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聚
惊蛰那天,洛阳城的桃花落了满地。
城东破庙里,沈惊寒用剑挑开最后一个山贼的喉咙时,玄铁剑上的血珠正滴在一个穿绿衫的姑娘鞋尖前。姑娘蹲在火堆旁烤红薯,头也没抬:“借个火。”
沈惊寒收剑回鞘,看着她手里那只烤得焦黑的红薯,还有旁边堆着的药草——竟是专治刀剑伤的金疮药。“你是?”
“苏挽青,采药的。”姑娘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刚才看你肩头中了箭,我这药比城里药铺的管用。”
他接过红薯,烫得指尖发麻,却没松手。破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白衫的公子勒住马,折扇轻摇:“在下谢临洲,听闻此处有山贼作乱,特来……”话没说完,就被一支飞箭钉在马臀上,公子哎哟一声摔下马,怀里的账本撒了一地,全是各地富户的财产明细。
“偷账本的?”苏挽青挑眉。
“劫富济贫!”谢临洲爬起来,拍着账本,“这些银子够赈济三个县的灾民了。”
正说着,庙梁上跳下个黑衣少年,嘴里还叼着个苹果,手里把玩着枚铜钱:“萧九,追这伙山贼追了三天,没想到被你们截胡了。”他扔出枚铜钱,精准地打在最后一个想爬窗逃跑的山贼额头上。
此时沈惊寒才发现,破庙角落还缩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抱着个破旧的罗盘,正哆嗦着记录方位:“我叫陆知遥,想画一幅天下舆图,路过此地……”
五人围坐在火堆旁,红薯的甜香混着血腥味,竟奇异地融洽。谢临洲数着账本笑:“不如我们结伴?我知哪里有贪官,萧九能打,沈兄剑法好,挽青姑娘会医术,知遥能指路,正好做一番大事。”
沈惊寒的玄铁剑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他想起被山贼屠戮的师门;苏挽青摸着药篓里的断肠草,想起被权贵强占药田的爹娘;萧九转着铜钱,想起被诬陷入狱的兄长;陆知遥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未知的远方。
“好。”沈惊寒先应了声,玄铁剑轻鸣。
那夜,破庙的桃花落了又开,五个怀揣着不同伤痕的人,在火堆旁结了义。谢临洲提议取个名号,萧九拍着柱子喊:“就叫‘惊蛰’!春雷一响,万物都得醒!”
二、行
“惊蛰”的名号,是从江南传响的。
他们劫了杭州知府的生辰纲,分给了钱塘江畔的渔民;在苏州知府的粮仓里放了场火,烧焦的粮囤旁,谢临洲贴了张字据:“贪官的粮食,喂狗都嫌脏”;萧九单枪匹马闯了盐商的别院,把囤积的盐袋全戳破,盐粒顺着青石板流进护城河,像场雪白的雨。
苏挽青在路边开了间药铺,白日里给百姓诊病,夜里就和沈惊寒去翻贪官的后院——她认得哪种花草下埋着金银,沈惊寒的剑总能精准挑开暗格。陆知遥的舆图越来越厚,不仅画着山川河流,还标着哪处驿站的驿丞心善,哪座客栈的掌柜藏着密道。
他们在金陵城的酒楼上喝过酒,谢临洲摇着折扇念他新写的打油诗:“金銮殿里官官相护,破庙里兄弟同路”;萧九用铜钱在桌面摆出阵图,说要教大家几招防身术;沈惊寒很少说话,却总在苏挽青采药时,默默跟在她身后,替她拨开带刺的藤蔓;陆知遥的罗盘指向北方,那里有场大旱,灾民正等着救济。
去北方的路上,他们遇到了难处。藩王的私兵追了三天三夜,谢临洲的账本被抢走,萧九为了护陆知遥,胳膊中了一箭,箭上淬了毒。苏挽青背着萧九在山林里跑,沈惊寒断后,玄铁剑砍得卷了刃,肩头的旧伤又裂了,血浸透了衣袍。
躲进山洞时,萧九开始发高热,嘴里胡话连篇,喊着“哥,我救你出来”。苏挽青把最后一点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咬着牙说:“得去采断肠草,以毒攻毒。”
沈惊寒按住她:“我去。”
“那草有剧毒,碰了就会……”
“我知道。”他看了眼昏迷的萧九,又看了眼她,“你们等着。”
沈惊寒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断肠草,指尖乌黑,嘴唇发紫。苏挽青慌忙给他灌解药,他却只是笑了笑,很轻:“别让他死。”
萧九救回来了,沈惊寒的左手却废了,再也握不稳剑。他把玄铁剑递给苏挽青:“以后,你拿着。”
山洞外的月光很亮,陆知遥在舆图上圈下这里的坐标,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剑,剑旁是朵药草。谢临洲摸着被抢走的账本,眼里冒着火:“等萧九好利索了,咱们去抄了那藩王的军械库!”
