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十六年春,咸阳共治台的机括声第一次卡住了。
不是机械故障。是四枢议事时,针对“河西新郡能否自定《婚嫁律》”的议题,军、政、民、学四根铜管升起后,吐出的批注意见相互矛盾得让中央处理器陷入了循环自检的沉默。
蒙毅的批注铁画银钩:“国法当一!河西毗邻匈奴,若婚律各异,户籍必乱,兵役何征?”
郑杞的批注却温软:“河西有月氏、羌、匈奴归化者三十七族,婚俗各异。强行划一,恐伤民情。”
李斯批注长达三卷,核心是:“可设《国婚通则》,余者许郡守酌定,但需报政枢备案。”
公子高的批注最特别——他附上了一卷河西学馆孩童的画:有人画父母骑马对歌成婚,有人画帐篷前摔跤定亲,有人画以羊换妻。画边批注:“法从俗生,俗因地异。强秦之法能统天下兵车,可能统天下床帏否?”
模型顶层的玄鸟玉符悬在半空,既未升起代表通过的绿光,也未降下否决的红光。它只是在那里微微震颤,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低频嗡鸣。
这嗡鸣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扶苏下令暂缓此议,机括声才戛然而止,玉符“咔哒”落回凹槽,像个疲惫到极点的老人瘫坐在地。
那晚,皇帝独自在正殿待到子时。他面前摊着三五计划最后一年各地呈报的《歧议录》——不是争议,是“歧议”,意指那些无法用现有四枢框架简单归类、裁决的分歧。
陇西报:墨坊匠人要求“技爵制”——凭技艺革新获爵,与军功并列。蒙毅批:“乱法!”郑杞批:“可试。”
岭南报:巫医与官医合治瘴疠,有效,但巫医用符水,官医用金鸡纳树皮。病愈者该谢神还是谢医?公子高批:“皆谢。”李斯批:“巫术惑民,当禁。”
最棘手的一封来自西域都护府。马其顿第二支使团带来了三十卷希腊哲人著作的译本。年轻译官在附信中激动地写道:“柏拉图《理想国》言哲人王治国,与我法家‘以吏为师’似有暗合。然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又言共和、君主、僭主之别,其‘共和’之意,竟与郑公所言‘四源共治’大异……”
译官最后斗胆问了一句:“陛下,若他山之石可攻玉,那他山之玉……会否碎我秦之璞?”
烛火噼啪。扶苏拿起那封密报,走到永远敞开的窗前。春夜的咸阳,灯火已蔓延到骊山脚下,其中至少有十几处光点是不属于任何官署的——那是民间富户自建的“书楼”,里面藏的不再只是律令典则,还有小说家言、游侠传记、异国见闻,甚至有人开始用白话文写《火轮车演义》。
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格物坊电弧灯特有的臭氧味,还有不知哪家书楼飘出的、新式印刷机的油墨香。
“生生……”扶苏喃喃重复自己定下的四五年号,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生容易,只要给粮、给地、给活路。
但“生生”——让生命生出新的生命形态,让制度生出新的制度可能,让文明生出连创造者都预料不到的歧路……这条路,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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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夏,河西郡张掖城。
月氏女酋长之女阿娜尔,成为了第一个状告郡守的归化民。
案由是婚约。她自幼与羌族首领之子有口头婚约,但郡守府新颁的《河西婚嫁试行则》规定,婚约需立“契书”,双方画押,并有三名秦吏见证方有效。阿娜尔的父亲去年战死,无人作证,郡守判婚约无效,要将她另配给一个屯田的秦军百夫长。
“我不服!”二十岁的女子站在郡守府前,用生硬的秦语喊出这句话时,周围聚集了三百多名各族民众。她穿的不是秦装,是月氏传统的缀满银饰的嫁衣,“我父虽死,天山作证!草原作证!我的马、我的刀、我心口这道为护他留下的疤——都作证!”
