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砚第一次见到温穗,是在景德镇的老街。
他蹲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半片碎瓷,指腹摩挲着上面淡青色的缠枝纹。那是他刚从一堆废品里扒出来的,看胎质像是民国的东西,可惜碎得彻底,只剩这点边角能看出原样。
“这是‘雨过天青’的釉色。”
女声很轻,像瓷片相碰的脆响。沈砚抬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手里抱着个素胚花瓶,站在巷口的晨光里,发梢沾着点白瓷粉,像落了层雪。
“你懂这个?”他挑眉。沈砚在这老街收了三年古董,见多了附庸风雅的,却少见这样年纪轻轻就认得“雨过天青”的。
“家里是烧瓷的。”温穗走近,弯腰看他手里的碎瓷,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爹说,这种釉色要等下雨,窑里的水汽和火气撞在一起,才能烧出来,可遇不可求。”
她的指尖微凉,碰到他的指腹时,像被细瓷划了一下。沈砚把碎瓷递过去:“送你。”
“那怎么行。”温穗摆手,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换。”
是枚瓷制的哨子,巴掌大,捏成柳叶的形状,釉色是淡淡的月白。沈砚吹了一下,声音清越,像山涧的流水。“你做的?”
“嗯,练手的。”温穗笑起来,眼里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我爹说我手笨,烧不出好东西。”
沈砚看着她手里的素胚,瓶身上已经勾了半朵牡丹,线条流畅,显然不像“手笨”的样子。他把哨子揣进兜里:“我叫沈砚,在街口开了家‘拾遗斋’。”
“温穗。”她抱着花瓶,往巷深处走,“我家就在前面的‘温家窑’,有空来喝茶。”
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发烫,沈砚捏着那半片碎瓷,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蓝布衫的下摆扫过墙角的青苔,像幅淡墨画。他低头闻了闻那哨子,有淡淡的松柴味,混着点说不清的香。
那天下午,沈砚去了“温家窑”。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瓷土,温穗正蹲在泥池边揉泥,额头上全是汗,蓝布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沾着泥,却并不狼狈。
“你怎么来了?”她抬头,脸上沾了点白瓷粉,像只花脸猫。
“来喝茶。”沈砚靠在门框上,看她把泥揉得像块软玉,“你爹呢?”
“去年走了。”温穗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窑子现在我看着。”
沈砚没再说话。他知道这老街的规矩,烧瓷是苦营生,一窑下来,成不成全看天意,多少人熬了一辈子,最后只落得满窑碎瓷。
温穗揉完泥,洗手时溅了点水在他鞋上,慌忙道歉。“没事。”沈砚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收过的任何瓷器都要剔透。
从那以后,沈砚总往“温家窑”跑。有时是送块刚收来的老瓷片,有时是带两斤新茶,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窑边的小马扎上,看温穗拉坯、上釉、烧窑。
她烧出来的瓷器,带着种拙气,却格外耐看。沈砚把她烧的第一件成瓷——一只月白釉的茶杯,摆在“拾遗斋”的柜台最显眼处,有人出高价想买,他摇摇头:“非卖品。”
温穗知道了,嗔他:“傻气,那杯子釉色都没烧匀。”
“我喜欢。”沈砚看着她,眼神认真,“就像雨过天青,不完美,才难得。”
温穗的脸瞬间红了,转身去添窑火,耳尖却红得像窑里的焰。
二
入秋的时候,温穗要烧一窑“雨过天青”的碗。
她蹲在窑前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沈砚不放心,关了店门来陪她,夜里就睡在窑边的草垛上。他不懂烧瓷,只能帮她添柴、看火,听她讲那些关于釉料配比、窑温控制的门道。
“我爹说,烧瓷就像谈恋爱。”温穗往窑里添了把松柴,火苗舔着窑壁,映得她脸发亮,“得有耐心,还得看缘分,急不得。”
沈砚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银戒指,戒面嵌着块碎瓷,正是他们初见时那半片“雨过天青”。“那你看,我们有缘分吗?”
