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六年春,咸阳墨坊的蒸汽声惊走了骊山所有飞鸟。
那台被墨家钜子称作“火轮车”的怪物,此刻正蹲在试验场中央,铸铁锅炉嘶嘶喷吐白汽,青铜活塞往复抽动,带动两对包铁木轮缓缓转动。当轮子真正轧过土地、留下第一道深辙时,围观的三百名墨者中,有十七人当场跪地痛哭。
钜子禽滑釐没有哭。这位七十三岁的老者,用那双被炉火灼出无数疤痕的手,按在依然滚烫的锅炉外壳上,闭目感受着那规律如心跳的震动。然后他转身,对身后记录画面的宫廷画师说:“记下来——今日辰时三刻,火轮车行七丈。动者为汽,非牛马,非人力。”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此物不饮不食,可昼夜不息。若装上车厢,载重万斤,日行三百里。”
画师手一抖,炭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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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共治台的晨议被一封八百里加急打断。
急报来自陇西郡——不是军情,是墨坊试验场的初步报告。当值宦官展开帛书时,手在抖,声音也在抖:“……火轮车实测载重八千斤,三时辰行六十里。途中锅炉三裂,匠人死一伤五。然改进之法已得,钜子请增拨铁三千斤、铜八百斤、隶臣匠百人……”
大殿死寂。
蒙毅第一个拍案而起:“荒唐!陇西乃军马要地,岂容墨者如此胡闹?锅炉能裂一次,就能裂十次!若在战时……”
“若在战时,”李斯忽然开口,打断了老将军,“此物可一日内将三千石军粮从咸阳运到北疆——不需沿途征民夫,不需设转运仓,更不惧冬季大雪封路。”
他从政枢席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三十六郡漕运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蜿蜒的、标满“耗时三十日”“损粮两成”“役民五千”注释的驰道线。
“蒙公,您掌军枢,最知粮道之重。”李斯转身,目光如炬,“若此物成,大秦之疆可再扩千里——因为兵锋所至,粮草一日便至。匈奴逐水草而迁,我大秦……可逐铁路而驻。”
郑杞从民枢席递来一卷厚厚的簿册:“这是去岁各郡徭役统计。仅转运一项,征发民夫二百万人次,误农时者七万户,途中病死者……三千七百人。”
他抬起眼:“火轮车若成,这些人可归田,这些命可活。”
公子高从学枢席站起,少年学枢令的声音已褪去稚气:“墨家钜子昨日有信至学馆,言火轮车尚有二用:一可带纺机,一机能抵百女工;二可带水车,一昼夜灌田千亩。附《机巧图》三卷,学馆百名学子正在验算。”
扶苏始终沉默。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新铸的铜币——这是“格物五年”的特制币,正面是玄鸟,背面却非“半两”字样,而是一把规、一把矩交叉的图案。
“规矩……”他喃喃自语,忽然抬头,“当年商君立法,以度、量、衡规天下物。今日墨家造机,是以汽、力、速规天下行。二者……可有相通?”
这个问题抛出来,连李斯都怔住了。
许久,郑杞轻声说:“陛下,商君之规,是为收天下之权于咸阳。墨家之规……却是要把咸阳之力,分灌天下每一寸土。”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正烈,照在咸阳宫层层叠叠的飞檐上,那些瓦当上的玄鸟纹路在光中仿佛要振翅而起。
“准墨家所请。”他背对众人,声音很稳,“但加三条:一,所有试验需录《事故簿》,每伤必记缘由、改法;二,学馆需派学子入墨坊,将匠人经验写成《格物典则》,使后人可学;三……”
他转身,目光扫过四枢:“设‘格物监’,隶于学枢,但四枢共议其规程。凡新机巧,需验三用:可富民否?可强兵否?可传后世否?三用有其二,方许推广。”
顿了顿,他看向蒙毅:“蒙公,烦您从军中选老兵百人,入墨坊任‘验险使’——专试新机之固,专挑可能之弊。他们见过的生死多,知道什么东西……会要人命。”
老将军独眼微眯,良久,抱拳:“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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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夏,南海。
胡亥站在新建的“格物港”瞭望塔上,手里捏着一封来自咸阳的密信——不是扶苏的每月家常,而是学枢的正式公文,要求岭南试种三种新作物:一种叫“占城稻”的南越谷种,一种叫“木棉”的奇树,还有一种……叫“金鸡纳”的树皮,据说可治瘴疠。
信末附了一卷帛书,是墨家新制的《南海潮汐推算表》。胡亥翻到今日这页,对照眼前的海面——果然,午时三刻,潮位开始缓升,比本地渔民歌谣传唱的时辰准了一刻。
“殿下,”身后传来越人腔调的秦语,是本地大巫祝的儿子,现在穿着学馆配发的青色学袍,“占城稻的秧苗……被虫吃了。”
胡亥没回头:“吃了多少?”
“三成。”
“什么虫?”