她猛地扯开衣襟,左胸上方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日光下泛着红。人群哗然。
郡守是蒙毅旧部,按剑怒喝:“放肆!秦法如山——”
“山也有裂缝!”接话的不是阿娜尔,是从人群中走出的一个年轻秦吏。他穿着学枢特派的“河西风俗使”青袍,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羊皮册,“大人,下官走访河西三十七族,录得婚俗六十四种。月氏人以刀疤为贞契,羌人以对歌为盟誓,匈奴归化者以交换腰刀为定情……这些,都是他们的‘法’。”
他展开羊皮册,上面是用不同颜料记录的各族婚俗图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秦篆释义。
郡守脸色铁青:“你这是要乱我秦法?!”
“下官不敢。”青年深深一揖,“下官只是想起先帝修订《秦正律》时,在第一卷边角批过一行小字:‘法为活人设,非为死人守。’这些……都是活人。”
他指向身后那些沉默的、穿着各色族衣的民众。
案卷以八百里加急送抵咸阳时,共治台正在争论另一件事:墨坊新晋“大匠师”公输轨(他是公输班的后人,但耻于祖上只造云梯,改投墨家)上书,要求将“技爵制”正式纳入《爵律》,并提出了一个骇人的方案——
“凡匠人革新,省工八成以上或省命三条以上者,可授爵。最高可至彻侯。”
蒙毅的咆哮声震得梁尘簌簌落:“荒唐!彻侯乃军功之极,当年武安君白起……”
“白起斩首百万,”李斯罕见地打断了老将军,声音冷静得可怕,“公输轨改良锅炉防爆阀,过去三年救下的匠人性命,统计署算过了——七百三十九条。这还不包括因锅炉不炸而免于牵连的妇孺。”
郑杞补充:“他设计的自动纺机,让陇西流民营的寡妇一日能织五丈布,足够养活两个孩子。这些孩子的命,算不算?”
公子高没说话,只是摊开了一卷画轴。那是学馆孩童画的“心中的英雄”:十幅里有三幅画火轮车,两幅画电报塔,只有一幅画将军——而且将军手里拿的不是剑,是墨矩。
扶苏听着,目光却落在刚送到的河西婚案卷宗上。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公输轨今年多大?”
“三十有二。”
“成婚否?”
李斯愣了愣,翻阅卷宗:“未。其志在格物,言‘娶妻不如娶铁’。”
皇帝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的讥诮:“一个连婚都不想结的人,要彻侯之爵做什么?”
大殿安静了。
扶苏起身,走到那台又陷入沉默的共治台模型前。他伸手抚过四根铜管,轻声道:“蒙公要的,是边境安宁、兵源充足。郑公要的,是万民得所、百族不怨。丞相要的,是律令通行、政令统一。高弟要的,是思想活络、人才辈出。”
他转身:“这四样,哪样错了?都没错。但当一个河西女子要嫁她心仪的男子,当一个匠人想用他救下的命换一点尊严——这四样‘没错’的东西,怎么就卡住了呢?”
没有人能回答。
许久,郑杞轻声说:“因为……人不是齿轮。人心里长出的东西,不是四根铜管能分完的。”
扶苏点头。他走回御案,提笔在那份河西婚案卷宗上批注,然后递给李斯:“以政枢名义发还河西:此案暂停,婚约效力问题,交由……‘河西各族长老会’与郡守府共议。议则只有一条:判完后,那女子和她要嫁的人,得心甘情愿地磕头谢恩,而不是拿着刀想拼命。”
他又看向那份技爵制奏章:“公输轨的爵位,准。但不入《爵律》,单设‘格物爵’,专授技匠。待遇同军功爵,但不可世袭——因为他救的命、省的工,功劳是他自己的,不是他子孙的。”
蒙毅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西域都护府的信使满身尘土扑进来,呈上的不是公文,是一卷血迹斑斑的羊皮纸。
“马其顿……内战了。”信使声音嘶哑,“新王托勒密弑兄篡位,焚毁亚历山大图书馆。阿基米德大师的弟子、曾来咸阳的数学家埃拉托色尼……被指‘通秦’,三日前被当众绞死在雅典广场。”
羊皮纸上是用希腊文和秦篆混写的绝命书,显然是仓促间写成:
“秦之友人:光将熄灭。携走我们已译毕的七十三卷书稿,快。知识无国界,但持火者……有头颅。”
落款处不是签名,是一个未画完的圆——那是阿基米德生前最痴迷的“测圆术”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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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秋,咸阳格物坊地下书库。
三百卷希腊羊皮纸书稿被秘密存放在此。负责整理的是公子高和七名通希腊文的学宫博士,还有一位特殊人物——马其顿使团副使,也是埃拉托色尼的侄孙,狄奥多罗斯。他在内乱中装死逃出,随商队九死一生抵达玉门关。
此刻,狄奥多罗斯正对着一卷《亚里士多德论共和》的秦译本,浑身发抖。
“错了……全错了……”年轻人脸色苍白,“你们把‘polis’译成‘邦国’,把‘citizen’译成‘民’,把‘democracy’译成‘民治’……不对!”
