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叙捧着淬体丹,眼底的炽热与坚定几乎要溢出来,对着临易水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青砚居。少年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方才的委屈与惶恐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希冀与踏实,走到院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屋内师尊的身影,攥紧掌心的丹药,转身直奔自己的居所,一心只想着尽快服丹修炼,不辜负师尊的期许。
临易水看着少年消失在竹篱外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长剑,剑鞘上的薄尘被拂去些许,露出底下暗纹流转的古朴纹路,清越的剑鸣余韵还在屋内萦绕,他眼底的柔和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凝。
这青砚居地处青云宗后山最偏的角落,原身在世时便少有人来,今日因灵台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此刻更是清净,只有风吹药圃灵草的簌簌声响,还有竹枝摇曳的轻响。
他刚将长剑倚回墙角,正想调出系统里的初级炼丹术图鉴翻看,弥补原身半吊子的丹术短板,一道急促又带着哭腔的呼喊,就撞破了青砚居的静谧。
“师兄!师兄!你真的还活着!”
这声音又急又颤,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极致的委屈,话音未落,一道橙影就风风火火撞开了青砚居的木门,力道之大,让那扇老旧的木门撞在石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来人穿着一身淡橙色的长老服,衣料是青云宗内门长老专属的云纹锦缎,料子上乘,却被他穿得有些凌乱,衣摆沾着泥土,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
男子看着不过而立之年的模样,生得眉目温润,唇红齿白,一双杏眼此刻红得通透,眼眶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哪里有半分青云宗长老的威严,活脱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靠山的孩子。
他冲进屋,目光死死锁在临易水身上,脚步踉跄着扑过来,却在离临易水三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双手局促地绞着衣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哽咽着唤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师兄……”
临易水看着眼前这人,脑海里瞬间闪过系统补全的原身记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许清禾。
原身临易水入门的第二年,宗门就收了这么个小师弟,彼时原身不过百岁,还是青云宗里最耀眼的剑修弟子,而许清禾不过是个刚开灵根的稚童,怯生生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一跟,就是三百二十七年。
原身是天生剑骨,剑道天赋冠绝青云宗,却偏偏痴恋丹草,心性单纯淳朴,没半点心眼,性子也偏软,是那柄藏锋敛芒、温润包容的剑鞘。
而许清禾,就是那柄被剑鞘护着的、锋芒毕露的利剑。
许清禾的剑道天赋不如原身,却胜在刻苦,心无杂念,一身修为全靠实打实的练剑磨出来,如今已是金丹初期的剑修,在青云宗内门长老里,也是实打实的好手。他的剑快、狠、烈,出手从无半分犹豫,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宗门里谁都知道,许清禾的剑,从来只护着临易水一人。
他对临易水的依赖,已经刻进了骨血里。
原身是他的师兄,是他的引路恩师,是他在这青云宗里唯一的执念与归处,是他这柄利剑唯一能安心栖身的剑鞘。
剑在鞘中,锋芒藏,百炼钢也能绕指柔;剑离鞘,无拘无束,便只剩嗜血的戾气与疯魔的狠辣。
原身活着的时候,许清禾事事都听他的,哪怕偶尔被旁人挑唆几句,只要原身轻声一句劝阻,他便立刻回心转意,半点不会违逆。他耳根子软,心性单纯,最是容易听信谗言,却唯独对临易水的话,奉若神明。
可原身死了。
灵台之上,那具冰冷的尸体躺在那里,剑鞘碎了,这柄被护了三百多年的利剑,瞬间没了束缚。
原著里一笔带过的许清禾,在原身死後,彻底疯魔了。
旁人几句挑唆,说江无叙克死了临易水,说江无叙是宗门的灾星,耳根子软的他便信了十成十。他本就因师兄的死痛不欲生,满腔的悲恸无处宣泄,尽数化作了刻骨的恨意,尽数泼在了江无叙身上。
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要将江无叙逐出师门,是他,亲手将江无叙的灵根震伤,是他,将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彻底逼出了青云宗,推到了魔道的边缘。
从那以后,青云宗里再无那个光明磊落的许长老,只剩一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疯魔剑修。但凡有人敢提一句临易水的名字,但凡有人敢对江无叙有半分怜悯,都会被他一剑斩之,鲜血染红了青云宗的石阶,他的剑,再也收不回鞘,戾气缠身,最终落得个被宗门围剿、自爆金丹而亡的下场。
一个耳根子软的好人,在失去唯一的执念后,终究是被人心的恶意,磨成了一把饮血的疯刃。
此刻,站在临易水面前的许清禾,还未彻底疯魔。
他眼底只有纯粹的狂喜、委屈与后怕,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橙色的长老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看着临易水的眼神,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娘亲,滚烫又依赖,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生怕伸手一碰,师兄就会再次消失。
