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方的春天总带着沙,刮在脸上像细针扎。许望舒蹲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手里那只断了线的风筝——竹骨折了一角,糊着的桃花纸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只剩半截尾巴在风里晃。
“还能修。”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点烟草味,她回头,看见个穿藏蓝色工装的男人,裤脚沾着泥,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眉眼在风沙里显得有些模糊。是住在胡同尾的沈砚,听说以前在工厂修机器,后来厂子倒了,就靠着帮人修修补补过活。
许望舒把风筝递给他:“麻烦吗?”
“不麻烦。”沈砚蹲下来,从工具箱里翻出细竹篾和浆糊,指尖在风筝骨架上敲了敲,“小时候常自己扎风筝,比这破的都能修好。”
她看着他低头忙活,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有几道浅疤,指节却很灵活,缠着竹篾的样子像在摆弄什么精密仪器。风卷着沙尘过来,他下意识地把风筝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怕灰沾到桃花纸。
“你住这儿?”他忽然问。
“嗯,租的房子,在前面那个院。”许望舒拢了拢围巾,“来采风的,想拍点老胡同的照片。”她晃了晃手里的胶片相机,是台老式的海鸥牌。
沈砚抬头看了眼相机,眼里闪过点笑意:“这机子我爸以前也有一台,后来当废品卖了。”
风筝修好时,太阳已经偏西。沈砚把它递回来,折角的地方被新竹篾撑得笔直,破口处贴了片剪成桃花形状的红纸,倒比原来更俏了些。“试试?”
许望舒拉着线跑起来,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黄灰色的天空里,那点桃花红格外显眼。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嘴角噙着点笑,风把他的影子吹得很长,和风筝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谢谢你。”收线时,许望舒把风筝递给他,“多少钱?”
“不用钱。”他摆摆手,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下次断线了,再找我。”
他转身往胡同尾走,工装的后襟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许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他修风筝时,鬓角沾了片槐花瓣,像落了点春天的颜色。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画了只风筝,旁边写着:“沈砚,像块没打磨的铁,冷硬,却藏着点温。”
二
许望舒的采风比预想中久。她喜欢胡同里的日子,晨雾里提着鸟笼的老人,墙根下晒太阳的猫,还有傍晚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她常常看见沈砚,有时在帮隔壁张奶奶修煤炉,有时蹲在路边给自行车补胎,有时只是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对着墙根抽烟。
他话不多,却总在她需要时出现。她的相机卡住了,他三两下拆开修好;她拍照片时踩空了石阶,他伸手扶了一把,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发红;她买的蜂窝煤太重搬不动,回头时发现他已经默默扛上了楼。
“总麻烦你。”她请他去胡同口的面馆吃面,给他点了加肉的。
“举手之劳。”沈砚吃面很快,却没发出声音,像在厂里养成的习惯。他忽然抬头,“你这相机,胶卷快用完了吧?前面胡同有个老铺子,能买到存货。”
许望舒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昨天对着空胶卷盒叹气来着。他竟然记住了。
那天之后,他们走得更近了些。沈砚会带她去钻那些游客找不到的窄巷,告诉她哪堵墙上的砖是明清时的,哪家院里的石榴树结的果子最甜。许望舒就举着相机跟着他,把他的背影、他指认老砖的手、他仰头看石榴花的样子,都藏进了胶卷里。
“你以前在工厂做什么?”一次,她忍不住问。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往远处吐了个烟圈:“车床工,跟铁打交道。”
“为什么不做了?”
“厂子倒了。”他声音低了些,“有人卷款跑了,我们这些工人,拿不到工资,还欠了一屁股债。”
许望舒没再问。她听说过那些九十年代末的下岗潮,像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湿了太多人的日子。她看着沈砚手里磨得发亮的扳手,忽然觉得那上面不光有铁屑,还有没说出口的苦。
初夏的一个傍晚,许望舒拍完最后一卷胶卷,坐在槐树下等沈砚。他刚帮人修完水管,裤脚湿了半截,看见她时,脚步放慢了些。
“我明天要走了。”她声音很轻。
沈砚的脚步停住了,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哦。”他弯腰捡扳手,声音有点闷,“什么时候的车?”