“不认识,有甲壳,红黑相间。”
胡亥终于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封面上写着《岭南虫谱》,已经记到第七十八种。他翻到空白页,递过去:“画下来。再捉十只活的,一半喂鸡鸭,看吃不吃;一半用盐水泡,看死不死。”
少年学袍的眼睛亮了:“殿下要治虫?”
“先要懂虫。”胡亥望向远处的稻田,“咸阳送稻种来,不是让我们照搬中原种法。是要我们找到……在岭南这块地上,人、稻、虫、鸟、水土,怎么一起活好的法子。”
他顿了顿,想起扶苏上个月信里的一句话:“皇兄说,格物不是造奇巧,是找到万物相处的‘规矩’。我觉得,这田里的规矩,可能比墨家的蒸汽机还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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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秋,陇西墨坊。
火轮车已经能拉着十节装满铁锭的车厢,在十里长的环形铁轨上平稳行驶。但今天试验场中央摆着的不是它,而是一台更古怪的机器:两个铜球被丝线悬挂,旁边是个手摇曲柄带动的大块琥珀。
“此物名曰‘电母仪’。”年轻的墨者邓陵子声音发颤,“摇动时,琥珀摩擦生电,可使铜球相吸或相斥。钜子推演,此力或与天上雷电同源,若能蓄之、导之、用之……”
“可做什么?”问话的是蒙毅派来的老验险使,脸上有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刀疤。
邓陵子噎住了。是啊,这噼啪作响的小火花,能做什么?能拉车吗?能织布吗?能灌田吗?
老卒走到机器前,盯着那两个微微颤动的铜球看了很久。忽然,他从腰间取下青铜水壶,浇了些水在地上,然后指着水渍流向低处的痕迹:“小子,你看这水,往低处流,所以我们可以挖渠导它,可以造车推它,可以烧火让它变汽推轮子。”
他拍拍邓陵子的肩:“你这电……它想往哪儿流?你得先弄明白它想去哪儿,才能修渠啊。”
邓陵子呆立当场。那夜,他在《格物典则》上记下新的一条:“凡新生之力,需先察其性,观其向,明其欲往何处。强导之,或如治水堵而不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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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冬,北疆。
第一列真正投入实用的火轮车,没有运军粮,而是载着三千斤药材、五百名医学生、几十箱新印的《寒地农桑辑要》,驶向刚刚设立的“北海郡”。
那里没有海,只有无垠的草原和星罗棋布的湖泊。三年前,一支秦商队顺着归附匈奴部落的指引,穿越千里荒漠,抵达了一片“水皆北流”的神秘地域。随队墨者用新制的“指南针”和“星象仪”反复测算,得出了一个震动咸阳的结论:此地乃大地北端,夏日极昼,冬日极夜。
扶苏在共治台听了三日辩论,最后拍板:设北海郡,但不驻重兵,不征重赋。而是派医者、农者、墨者、学者,带着大秦最好的种子、药方、书籍、工具,去那里建“共和屯”。
此刻,火轮车在刚刚铺好的铁轨上隆隆前行。车厢里,一个来自洛阳学馆的年轻农学家,正捧着新印的《北海土质说》手抄本,激动地对同伴说:“你们看!这书上说,北海的黑土厚达数尺,一攥流油!若能育出耐寒稻种……”
“稻?”旁边一个北地老兵嗤笑,“那边九月就下雪,能活棵草就不错了。”
“那就种草。”农学家眼睛发亮,“书里记了二十七种耐寒牧草,有四种羊吃了长膘特别快。我们可以教当地人圈养,冬日有暖棚,春日有存草,再也不用逐水草迁徙——”
他忽然停住,因为看见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个木雕的小马,鬃毛、鞍鞯、甚至马蹄铁都雕得精细无比。
“这是我雕的。”老兵低声说,“给北海那边我认的干儿子。他爹去年冻死了,娘病着,八岁小子一个人放三百头羊。”他摩挲着小木马,“你说圈养好……真好。那孩子冬天就能待在暖屋里,不用像他爹那样,为了找草场,把命丢在雪窝里。”
车厢沉默了。只有车轮轧过铁轨的规律声响,还有蒸汽机悠长的汽笛——那声音穿透荒原,惊起远处的一群黄羊。
黄羊奔逃的方向,一面崭新的秦旗,正在刚刚建成的北海郡治所门前缓缓升起。
旗上除了玄鸟,还有一行小字,是扶苏亲笔题的郡训:
“此地极寒,人心当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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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春,咸阳。
第二次五年大朝,持续了整整七天。
当《格物五年录事》最终汇总成册时,负责誊抄的宦官累垮了三个——因为这次要抄录的不只是竹简帛书,还有三百多卷《机巧图》、七百多份《验效簿》、五大箱各地学馆送来的《民生日用改良集》。