他抓起炭笔,在空白的墙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画了许多小点:“看,polis不是邦国,是‘城邦’——就这么大,里面所有的自由人都是citizen(公民),他们直接投票决定事情,这叫democracy。不是你们的皇帝,不是你们的四枢,是……是每一个住在城里的人!”
公子高怔怔看着那面墙。墙上已经画满了各种图示:柏拉图的哲人王金字塔,亚里士多德的政体循环图,还有墨家“尚同”的层级结构,法家“以法为教”的辐射状图……此刻加上这个“小圈里许多点”的图案,整面墙仿佛成了一个混乱的思想战场。
“那……秦是什么?”年轻的学枢令轻声问。
狄奥多罗斯沉默了。许久,他指着墙上那个最复杂的、属于共治台的模型图:“我不知道。这不像君主制,因为你们的皇帝不能独断;不像共和制,因为决定者不是所有‘公民’;不像贵族制,因为四枢里有匠人、有儒生、有……”
他忽然停住,眼睛瞪大了:“等等,你们在河西让长老会和郡守共议婚案?在岭南让巫医和官医共治瘴疠?在墨坊让匠人凭技艺得爵?”
公子高点头。
“那你们……”狄奥多罗斯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们是不是在……造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一个不是君主、不是共和、不是贵族,而是所有这些‘不是’拼起来的东西?”
烛火噼啪。地下书库里,羊皮纸的霉味、油墨味、年轻人激动的汗味混杂在一起。
公子高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在那些混乱的图示旁,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条波浪线。
“这是……”狄奥多罗斯困惑。
“渭水。”公子高轻声说,“我小时候,父皇……先帝带我看渭水。他说,你看这水,遇山绕行,遇峡加速,遇滩散开,但最终都往东流。秦法就像河道,规定了它大体不能往西流。但水怎么流,浪怎么起,泡沫怎么生——这些,河道管不了,也不必管。”
他转头看向年轻的马其顿人:“你们希腊人喜欢定义:这是君主,那是共和。我们秦人现在好像……在找另一种活法:不定义它是什么,只保证它能一直变,一直活。”
狄奥多罗斯呆立良久。忽然,他冲到那堆希腊书稿前,疯狂翻找,最后抽出一卷几乎朽烂的残篇。
“这是……赫拉克利特。”他声音激动,“他说:‘万物皆流,无物常住。’你们秦人现在做的,就是在制度上践行这句话!但赫拉克利特也说了:‘上升之路和下降之路是同一条路。’你们怎么保证,这‘一直变’不会变成‘一直乱’?”