“下午三点。”
他没再说话,蹲在地上,用扳手在泥地上划着什么。许望舒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新长出些硬发,像刚冒头的草。她想说“我还会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修风筝的钱,还是给你吧。”
沈砚猛地站起来,往家里走:“说了不要钱。”
他走得很快,许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手里的钱包攥得发紧。槐花落了她一身,像场无声的雨。
第二天中午,许望舒收拾好行李,却迟迟没等到沈砚。她走到他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人。窗台上放着只新扎的风筝,竹骨削得极细,糊着的桃花纸比她那只亮,线轴上缠着崭新的棉线。
她轻轻拿起风筝,发现下面压着张纸条,是沈砚的字,笔画硬邦邦的:“线够长,能飞到云里去。”
许望舒抱着风筝站在门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越来越近。她抬头,看见沈砚骑着辆旧自行车冲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额头上全是汗。
“差点晚了。”他跳下车,把布包塞给她,“胡同口老李家的酱菜,你说过好吃的。”
布包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许望舒看着他,忽然踮起脚,把脸颊往他胳膊上贴了贴,像只撒娇的猫。沈砚的身体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沈砚,”她抬头看他,眼里亮得像有光,“等我回来。”
他喉结滚了滚,终于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嗯。”
火车开动时,许望舒把那只新风筝贴在车窗上。沈砚站在月台上,穿着那件藏蓝色工装,像根沉默的电线杆。风沙又起来了,模糊了他的身影,却模糊不了他眼里的光——那光是她从未见过的亮,像把淬了火的刀,劈开了所有的冷硬。
她把脸贴在风筝上,桃花纸的纹路蹭着脸颊,像他掌心的疤。
三
许望舒回了南方的城市,成了报社的摄影记者。她把从北方带回来的胶卷洗出来,满满一相册,大半都是沈砚的样子。编辑部主任看了,笑着说:“小许,这组‘胡同里的男人’可以单独出个专栏。”
她没敢。那些照片太私人了,像藏在枕下的心事,见不得光。
她给沈砚写信,告诉他南方的梅雨季很长,空气里总像拧得出水;告诉他报社的打印机总卡纸,她学会了自己修;告诉他看到路边卖风筝的,总会想起他修风筝的样子。
沈砚的回信很短,字还是硬邦邦的,说胡同里的槐花开了又落,说他找了份在汽修厂的活,说张奶奶的猫生了崽,送了他一只,取名叫“望舒”。
许望舒看到“望舒”两个字时,趴在办公桌上哭了。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想起了北方的风沙。
秋天的时候,她攒够了假期,买了去北方的火车票。出发前一天,她收到沈砚的信,只有一句话:“别来了,我要走了。”
许望舒的手抖得厉害,反复看那行字,纸页都被捏皱了。她立刻打长途电话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守了三天,才等到张奶奶接电话。
“小沈啊,”张奶奶的声音很含糊,“上周就走了,说是去新疆,跟着老乡去挖矿,能挣钱。”
“他为什么走?”许望舒的声音发颤。
“还能为啥?”张奶奶叹了口气,“以前厂里的债追得紧,人家说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他也是没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许望舒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敲在玻璃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最终还是没去北方。她把那张火车票夹在相册里,和沈砚的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上的他站在槐树下,手里举着修好的风筝,风掀起他的衣角,像要起飞的鸟。
后来,她偶尔会收到沈砚从新疆寄来的信,地址总在变,有时是矿场,有时是工地。他说那里的风比北方更烈,能吹得人站不住脚;说矿洞里很黑,只能靠头灯照路,像在挖地球的骨头;说他攒了些钱,快能还清债了。
他从不问她过得好不好,也从不提什么时候回来。信的末尾,总画着一只简单的风筝,没有线。
许望舒把那些信都收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衣柜最深处。她开始拼命工作,跑遍了南方的城市,拍过洪水,拍过火灾,拍过无数张别人的脸,却再也拍不出像沈砚那样,藏着温的冷硬。
有人追求她,是个大学教授,温文尔雅,会给她写诗,会陪她看画展。同事都说他们般配,她也试着相处过,却总在他伸手想牵她时,想起沈砚那只带着疤的手。
“对不起。”她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话,“我心里有人。”
教授很绅士,笑了笑说:“能被你放在心里,是他的福气。”
许望舒回到家,打开那个铁盒子,看着沈砚的信,忽然发现,最近的一封,已经是半年前的了。地址是新疆的一个小矿场,此后再无音讯。
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查了无数个地址,都找不到他。矿场的人说,半年前出过一次塌方,埋了十几个人,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叫沈砚的。
许望舒坐在地上,抱着那些信,哭到天亮。窗外的梅花开了,香得发腻,她却觉得冷,像站在北方的风沙里。
四
五年后,许望舒成了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她举办了个人摄影展,主题是“消失的痕迹”,展出的都是些老物件:生锈的门锁,褪色的春联,磨平的石阶,还有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桃花纸已经泛黄,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沈砚蹲在槐树下修风筝的侧影,阳光落在他鬓角的槐花瓣上。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许望舒站在那只风筝前,看着照片里的沈砚,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没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风筝前站了很久,转过身问她:“这风筝,是从北方的胡同里来的吧?”