“师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许清禾哽咽着,肩膀微微耸动,哭得像个孩子,“灵台之上,我看到你躺在那里,我整个人都懵了,他们都说你没了,说江无叙那小子害了你,我……我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慌乱,连忙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摆,声音愈发哽咽:“我听信了旁人的话,要将江无叙赶出去,要废了他的灵根,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临易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轻叹一声。
原身记忆里的许清禾,从来都是这样。他不坏,甚至称得上是青云宗里少有的干净人,行事光明,待人赤诚,可他的软肋太明显——太依赖自己,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耳根子软,不是坏,是蠢,是被护得太好,没见过人心的阴诡,没尝过众口铄金的滋味。原身是他的天,是他的规矩,天塌了,规矩碎了,他就成了没头的苍蝇,旁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满腔的悲恸与愤怒,最终只能化作伤人的利刃。
临易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像原身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抬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不算滚烫,却带着金丹修士独有的温润灵力,还有几分不容错辨的安稳。
这是属于临易水的温度,是许清禾刻在骨子里的安心。
许清禾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瞬间戛然而止,肩膀的耸动也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惶恐与慌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踏实与依赖,像漂泊的孤舟终于靠岸,像脱缰的野马终于归栏。
他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师兄,眼眶依旧通红,却再也没有半分戾气,只有纯粹的孺慕与顺从。
“师兄……”
“清禾,”临易水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责备,没有怒斥,只是字字清晰,敲在许清禾的心上,“师兄没死,这就够了。”
他始终守着这份称呼,许清禾从小就喊他师兄,哪怕后来两人都成了宗门长老,这份称呼也从未变过,于许清禾而言,这声师兄,就是一切规矩的根源,就是他所有执念的归处。
“你耳根子软,容易听信旁人的话,师兄知道。”临易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可你要记住,青云宗的人心,最是复杂,旁人的话,听三分便可,余下的七分,要靠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心去辨。”
“江无叙是师兄捡回来的弟子,是师兄护了九年的人,他是什么性子,师兄比谁都清楚。他不是灾星,更不是弑师的恶人,那些人指责他,不过是借着师兄的名头,发泄心底的嫉妒与不满。”
许清禾的头埋得更低,脸颊泛红,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指尖绞着衣摆,声音细若蚊蚋:“是我糊涂,是我笨,被他们几句挑唆就冲昏了头,差点害了江无叙,也差点丢了师兄教给我的本心。”
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临易水,最听的也是临易水的话,原身教他练剑,教他做人,教他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可他却在师兄“身死”后,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差点做出错事,这让他如何能不愧疚。
临易水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柔和又添了几分。
许清禾就是这样,知错就认,从不推诿,性子纯粹得像张白纸,好的时候,是最锋利也最忠心的剑,坏的时候,是最疯魔也最伤人的刃,而能拿捏住这柄剑的,从来只有他这个剑鞘。
原身是剑鞘,护着这柄剑的锋芒,也束着这柄剑的戾气。如今剑鞘归位,这柄险些脱缰的疯刃,自然也就该乖乖入鞘了。
“知错便改,善莫大焉。”临易水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老的威严,也带着几分师兄的叮嘱,“清禾,你的剑,是用来护己,护心,护值得护的人,不是用来被旁人当枪使,不是用来发泄怒火,更不是用来伤无辜之人的。”
“你是剑,师兄是鞘,剑在鞘中,方能藏锋敛芒,行稳致远;剑离鞘太久,锋芒太盛,终会反噬自身,落得个剑毁人亡的下场。”
这话,是说给许清禾听的,也是说给此刻的自己听的。
原身是剑鞘,却偏偏要去炼药,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许清禾是利剑,却偏偏没了剑鞘的束缚,险些疯魔成魔。如今他回来了,剑鞘归位,这柄剑,自然要重新束住,不仅是为了许清禾,更是为了他自己的自救之路。
青云宗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原著里的烂剧情,除了那群降智的弟子,除了黑化的江无叙,还有无数潜藏的危机,他如今金丹碎裂,寿元仅剩三年,身边多一个忠心耿耿、实力强悍的许清禾,就多一分底气。
许清禾听完这话,浑身一震,像是被当头棒喝,瞬间醍醐灌顶。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与愧疚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与坚定,通红的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却对着临易水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入心:“弟子谨记师兄教诲!从今往后,清禾的剑,只听师兄的话,只护师兄想护的人,旁人的谗言,清禾半句都不会再听!”