温穗的手一抖,松柴掉在地上。她抬头看他,眼里的火苗跳得厉害,像要烧起来。“沈砚,我……”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沈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揉泥、烧窑,指腹有层薄茧,却很暖,“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能烧出珍品,我只想……以后每天都能喝你烧的茶。”
温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嗯。”
开窑那天,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雨。温穗站在窑前,手心里全是汗。沈砚握紧她的手:“别怕,我陪着你。”
窑门打开的瞬间,水汽混着松柴味涌出来。温穗往里看了一眼,忽然蹲在地上哭了——一窑的碗,全裂了,没有一只完好的。
“怎么会这样……”她哽咽着,声音里全是绝望,“我明明按爹说的火候烧的,明明等了雨天……”
沈砚蹲下来,捡起一只裂得最厉害的碗。碗沿的釉色确实是难得的“雨过天青”,像雨后的天空,只是从碗底裂了道缝,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很漂亮。”他轻声说,“真的很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温穗抹着眼泪,“是残次品,卖不出去的。”
“我买。”沈砚把碗放进她手里,“一窑我都买了,摆在我店里当装饰。”
温穗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这一行,残次品就是废品,连烧火都嫌碍事。
那天晚上,温穗把自己关在窑房里,一夜没出来。沈砚就在外面守了一夜,听着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一下下,像砸在他心上。
天亮时,温穗出来了,眼睛红肿,却平静了许多。“沈砚,”她看着他,“我想再试一次。”
“好。”沈砚点头,“我陪你。”
她没再烧“雨过天青”,改烧了最普通的青花。那窑很成功,一窑的碗盘都光洁如新,被老街的铺子买走了大半。温穗拿着卖瓷的钱,给沈砚买了件新的棉褂子。
“冬天快到了。”她把褂子递给他,脸上带着点羞涩,“窑边风大,穿厚点。”
沈砚穿上棉褂子,大小正好。他拉着温穗的手,往“拾遗斋”走:“今天关店,带你去吃街尾的馄饨。”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却绵密。沈砚把伞往温穗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温穗看着他,忽然觉得,比起那难烧的“雨过天青”,这样的日子,才更像心头的暖。
三
变故是在冬天来的。
有个外地来的商人,看中了“温家窑”的老窑址,说要拆了建酒楼,给的价钱很高。温穗不同意:“这窑烧了三代人,不能拆。”
商人软的不行来硬的,派了些人来捣乱,砸了院子里的瓷土,还把温穗刚烧好的一窑瓷器全掀了。温穗气不过,跟他们理论,被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碾子上,流了很多血。
沈砚赶到时,温穗正捂着头坐在地上,身边是满地的碎瓷片,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声音都在抖:“穗穗,你怎么样?”
“我没事。”温穗抓着他的胳膊,指节发白,“别让他们拆窑……”
沈砚把她送到医馆,又折回去跟商人理论。他没什么背景,只能搬出老街的街坊,一起守着窑子。可商人财大气粗,连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砚,算了吧。”温穗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疼得厉害,“窑没了,我还能再建,可我不能让你出事。”
“不行。”沈砚摇头,语气固执,“那是你爹留下的念想,也是……我们的念想。”他已经在窑边的空地上,偷偷盖了间小瓦房,想等开春就跟温穗求婚。
那天晚上,沈砚去给守窑的街坊送吃的,回来时被人堵在巷子里。他被打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看着那些人举着镐头,往“温家窑”的方向去了。
“别碰那窑……”他想喊,却只能咳出满嘴的血。
等温穗找到他时,“温家窑”已经塌了。老窑的青砖断成了几截,像位倒下的老人,再也站不起来。沈砚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碎瓷,是温穗烧的那只月白釉茶杯的碎片。
“沈砚!”温穗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眼泪砸在他脸上,“你醒醒,看看我……”
沈砚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嘴角想扯出个笑,却只咳出更多的血。“穗穗……那窑……”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温穗哽咽着,“我带你回家,我们不烧瓷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来不及了……”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
是那枚嵌着“雨过天青”碎瓷的银戒指。他的手越来越凉,眼神也渐渐涣散,“穗穗,我没骗你……那釉色……真的很漂亮……”
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雨下得很大,把满地的碎瓷片冲得发亮,像一地的眼泪。温穗抱着沈砚,坐在倒塌的窑前,一夜没动。天亮时,她的头发上结了层薄冰,像落了场永远不化的雪。
四
商人最终没能盖成酒楼。听说他夜里路过塌了的窑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断了腿,后来就灰溜溜地走了。老街的人都说,是温家窑的老窑神显灵了。
温穗没走。她把沈砚葬在了窑址旁边,坟前种了棵松树。她在塌了的窑边搭了间小棚子,每天都去捡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洗干净了,摆在棚子里。
有人劝她:“温丫头,离开这儿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温穗只是摇头,继续捡那些碎瓷。她的手更粗糙了,脸上也添了些细纹,只是眼里的光,还像当年初见时那样,亮得惊人。
开春的时候,温穗在沈砚的坟前,烧了一窑瓷。
她用捡来的碎瓷片做釉料,用倒塌的窑砖搭了个小窑。烧窑那天,又下起了雨,和沈砚走的那天一样大。
开窑时,温穗看着里面的东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窑的瓷器,没有一件是完好的。碗裂了缝,盘缺了角,杯底碎了洞,可每一件的釉色,都是难得的“雨过天青”,像雨后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疼。
她拿起一件裂得最厉害的碗,碗沿上,她偷偷勾了朵小小的牡丹,像她当年没画完的那朵。她把那枚银戒指套在碗沿的裂缝上,正好卡住,像给这道伤,戴了个戒指。
温穗抱着那只碗,坐在沈砚的坟前,轻轻吹起了那枚柳叶哨。哨音清越,混着雨声,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砚,你看,我烧出来了。”她轻声说,“真的是雨过天青,不骗你。”
风吹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回应。
后来,老街的人常常看见,温穗坐在塌了的窑前,手里拿着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拼。没人知道她想拼出什么,只知道她拼了一辈子,也没拼出一件完整的瓷器。
再后来,温穗也走了,就葬在沈砚旁边。有人在她的棚子里,发现了一只拼得差不多的青花罐,只差最后一块碎片——是沈砚手里攥着的那半块月白釉茶杯的碎片。
罐身上,画着两个人,一个蹲在巷口捡碎瓷,一个站在晨光里笑,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
雨又开始下了,落在拼了一半的青花罐上,釉色愈发清亮,像一片永远不会放晴的天。
有些瓷,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有些人,走了就再也等不到了。
就像那场求而不得的雨过天青,终究成了心头一道,永远淌血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