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十一年秋,咸阳墨坊的电报塔第一次在雨夜被雷劈中。
青铜导线熔成了古怪的雕塑,值守的墨者邓陵子却跪在废墟前狂笑——因为他亲眼看见那道天雷顺着导线窜入地底前,击穿了空气,在铁架上留下了一幅清晰的树状灼痕,像某种来自苍穹的密文。
第二天清晨,这份《雷纹图》与损毁清单一同被送进共治台时,四枢间的空气凝固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三成导线需更换,工期延误两月,钱粮损耗……”李斯的声音在念到数字时顿了顿,“相当于陇西郡半年的赋税。”
蒙毅的独手按在军报上——西域都护府刚送来急讯:马其顿王使团在玉门关外五十里扎营,随行工匠正在仿制秦军弩机,且“其法甚巧,三日可出一弩”。
“墨坊必须全力赶制军械。”老将军的声音像铁砧相击,“电报可缓,弩机不可缓。”
“不可。”说话的是郑杞。民枢令起身时,麻毡席上滑落几十卷各地送来的《民生疾苦录》,“去岁火轮车通三十六郡,粮价降了三成,但陇西、北地因铁轨征地,失地流民已达万户。若再征匠人赶工军械,民间怨气……”
“怨气?”蒙毅冷笑,“待马其顿人破关而入,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怨气,是杀气。”
公子高忽然咳嗽了一声。年轻的学枢令展开一卷帛书,上面是用新式印刷术复制的《雷纹图》,“诸位,请看这道雷痕的分岔——像不像人的血脉?墨者推测,雷电或许与人体内的‘气’同源。若能导雷电入医道,或可治瘫痿、愈创疡。”
他抬起头,眼中是学究特有的那种炽热光芒:“这才是真正的‘开眼’。不是看山那边的山,是看人里面的人。”
扶苏始终沉默。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新铸的“三五通宝”——铜币背面不再是规矩图案,而是一个极简的人形:圆为头,横为肩,竖为躯干,分叉为腿。铸币墨者在奏章里解释:“人乃万物之尺。”
“人……”皇帝轻声重复,忽然抬眼,“三五计划的主旨是什么?”
“开疆到北海、西域。”蒙毅答。
“全民小康。”郑杞补充。
“格物致知。”公子高接上。
“还有呢?”扶苏站起身,走到大殿那扇永远敞开的窗前。晨风涌入,吹动他鬓角初生的白发——他才三十七岁。
沉默中,李斯缓缓道:“还有……‘人极’。”
这是三五计划诏令里最后、也最模糊的一条:“立人极”。当初起草时,四枢争论了三日,谁也说不清具体指什么。最后扶苏拍板:“先写着,用五年时间去懂。”
此刻,皇帝转身,目光扫过堆积的奏报:《雷击损单》《流民统计》《马其顿弩机仿制图》《雷电医用推演》……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在晨光中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
“传旨。”扶苏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烛火都为之一晃,“一,墨坊分两班:七成匠人赶制军械,三成继续研电报、雷电医道,由学枢学子协理。二,征调失地流民——不是充役,是授‘铁轨护养籍’,专司巡查、维护、报险,月给粟米盐布,子嗣可入当地蒙馆。三……”
他顿了顿,说出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请马其顿使团入咸阳。不是入驿馆,是入——墨坊。”
“陛下!”蒙毅霍然起身,“此乃军机重地!”
“所以要让他们看。”扶苏走到军报前,手指点在那句“其法甚巧”上,“他们三日可仿一弩,我们藏,他们就不会仿了吗?不如让他们看个够——看我们的火轮车一日行三百里,看我们的电报瞬息传千里,看我们的墨者敢引天雷入凡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让他们看明白,大秦之强,不在弩机之利,在人敢想、敢试、敢把天雷拽下来为人所用。看完之后,再问他们:是战,还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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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春,咸阳墨坊。
马其顿使团首席匠师阿基米德——是的,就是那个本该在叙拉古保卫战中殉国的阿基米德,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他成为了马其顿王麾下最年迈也最珍贵的宝物——此刻正颤抖着抚摸火轮车的锅炉外壳。
通过翻译,老人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你们……不怕炸吗?”
