道:“其实……始皇陛下当年焚书坑儒,并非要绝儒家,而是要绝‘以古非今’之心。如今看来,这心……从未死透。”
他起身,从密室的暗格里取出一卷蒙尘的竹简——那是扶苏临终前交给他的,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竹简展开,是嬴政的笔迹,写在统一后第三年:
“朕知六国遗老未死心,儒生每以周礼讽今政。然若强压,此心必转入地下,滋生成毒。故朕留一隙:许民间藏礼器、习古礼,但需报官备案。意在令此心见光,方可疏导。”
下面有扶苏的补注:
“父皇此策,儿臣续行二十年。今观之,转入地下者仍众。盖因彼等所求,非习礼之权,乃复周制之实——即:封建诸侯,贵族世袭,礼法代律令。此与我大秦‘郡县一统、律法面前平等’之根本,水火不容。”
最后一行墨迹最新,是扶苏病中颤抖着写下的:
“若此势力复起,不可再怀柔。当以思想对思想,以制度对制度,以活路对活路。切记:能打败‘复古梦’的,唯有一个更值得向往的‘未来梦’。”
四人传阅完毕,密室里只剩下烛火噼啪声。
“以思想对思想……”冯劫喃喃,“难道要我们和‘周’辩论?”
“不止辩论。”公子高眼神渐亮,“要把他们宣扬的‘周礼之治’,拉到现实阳光下晒一晒。让百姓看看,那套‘井田制’‘世卿世禄’在今天,到底能不能让人吃饱饭、穿暖衣、有尊严。”
秦月明白了:“所以……邀请他们?”
“公开邀请。”公子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南海,“以监国团名义,邀‘周’天子或使者,来咸阳万国馆——不是谈判,是公开对议。议题就是:‘周礼能否治今日之天下’。”
王离猛地站起:“荒唐!此为示弱!”
“这是战场。”公子高平静地说,“只不过战场不在南海,在人心。王公,你能屠尽三万‘周军’,但能屠尽千千万万觉得‘周制或许更好’的人心吗?”
老将军独眼怒睁,最终却颓然坐下。
狄奥多罗斯忽然笑了:“有意思……这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两种政体不通过战争,而是通过公开辩论争夺正统性。”他看向公子高,“但若他们不来呢?”
“那我们就去。”冯劫接话,“派一支特殊的使团——不是军队,是墨者、医者、农者、歧议堂记录员。去‘周’控制的地区,现场演示:秦的火轮车如何运粮,秦的牛痘如何防天花,秦的歧议堂如何调解纠纷。”
他顿了顿:“让他们看看,是‘周礼’的粟米能养更多人,还是秦的格物与共和能养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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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交趾郡前线。
秦月作为监国团特使,亲赴两军对峙的河谷。她没有带卫队,只带了三十人:十个墨者(带着便携蒸汽机模型和电报演示器),十个医者(携带药箱和接种工具),五个农者(携带改良稻种),还有五个歧议堂记录员——他们的任务不是记录战事,是记录民生。
“周”军守将是个五十余岁的儒将,自称姬姓旁支之后。见到秦月时,他依古礼深深一揖:“女子为使者,秦果无礼矣。”
秦月还礼,姿势标准:“《周礼·秋官》载‘凡诸侯之邦交,世相朝也’,未言使者须男女。将军熟读经典,当知‘礼从宜,使从俗’。”
儒将一怔,深深看了她一眼:“使者通古礼?”
“略知一二。更知今日交趾百姓,要的不是礼仪辩论,是一口饭、一件衣、一条活路。”秦月挥手,墨者开始组装蒸汽机模型,医者打开药箱,“将军可否允我三日?在此河谷,秦周两方各展所长。三日后,让此地百姓自己选——是随将军去‘新洛邑’行井田,还是留在此地试秦制?”
儒将沉吟良久,最终点头:“善。然本将有一问:若百姓选周,秦军可愿退?”