许望舒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以前也在那个胡同住。”老人叹了口气,“这风筝,看着像沈砚扎的。那孩子手巧,就是命苦。”
许望舒的心跳得厉害:“您认识他?”
“认识,住对门。”老人点头,“后来他去新疆挖矿,就没回来。听说是塌方的时候,为了救一个新来的小子,被埋在下面了。”
许望舒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老人扶住她,继续说:“他走之前,托我给你带样东西,说要是你回来找他,就交给你。”
老人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个铁盒子,递给她。许望舒打开,里面是一卷胶卷,还有一张纸条,是沈砚的字,比以前柔和了些:
“望舒,矿洞里黑,我总想起你相机的闪光灯,亮得像太阳。债快还清了,等我回去,给你扎只最大的风筝,能飞过槐树叶顶。”
纸条的背面,画着两只风筝,线缠在一起,像打了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许望舒抱着铁盒子,在展厅里哭了很久。周围的人都看着她,不知道这个拍遍了人间冷暖的摄影师,为什么会为一只旧风筝哭得撕心裂肺。
她终于明白,沈砚从来不是断线的风筝。他是那根线,牢牢地系着她的心脏,哪怕被风沙磨断,那点疼,也会跟着血脉,流一辈子。
摄影展结束后,许望舒去了新疆。她辗转找到那个小矿场,塌方的地方已经被填平,种上了耐旱的沙棘。当地的工人说,每年春天,风沙最大的时候,总有人看见一只桃花纸的风筝,在矿场上空飞,线好像断了,却总也不落地。
许望舒在矿场住了一个春天。她每天都带着那只新扎的风筝,坐在沙棘丛旁,等风来。
有天下午,风沙格外大,她把风筝放起来。桃花纸在黄灰色的天空里,像朵倔强的花。忽然一阵狂风卷过,线“啪”地断了,风筝摇摇晃晃地往矿场深处飞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风沙里。
许望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线轴,忽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被风吹得冰凉。
她终于知道,有些风筝,注定要断线的。就像有些人,注定要消失在风里,只留下一点痕迹,在记忆里,飞成永恒。
五
许望舒回了南方,再也没去北方。她把那卷胶卷洗了出来,里面是沈砚在新疆拍的照片:矿场的星空,比任何地方都亮;工友们粗糙的手,捧着刚烤熟的土豆;还有一张,是他对着镜子拍的,脸上沾着灰,却笑得很干净,像个孩子。
她把这些照片和以前的放在一起,做了本新的相册,取名叫《线》。
后来,有人在她的工作室里,看到墙上挂着一只风筝,桃花纸已经褪色,却总被擦得很干净。风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风筝断线的时候,不是结束,是它终于能飞到想去的地方了。”
许望舒常常坐在风筝下面,看着窗外的雨,想起北方的风沙,想起沈砚鬓角的槐花瓣,想起他说“线够长,能飞到云里去”。
她知道,他没骗她。
他真的飞到云里去了,带着她的风筝,带着她的思念,在某个阳光很好的春天,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亮得像她相机的闪光灯。
而她,会带着那根断了的线,在人间,慢慢走,等着有一天,风把她也吹到云里去。
那时,他们的风筝,就能重新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