陪同的墨者邓陵子笑了,露出被炉火熏黑的牙齿:“怕。所以我们在锅炉上刻了十七条《防爆律》,每条都是用命试出来的。”他指着远处一面刻满名字的铜壁,“那上面的人,都是被炸死的。但他们的名字下面,都写着他们试出的‘不可为’与‘可为’。”
阿基米德沉默了。他走到铜壁前,伸手抚摸那些陌生的秦篆名字。忽然,他转身对随行画师急促地说着什么,画师迅速展开羊皮纸记录。
“老先生问,”翻译官说,“可否将这些名字与他们的发现,抄录一份带回?他说……这是比火轮车更珍贵的东西:用命照亮的路。”
当夜,使团下榻的驿馆灯火通明。阿基米德拒绝赴宴,埋头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子时,他求见扶苏。
在共治台偏殿,老人通过翻译,说出了那句将载入史册的话:
“陛下,您的帝国最可怕之处,不是机器,是你们把死亡变成了数据。”
他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用希腊文和拙劣秦篆对照书写的表格:左边是铜壁上的名字,右边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发现,最下方是推算出的“人命与进步的兑换率”。
“我的国王陛下,”阿基米德苍老的眼睛在烛光中发亮,“只会问‘造这台机器要多少钱粮’。但您的人问的是‘造这台机器,要付出多少条命,这些命值不值’。”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前者算的是物,后者算的是……人。”
扶苏屏住了呼吸。许久,他问:“那依老先生看,值吗?”
阿基米德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其中三成,是墨坊这五年来为匠人营建的“格物坊”,窗里透出的不是烛光,是试制电灯发出的稳定白光。
“在我的故乡,”老人说,“一个奴隶死了,主人只会计算要花多少钱买下一个。但在您这里,一个墨者死了,会有三百个学子研究他为什么死,会有三卷《典则》记下怎么避免同样的死,会有三年后的匠人因为读过这些,多活三十年。”
他转身,深深一揖:“陛下,我回去后会告诉我的国王:不要和这个帝国打仗。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们的战士死了,会变成碑文;而我们的战士死了,只会变成数字。碑文会激励后来人,数字……只会让人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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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夏,西域都护府。
第一份通过电报传来的《马其顿王复书》,只有三个字:
“愿通商。”
但随电文附来的,还有阿基米德亲绘的七十二卷《秦西格物合议图稿》,从改进型水车到星象仪联动装置,每一卷边缘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希腊文与秦篆的对照注释。
最末一卷的扉页上,老匠师用两种文字写了一句话:
“知识无疆域,如光无国界。然承光之器,当有不同形制——因吾等之人,生而不同。”
驻西域的学枢特使将这卷图稿连夜送往咸阳。途中,护送的年轻墨者在驿站烛光下,无意间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背面。
那里用极小的字补了一行:
“又及:贵国之‘人极’,吾思之三年,略有心得——极者,非至高,乃至衡。如秤杆,一头担生,一头担死,中间那一点能令杆平的,方为‘人极’所在。望贵国寻得此点。”
墨者怔怔看着这段话,直到烛火燃尽,烫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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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秋,陇西流民安置营。
当年因铁轨失地的万户流民,如今三成成了“护路卒”,三成被墨坊吸纳为初级匠人,两成入了新建的“格物学堂”学识字算数。但还有两成——大多是老弱妇孺——仍住在简易营棚里。
郑杞亲自在此驻扎了半年。某个秋雨夜,他巡查时听见棚内老妪咳嗽不止,进去一看,老人蜷在薄毡下,怀里抱着一块从故宅带来的灶台砖。
“大人,”老妪的眼睛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浑浊如潭,“这砖……暖。”
郑杞摸了摸,砖是冰的。但老人固执地抱着,像抱着最后一点与土地的联结。
