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走的第三年,江南的雾还是那么重。
我踩着晨露去后山竹林,竹影在雾里晃得人眼晕,露水打湿了布鞋,凉丝丝的,像他走那天,我攥在手心的那枚玉佩。
“阿砚,你看这雾,又浓了。”我对着虚空说话,声音被雾气吸走,散得没了踪影。
我们是在这片竹林里定情的。那时他还是书院的先生,我是山下药铺的学徒,常来竹林采晨露制药。他总坐在那块青石上看书,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抬头时,眼里的光比竹叶上的露还亮。
“这雾里的竹,像水墨画。”他第一次跟我搭话时,指尖捏着片竹叶,“姑娘要不要进来避避?”
后来的日子,雾成了我们的媒人。他教我读《楚辞》,我给他缝补被竹枝勾破的袖口;他用竹笛吹《凤求凰》,我把药篓里最新鲜的薄荷塞给他驱蚊。雾浓时,我们就坐在青石上听风穿竹林,他说:“等我攒够了束脩,就娶你。”
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像藏着颗暖炉。每日采完药,总会多留一份给他,看他喝药时皱着眉,又忍不住笑的样子,觉得这辈子的好日子,都该是这样的。
变故是在那年深秋。他收到京城同窗的信,说有个编书的差事,能挣大钱。“等我回来,就买块地,盖间带院子的房,种满你喜欢的薄荷。”他临走时,把随身的玉佩塞给我,玉上刻着只竹雀,“这是我娘留下的,你拿着,等我。”
我攥着玉佩在竹林里站了一天,雾漫过脚踝,像要把人拖进无底的深渊。我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却没想过,雾散了又聚,他再也没回来。
第一年,我收到他的信,说京城繁华,让我安心等他;第二年,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只说“事忙,勿念”;第三年,书院的老夫子带来消息,说他在京城娶了吏部尚书的女儿,成了人上人。
“那玉佩……”老夫子欲言又止,“他托我还给你。”
我没接。玉佩被我磨得光滑,早已有了我的体温,怎么能还?
从那天起,我总在雾最浓的时候来竹林。有人说我疯了,对着竹子说话;有人劝我忘了他,找个老实人嫁了。可我忘不了他青衫的影子,忘不了竹笛声里的承诺,忘不了雾里他眼里的光。
“阿砚,你说过要种薄荷的。”我蹲在青石旁,摸着上面模糊的刻痕——那是我们当年一起刻下的名字,如今被风雨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你是不是忘了?”
雾里传来竹枝断裂的轻响,像谁在叹息。我抬头,仿佛看到个青衫身影在雾里晃动,可揉了揉眼睛,又什么都没有。
“他们说你娶了别人,我不信。”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事忙,勿念”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像谁在哭。
上个月,山下的货郎带来京城的话本,上面印着新科翰林沈砚之的事迹,说他“少年得志,娶妻名门,前途无量”。话本里配着他的画像,穿着官服,眉眼间没了当年的温润,多了几分疏离。
我把话本埋在竹林深处,用土盖严,像埋了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可夜里闭上眼,总能看到他画像上的脸,和记忆里青衫的他重叠在一起,搅得人心慌。
今日的雾格外浓,浓到看不清身前的竹。我伸出手,摸到冰凉的竹身,突然想起他说过:“雾会散,竹常青,我们的情,也该这样。”
原来他说的都是假的。雾会散,竹会枯,情也会变。
“阿砚,我好像……有点想你了。”我靠在竹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露水,砸在地上,“可我又恨你,恨你说话不算数。”
我对他的感情,就像这雾里的竹,模糊不清。是思念吗?可想起他娶妻的事,心就像被竹枝扎得生疼;是执念吗?可午夜梦回,看到的还是他青衫笑眼的模样。
雾渐渐淡了些,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眼这片竹林。
“雾不清,竹不清,我对你的思念与执念也说不清。”
或许就这样吧。不必分清,不必强求。让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随着雾,随着竹,留在这片山里,留在我余生的晨露与晚风里。
我转身下山时,玉佩在怀里轻轻晃动,像他当年吹笛时,竹雀在玉上跳跃的模样。雾又开始浓了,漫过我的脚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