他的剑,是师兄的剑,他的锋芒,是师兄给的锋芒,剑鞘归位,他这柄剑,便再也不会失控。
临易水看着他俯首叩拜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许清禾的性子,就是这样,认死理,重情义,只要认准了他这个师兄,便会一辈子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样的人,耳根子软是软肋,可一旦认准了方向,这份纯粹的忠心,就是最坚硬的铠甲。
【滴——系统检测到宿主收服青云宗金丹初期剑修许清禾,剑鞘归位,疯刃入鞘,触发隐藏支线任务:【同门羁绊·护鞘守剑】】
【任务要求:七日之内,为许清禾炼制一枚固元丹,助其稳固金丹本源,化解其体内因心绪疯魔滋生的戾气,使其剑道修为更上一层楼。】
【任务奖励:金丹碎裂处修复两成,灵力恢复三成,解锁系统中级炼丹术图鉴,附赠上品淬灵剑谱一卷。】
【失败惩罚:许清禾金丹受损,戾气缠身,剑道修为倒退,宿主寿元再减两年。】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临易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固元丹,是金丹修士稳固本源的上品丹药,原身的丹术半吊子,连半成品都炼不出来,可如今他有系统的初级炼丹术图鉴,再加上原身三百年的炼药经验,炼一枚固元丹,虽有难度,却也并非不可能。
而那卷上品淬灵剑谱,更是雪中送炭。
他如今要重拾剑道,许清禾要稳固修为,这剑谱,正好能派上用场。
自救之路,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江无叙是他的弟子,是原著里的魔佛至尊,是他要改写命运的关键;许清禾是他的师弟,是他最忠心的利剑,是他在青云宗里最坚实的臂膀。
剑鞘归位,利剑入鞘,弟子归心。
他的身边,终于不再是孤家寡人。
临易水抬手,一道温和的灵力落在许清禾的头顶,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凌乱的衣摆和沾着泥土的鞋面,语气柔和了几分:“起来吧,一路狂奔过来,也累了,坐下来歇歇。你师兄我如今金丹受损,灵力溃散,往后这青云宗的风雨,怕是还要多仰仗你这柄利剑了。”
许清禾连忙起身,挺直脊背,眼底的孺慕与坚定交织,对着临易水郑重其事地拱手,声音掷地有声:“师兄放心!清禾的剑,从今往后,便是师兄的剑,师兄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师兄让我护谁,我便护谁,哪怕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师兄分毫!”
他的剑,是师兄的剑,他的命,也是师兄的命。
剑鞘在,剑便在。
剑鞘安,剑便宁。
青砚居里,药香依旧袅袅,竹影依旧婆娑,只是此刻,屋内不再只有师徒二人的余温,更添了几分同门相守的安稳。
临易水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许清禾,又想起那个在居所里潜心修炼的少年江无叙,眼底的沉凝渐渐化作一抹锐利的锋芒。
青云宗的那些魑魅魍魉,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等着江无叙黑化的人。
无妨。
他的剑鞘已经归位,利剑已经入鞘,弟子已经归心。
从今往后,这青云宗的天,想变,也得问问他临易水答应不答应。
这烂到骨子里的剧情,他不仅要改写,还要亲手将那些藏污纳垢的人心,一一拨开,让这青云宗的朗朗乾坤,重新归位。
许清禾看着师兄眼底的锋芒,只觉得心头一震,那是属于临易水的剑修锋芒,是被丹草掩盖了三十年的绝世锋芒,如今终于一点点展露出来,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知道,他的师兄,那个温润如玉、只爱丹草的临易水,回来了。
不,是比从前更加强大,更加清醒,也更加耀眼的,临易水。
他的剑鞘,回来了。
而他这柄利剑,此生此世,唯剑鞘是从,永不叛离。
屋外的风,依旧吹着药圃的灵草,竹枝轻摇,光影斑驳。
屋内的人,一人是温润藏锋的剑鞘,一人是锋芒内敛的利剑。
剑鞘归位,疯刃入鞘。
属于他们的守护,属于临易水的自救,属于这青云宗的全新棋局,才刚刚,落下真正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