“若百姓真觉周制更好,监国团自会奏请迁此郡之民于周境。”秦月坦然,“秦要的是人活得像人,不是土地上的枯骨。”
协议达成。接下来的三日,河谷成了奇特的试验场:
秦方架起蒸汽机,演示如何一日脱谷千斤;周方则展示精心复原的“耦耕法”,两牛并犁,耕深且匀。
秦医为孩童接种牛痘,解释原理;周医则施针灸、推拿,宣讲“治未病”。
最激烈的交锋在夜晚的“河谷议堂”——秦方摆出歧议堂模式,让两族百姓共议“水渠该先修哪片田”;周方则依《周礼·地官》设“乡老会”,由三位年最长者裁决。
第三日黄昏,投票开始。九百余百姓——有秦人,有越人,有流寓的楚人——每人领两枚陶片,一枚刻秦篆“秦”,一枚刻古篆“周”,投入两个陶瓮。
计票持续到深夜。结果出人意料:
秦制获五百七十三票,周制获三百二十九票。
但更关键的是记录员的访谈——投周的人里,七成是五十岁以上者,他们说“周礼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投秦的人里,六成是青壮年,理由大多是“蒸汽机快”“牛痘真能防病”“歧议堂让我说了话”。
儒将看着结果,长叹一声:“输在……时间。”
秦月却摇头:“将军,您看错了。这不是输赢,是选择——老者选熟悉的过去,少者选未知的未来。而一个健康的世道,应该容得下这两种选择。”
她取出监国团的正式邀约:“所以,请将军转告贵国天子:来咸阳吧。不是来投降,是来……让过去与未来,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见一面。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样的制度,才能让老者得安、少者得望。”
儒将接过帛书,摩挲良久,忽然问:“若我主不去呢?”
“那我们就每收复一县,便做一次这样的‘河谷对议’。”秦月微笑,“直到有一天,天下百姓都明白:秦要给的,不是某种完美的制度,是选择制度的权利。”
她顿了顿:“而这,或许才是对‘周礼’真正的超越——周礼规定了人该怎么活,秦制在试着让人自己决定该怎么活。”
儒将默然。最后,他深深一揖,这次不是礼节性的,是带着敬意的:“使者之言,某必带到。然……”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周室三百年之梦,不会因一场河谷之议而醒。”
“那就十场,百场,千场。”秦月还礼,“直到梦醒,或直到……证明这个梦确实比现实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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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咸阳时,万国馆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展览。
展览名为“周秦三百年”,并列展示两样东西:左边是复原的周代青铜鼎、玉璜、竹简《周礼》,配文详解封建、井田、礼乐;右边是秦的火轮车模型、牛痘接种图、歧议堂记录原件、乃至最新式的“飞行机草图”。
参观者络绎不绝。一个年轻学子在周鼎前驻足良久,忽然对同伴说:“其实……如果周礼真能实现,也挺好。”
同伴指着旁边的饥荒记录图:“但三千年了,实现过吗?还是秦的这些——虽然乱,虽然吵,但至少蒸汽机真的在跑,牛痘真的在救人。”
学子沉默。
而在展馆角落,狄奥多罗斯正对罗马使团讲解:“秦人在做一件可怕的事——他们把政体之争,从战场搬进了博物馆。让你看,让你比,让你自己选。”
小加图低声问:“那如果……真有更多人选周呢?”
希腊人笑了:“那秦就真的输了。但换个角度——如果一种制度,连‘被人选择’的自信都没有,它配存在吗?”
他望向展馆中央那幅巨大的《海棠国混居村图》,图上不同服饰的人正在一起修水渠。
“秦或许找到了终极答案:真正的强大,不是让所有人服从你,是让所有人相信——在你这里,他们永远有选择不服从的权利。”
窗外,又一列火轮车鸣笛启程,驶向南海。
车厢里除了士兵,还有三百卷最新印制的《河谷对议实录》,以及秦月加急送回的建议:
“请在各郡设‘古今对议堂’,每周公开辩论一道古制与今制之优劣。不设结论,只录过程。”
“让我们证明给天下看:秦不怕被比较,只怕……不被看见。”
蒸汽白汽掠过咸阳城墙,墙上刚刷了新标语——是监国团今晨发布的:
“信周礼或信格物,皆可。但若以刀剑迫人信,秦必以刀剑还之。”
“若以道理服人,秦……奉陪到底。”
而万里之外的南海,“周”国新洛邑的宫殿里,那份咸阳邀约正被传阅。
年轻的“周天子”姬延——据说是周赧王玄孙——看完后,将帛书置于烛火上。
火焰腾起时,他轻声对座下群臣说:
“准备船只。去咸阳。”
“不是去投降。”
“是去……告诉他们:有些梦,烧不掉的。”
帛书化为灰烬,但灰烬中,那枚残缺的鲁昭公玉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枚沉睡千年的种子。
而历史,刚刚为它撬开了一条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