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第一次在谈判桌上见到林清时，窗外正落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是北方联盟的军事参谋，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是南方革命军的代表，穿着深色西装，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钢笔，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沈参谋的战术分析，在下早有耳闻。”林清率先开口，声音清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沈砚颔首，目光落在她桌前的文件上——那是南方提出的停火协议，条款犀利，却句句在理。他想起三天前截获的密报，说南方军中有位“玉面智囊”，善用奇谋，让北方吃了不少亏。原来就是她。

谈判持续了七天。每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两人唇枪舌剑，寸步不让。沈砚佩服她的冷静果决，明明才二十五岁，却能在唇枪舌剑中始终保持从容；林清也欣赏他的正直——他虽为对手，却从不用阴私手段，每次反驳都直击要害，磊落得让人心生敬意。

第七天傍晚，协议终于达成。签字时，两人的笔尖同时落在最后一行，墨痕在纸上晕开，像朵并蒂而生的花。

“沈参谋，”林清收起钢笔，忽然笑了，眼里的冰碴似乎融了些，“若不是这立场，或许我们能喝杯茶。”

沈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某次休会时，在走廊听到她哼一段北方的民谣，曲调熟悉得像故乡的风；想起她看军事地图时，习惯用指尖轻点某个山谷——那是他小时候常去的打猎的地方。

“或许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离开南方营地那天，沈砚在营门口看到林清。她站在雪地里，围巾被风吹得扬起，像只欲飞的蝶。“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个牛皮本，“上次你说想看南方的地形手绘，我画了些。”

沈砚接过本子，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像被烫了一下。“多谢。”他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木雕，是只展翅的鹰，“北方的手艺，不值什么。”

林清接过木雕，指尖摩挲着鹰的翅膀，忽然说：“听说沈参谋的故乡，有片很大的白桦林？”

“是。”沈砚看着她，“春天的时候，桦树汁是甜的。”

“真想看看。”她笑了笑，转身走进营地，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沈砚翻开那个本子，第一页就是那片白桦林，画得细致，旁边注着行小字：“听闻此处，春有甜汁，夏有浓荫。”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可立场终究是横亘在中间的鸿沟。

三个月后，南方撕毁协议，突袭了北方的粮仓。沈砚率部驰援，在那片他画给林清看过的山谷里，与她率领的南方军相遇。

硝烟弥漫中，他看到她站在山坡上，依旧是那身深色西装，只是肩上多了把枪。四目相对时，她眼里的平静碎了，像被打落的玻璃。

“为什么？”沈砚的声音嘶哑，握着枪的手在抖。

“为了南方的百姓。”林清的声音被风吹得散碎，“沈砚，我们都没有选择。”

枪声响起的瞬间，沈砚看到一颗子弹朝她飞去，几乎是本能地，他扑了过去。子弹擦过他的胳膊，带起一串血珠，溅在她的西装上，像朵凄厉的花。

“你疯了！”林清扶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是敌人！”

“我知道。”沈砚看着她，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可我还是不想看到你死。”

那天的战斗，最终以双方撤退告终。沈砚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里攥着那个木雕鹰，翅膀的边角已经被体温焐得发亮。

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字迹是林清的：

“沈砚，山谷里的风，很像你说的北方的风。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做个普通人吧，去看白桦林，去喝桦树汁，再也不谈立场，不谈胜负。”

沈砚把信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战争结束后，北方胜了。沈砚成了英雄，却拒绝了所有封赏，回到了那片白桦林。他在林边盖了间小木屋，春天收集桦树汁，夏天坐在树荫里，翻看那个手绘地形本。

有人说，南方军那位“玉面智囊”在最后一场战斗中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砚从不打听。他只是每个黄昏都坐在木屋前，看着夕阳把白桦林染成金红色，像她当年站在雪地里的围巾。

他想起谈判桌上她的从容，想起山谷里她的眼泪，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若不是立场”。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不然一定是朋友……

或许不止是朋友。

可这世上，最残忍的就是“如果”。

风吹过白桦林，叶子哗哗作响，像谁在低声叹息。沈砚举起那个木雕鹰，对着夕阳，仿佛看到她站在光影里，笑着说：“真想看看。”

只是这愿望，终究成了余生无法实现的遗憾，随着风，散在茫茫林海中，再也找不回来。

立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