没人说话,却都点了头。火光里,五个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像株顽强的野草,在风里互相支撑。
三、散
他们终究没能去抄军械库。
谢临洲为了夺回账本,扮成小厮混进藩王府,被认了出来。藩王没杀他,却把他绑在城楼上,说只要“惊蛰”的人来救,就把账本当众烧了。
那天风很大,沈惊寒的左手缠着绷带,连剑穗都握不住;苏挽青的药篓里装满了毒药,指尖在草叶上颤抖;萧九磨着铜钱,指节发白;陆知遥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却始终指向城楼的方向。
“别来。”城楼上,谢临洲忽然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破散,“账本我记在心里了!你们……好好活着!”
他猛地挣脱绑绳,撞向旁边的火把。账本烧起来的时候,火光映着他的脸,竟还带着笑。藩王的箭射穿他胸膛时,他最后看的方向,是他们藏身的巷口。
谢临洲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他们不敢去收。夜里,苏挽青用断肠草混着烈酒,给每个人的兵器淬了毒。沈惊寒用右手握着玄铁剑,一遍遍练习劈砍,汗水打湿了绷带,渗出血迹也不停。
萧九说要去报仇,单枪匹马闯进藩王府,从此没了音讯。有人说看见他被乱刀砍死在王府后门,有人说他混进了流放的队伍,去了关外。陆知遥的舆图上,在藩王府的位置画了个圈,打了个叉。
沈惊寒和苏挽青带着陆知遥,往南走。他们去了谢临洲提过的钱塘,帮渔民修了被风浪打坏的船;去了苏州,在那座烧焦的粮仓旧址上,种了片向日葵。陆知遥的舆图画到了岭南,那里四季如春,没有寒冬。
可麻烦总像影子一样跟着。朝廷下了海捕文书,画着他们的样子,悬赏千金。在桂林的阳朔,他们遇到了追杀。沈惊寒为了护苏挽青和陆知遥,被箭射中后背,栽进了漓江。
苏挽青跳下去救他时,只捞到半片染血的衣角。江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总沉默着护着她的人。
陆知遥拉着苏挽青往山里跑,罗盘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蹲在地上哭,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们去哪?”
“去他没去过的地方。”苏挽青捡起碎罗盘,揣进怀里,药篓里的断肠草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在滇西的密林里住了下来,苏挽青成了当地的“毒医”,救人也杀人;陆知遥用碎罗盘的铁片,在树皮上画舆图,画得歪歪扭扭,却再也标不出同伴的位置。
那年冬天,陆知遥染了瘴气,弥留之际,他指着树皮上的画:“姐,你看……这是洛阳的桃花……我们初遇的地方……”
苏挽青给他喂了最后一碗药,里面掺了点断肠草。她不想让他再受苦了。
四、余
很多年后,江湖上还流传着“惊蛰”的传说。
有人说他们是劫富济贫的侠盗,有人说他们是对抗朝廷的乱党,有人说他们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版本太多,没人说得清真假。
江南的某个小镇上,有间药铺,掌柜是个穿绿衫的老妪,左手总戴着只玄铁镯子,据说是用一把断剑融了重铸的。药铺后院种满了向日葵,花开的时候,像片金色的海。
有个说书先生来买药,说起“惊蛰”的故事,说那领头的剑客如何英勇,那女医如何妙手回春,那账房先生如何智计百出,那少年如何神勇,那画舆图的如何识路。
老妪端着药碗,手微微颤抖,药汁洒在青石板上,像滴没干透的血。“都是假的。”她轻声说。
“怎么是假的?”说书先生急了,“我爷爷亲眼见过他们在苏州放粮,说那女医笑起来,像朵三月的桃花。”
老妪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屋里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舆图,画得七零八落,却在洛阳城的位置,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点。旁边放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本烧焦的账本残页,半片玄铁剑的碎片。
夕阳落在药铺的门槛上,老妪坐在门槛上,轻轻抚摸着那只玄铁镯子。风穿过向日葵田,发出沙沙的响,像很多年前,破庙里的火堆在燃烧,有人说:“就叫‘惊蛰’,春雷一响,万物都得醒。”
可春雷过后,总有落尽的桃花,总有烧完的灰烬,总有散在风里的名字。
就像那场轰轰烈烈的相遇,终究抵不过江湖路远,人心易散,生死两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