最厚的一卷来自岭南,是胡亥主持编纂的《百越草木万用谱》,收录了三千多种植物的越语名、秦语名、药用、食用、材用之法。扉页题记写着:“此谱非一人之功,乃百越巫祝、中原医家、岭南农夫、墨者匠人共纂。凡有增补,后世当续。”
扶苏在正殿中央,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成果。五年了,火轮车已成三十六郡漕运支柱,电母仪已衍生出“电报线”的雏形(虽然只能传三里),占城稻在江南亩产增了三成,木棉布正逐渐取代昂贵的丝绸成为平民衣料……
但伤亡簿同样触目惊心:墨坊事故致死七十三人,试种新稻遇虫灾饿死三百户,北海郡第一冬冻病死者二百余人……
“陛下,”蒙毅出列,老将军的背已有些佝偻,“老臣有一问:这些伤亡……值否?”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他让人抬上来两样东西:一样是五年前那台只能走七丈的初代火轮车模型,一样是北海郡送来的“万民伞”——不是真的伞,是一块巨大的毡毯,上面缝满了布片,每片布上都用不同笔迹写着名字,边缘还缀着羊毛、草结、小石子。
“蒙公,您摸摸这毡毯。”扶苏说。
蒙毅上前,独手抚过那些粗粝的布片、扎手的羊毛、冰凉的石头。忽然,他摸到一片布上,用血写着两个字:“暖屋”。
“这是个北海牧民写的。”扶苏轻声说,“去年大雪,他全家靠墨者设计的‘暖炕’活了下来。他问医官要了针,扎指头写上去的。”
他又指向那台模型:“而这台机器,是那七十三名墨者用命试出来的。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刻在墨坊的《英烈壁》上——不是作为殉职隶臣,是作为‘格物先驱’。”
大殿中,烛火噼啪。
“值不值,朕无法替死者回答。”扶苏起身,走到堆积的成果与伤亡簿之间,“但朕知道,若因怕伤亡而止步,那些冻死的人会永远冻死,饿死的人会永远饿死,被瘴疠夺命的人会永远无药可医。”
他转身,面向百官:“先帝曾言,秦是一种活法。格物五年,朕明白了——这种活法,不是让所有人活在不变的安稳里,是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活向更好的明天。”
顿了顿,声音更沉:“哪怕这机会,要用命去试,用血去浇。”
李斯忽然深深一揖。这位素来以冷静著称的老丞相,声音竟有些哽咽:“老臣……想起当年为先帝修订律法。每改一条,都战战兢兢,恐生乱,恐亡国。今日方知,变法之险,不亚于格物之险。但若不变……”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若不变,大秦可能不会亡于二世,但会渐渐干涸、僵化、最后成为史书上又一页“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注脚。
朝议结束前,公子高呈上了新编的《学馆蒙童识字书》。第一页不是“天地玄黄”,而是三句话:
“格物以明理。”
“勤劳以足食。”
“共和以安邦。”
下面配了插图:一台简单的纺车,一株饱满的稻穗,还有……四个人手拉手围成圈的简笔画。
当夜,扶苏又一次登上骊山。五年了,无字碑前供着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一小块北海的黑土,有一卷岭南木棉纺出的第一匹布,有一片墨坊锅炉上敲下来的、带着裂痕的铁皮,还有几十枚各地孩童用泥捏的“火轮车”。
他盘腿坐下,对着墓碑说话,像五年来的每一次:
“父皇,第二个五年了。蒸汽有了,电光有了,北海郡有了,南洋稻种有了……伤亡也有。”
风吹松涛,如叹息。
“但儿臣记得您的话:‘水知道该往哪里流。’现在这些新物、新地、新法,就是大秦新的水流。它们往低处流——往最需要暖的地方,最需要粮的地方,最需要活路的地方流。”
他顿了顿,笑了:“当然,也往最需要打仗的地方流。”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轻轻放在碑前。
那是西域都护府今晨抵报的抄件,只有一行字:
“马其顿王使团三百人,已至玉门关。言欲‘通商’,然随行甲士皆精锐,携攻城器械图样。”
扶苏最后摸了摸无字碑的碑顶。石质冰凉,但在今夜星光下,仿佛也泛着微暖的光。
“第三个五年,”他轻声说,像在立誓,“该开眼了。看看山那边的山,海那边的海,人那边的人。”
下山时,他听见咸阳宫中传来蒸汽机的嘶鸣——那是墨坊在为第三批火轮车做最后调试。明日,它们将驶向西域,不是运兵,是运铁轨、运匠人、运学堂的图纸、运《秦正律》最新修订版。
其中一辆车的货厢里,装着郑杞亲选的一千卷竹简:诸子百家,从孔孟到庄韩,从墨辩到兵策,全部用新式印刷术制成轻便册本。
简册扉页,印着扶苏今早才题的字:
“赠远方朋友:此乃吾秦活法。请观,请思,请辩——而后告我,汝等之活法。”
夜空无云,星河璀璨。
有一颗星特别亮,在紫微垣旁,是五年前开始亮起的那颗辅星。
今夜,它亮如主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