公子高答不上来。
那个夜晚,两个不同文明孕育的年轻人,在地下书库的烛光下面面相觑。他们背后,是两千年人类关于如何组织自身的智慧堆积如山,却没有一卷书能告诉他们,眼前这条正在被大秦蹚出的、未曾有过的路,终点是深渊还是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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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冬,骊山无字碑前。
扶苏带来了四样新东西:一块河西的彩石(阿娜尔婚案最终以“天山为誓,疤痕为契”被认可后,她托商队送来的谢礼),一枚新铸的“格物彻侯”金印(公输轨拒收,说“印太重,压手,没法画图了”),一卷狄奥多罗斯开始用秦篆重写的《希腊政体考异》,还有——一束白绫。
那是从咸阳城中最大的私人书楼“博闻阁”搜出的禁书。书名叫《秦梦》,用白话文写成,虚构了二百年后的大秦:皇帝成了虚君,四枢变成了“议会”,火轮车满天飞,人人用“电镜”千里传音……作者署名为“渭水散人”。
廷尉府以“妄议朝政,蛊惑人心”欲治罪。书楼主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儒生,在狱中绝食,临终前只说了八个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扶苏将这束白绫放在无字碑前,与之前的灶台砖、黑土、棉布并列。然后他盘腿坐下,坐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
想起父皇临终前望向窗外的眼神。
想起共治台第一次顺利运转时的绿光。
想起阿基米德说“把死亡变成数据”。
想起河西女子胸前的刀疤。
想起公输轨说“印太重”。
想起狄奥多罗斯画的那个“小圈里许多点”。
想起“渭水散人”虚构的那个荒唐又迷人的未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忽然明白了父皇当年为何要坚持“无字”。
不是无话可说。
是要说的话太多,多到任何固定的铭文,都会成为后来者思维的牢笼。
风起了。松涛声中,扶苏仿佛听见无数声音在争辩、在哭泣、在欢呼、在质问——那是这个正在野蛮生长的帝国的亿万心跳,它们不肯被纳入四根铜管,不肯被锻造成统一的齿轮,它们要活成自己千姿百态的样子。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抚摸无字碑。碑体冰凉,但在晨光微露的天际线下,仿佛有了温度。
“生生……”他对着墓碑,也对着山下那片正在醒来的江山,轻声说,“那就生吧。生出歧路,生出乱象,生出我们谁也预料不到的东西。”
顿了顿,他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
“就算最后生出一头怪物——”
“那也是我大秦自己生的。”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碑前那束白绫。绫上被墨迹浸染的“秦梦”二字,在光中微微晕开,像正在融化的霜,又像正在萌发的芽。
而山下,咸阳宫的电报塔,正将一份急报送往三十六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五年起,设‘歧议堂’于各郡。凡四枢不能决、律令不能裁之争议,许民自陈,许异见相争,录《歧议录》直送咸阳。唯有一禁:不可伤人,不可毁器,不可……不言。”
诏书最后那个生造的词“不言”,让所有接到电文的官吏都陷入了困惑。
直到三日后,学枢颁发的《释诏文》抵达,人们才明白其中深意:
“不言者,非禁言也。乃禁‘因畏而不言’。歧路多艰,然缄默之路,最歧。”
格物坊里,公输轨盯着这份释文,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对徒弟说:“把咱们正在试的‘飞行机’图纸,也抄一份送歧议堂。”
徒弟大惊:“师父!那东西还没影呢,送上去被人笑话……”
“笑就笑。”大匠师低头继续画图,炭笔沙沙,“总比憋死了,让它永远是个‘影’强。”
窗外,又一列火轮车拉响汽笛,驶向西域。车厢里除了货物,还有三百卷最新印刷的《歧议堂章程》,以及狄奥多罗斯写的第一篇秦文文章:
《论“变”与“活”:一个希腊人对秦制之惑与敬》
文章结尾,他写下了那句后来被铭刻在咸阳学宫正门的话:
“贵国所寻者,非完美之制,乃不死之心。心若不死,制可万变——此即贵国最大之‘格物’,亦是最险之‘歧路’。”
蒸汽机的白汽与电弧灯的蓝光,在咸阳城的晨雾中交织升腾。
远处,博闻阁的原址上,一座更大的书楼正在奠基。楼名据说是公子高亲题:
“百川阁”
而更远处,河西的天山下,阿娜尔和她羌族的丈夫,在长老会的主持下,完成了一场融合了月氏刀舞、羌族对歌、秦式交拜的婚礼。
婚礼最后,她当众割下自己一缕头发,与丈夫的头发编在一起,投入篝火。
“从今天起,”她用三种语言各说了一遍,“我不是月氏人,不是羌人,不是秦人——我是‘我们’。”
火焰升腾,映亮周围无数张肤色各异、却同样带笑的脸。
其中有一张,是那个曾为她辩护的年轻风俗使。他悄悄在羊皮册上新添了一页,画下了那缕头发在火中缠绕升腾的图案。
图案旁,他写了一行小字:
“歧路之始,或在此处——当‘我们’比‘我’更大时,法该如何?”
他没有答案。
但这个问题,正随着篝火的热气上升,随着西域商队的驼铃西去,随着火轮车的蒸汽东行,随着电报塔的电波传遍三十六郡,成为这个帝国在“生生”之年,必须直面的、最甜蜜也最疼痛的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