那夜,民枢令在雨声中写完了《流民安置十策》的最后一稿。新增的一条是:“凡征地,除钱粮补偿外,需留‘念土权’——许其取故宅一砖一瓦,或植一树于新居,刻旧地名于上。人离土,神不离根。”
奏章发往咸阳的同一日,墨坊送来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一台小型蒸汽机带动的织机,专为安置营设计,可织粗麻,操作简易,老妇半日能学会。
随织机附上的信是邓陵子写的:“闻营中妇孺无所依,弟子等以废料改制此机。虽陋,然一日可织麻三丈,足换粟米。另:机架可拆,若他日归乡,可携之。”
郑杞看着那台粗糙但结实的织机,又看看怀中那卷写满“念土权”“精神抚慰”“身份重构”的奏章,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原来“人极”不在云端,在这些笨拙的、试图让每个被时代碾过的人,都能抓住一点暖、织出一寸布的……细微努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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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冬,骊山无字碑前。
扶苏带来了三样东西:一卷阿基米德临终前托商队送来的《人极论》希腊文原稿(老人于三个月前病逝于归途),一份墨坊刚试验成功的“雷电灸”治疗瘫痿的初步报告,还有——一块砖。
是从陇西安置营那位老妪坟前取来的。老人三个月前去世了,临终前让人把那块灶台砖砌在了新居的墙上。砖上刻了一行歪斜的字:“张氏,陇西狄道人,于此得暖。”
扶苏将砖轻轻放在无字碑前,与之前的海土、棉布、铁皮、泥火轮车并列。
“父皇,五年了。”他盘腿坐下,这次没有看碑,而是望向山下——咸阳城的灯火比十年前扩张了一倍,其中有一整片新区,是墨者与学子混居的“格物坊”,此刻坊中试制的电弧灯正发出刺眼的白光,将半个夜空染成诡异的青蓝色。
“我们有了电报,有了雷电医道,西域通了商,北海郡的牧民开始用暖房育羔,陇西的流民……有人活下来,有人死了,有人抱着砖找到了暖。”
他顿了顿:“但‘人极’到底是什么,儿臣还是说不清。阿基米德说是‘平衡’,郑杞说是‘念土’,墨者说是‘以命换知’,蒙公说是‘护国安宁’,李斯说是‘律法纲常’……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全。”
风吹过,松涛如海。
扶苏忽然想起十一年前,父皇临终前望向窗外的那个眼神。当时他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点点——那不是在看远方,是在看可能性。看这个帝国,能否在不可避免的碾压与破碎中,长出新的、更柔软的联结方式。
他从怀中取出三五计划最后一年的汇总册。最后一页不是数据,是各地蒙馆征集来的童言:
“人极就是阿爹修铁轨回来,手上泡破了,但笑着说我以后能坐火轮车去长安看花。”(北地蒙馆,七岁)
“人极就是嬷嬷眼睛瞎了,但摸着我的脸说‘娃,你笑了’。”(岭南疗养院,六岁)
“人极就是墨坊炸了,先生死了,但我们把他的算式刻在墙上,三年后造出了不炸的锅炉。”(咸阳墨坊学堂,九岁)
扶苏合上册子。册页边缘,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枯叶,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如血脉。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无字碑。碑身上,经年累月的风雨已蚀出浅浅的纹路,像年轮,又像某种未完成的铭文。
“下一个五年,”他轻声说,像在立誓,也像在问询,“该叫‘生生’了。”
山下,咸阳宫的蒸汽钟敲响了子时。钟声撞进格物坊的电弧灯光里,撞进西域商队刚运到的异国香料气息里,撞进北海郡正在试验的温室暖棚里,撞进岭南巫祝与新派医者合编的《瘴疠新解》的墨香里。
也撞进了陇西安置营那个刻着“张氏”的砖块里——此刻,一个刚学会用新织机的小孙女,正在砖旁为祖母的牌位摆上一碗新粟米饭。
饭还冒着热气。
热气上升,融入星光,融入这个帝国第十六个年头的、依然在寻找“人极”的冬夜。
而万里之外,马其顿王的第二份国书,正由一支三百人的庞大使团护送,穿越刚刚绘入秦图的“里海走廊”。
使团携带的不再是弩机图样,是七十二卷希腊哲人集、三十箱橄榄与葡萄的种苗、十套用于观测星象的青铜仪器。
还有阿基米德临终前攥在手中的最后一片羊皮纸,上面是他用颤抖笔迹写下的、未完成的算式。
算式的等号后面,不是数字,是一行小字:
“此式可解,然解之者,当为秦人。因彼等知,数理之极,亦是人极之一端。”
夜风更紧了。
但咸阳墨坊的电弧灯,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