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第一次把刀片藏起来时,苏晚正在给他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垂在半空,像根绷得太紧的弦。
“刀片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空得像深冬的湖面。
苏晚握着苹果的手一抖,果皮断了。“扔了。”她把苹果递过去,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医生说你得好好吃饭,才能好起来。”
他没接,只是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谜题。“没用的,”他说,“我这病,好不了的。”
周砚得了重度抑郁症,是在他作为建筑设计师的巅峰之作坍塌后。那座他熬了三年夜、改了一百二十八稿的玻璃塔,在落成典礼那天突然倾塌,虽无人员伤亡,却成了他心里永远的废墟。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拒绝见任何人。苏晚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人。得知消息时,她正在国外做交换生,连夜订了机票回来,推开他房门的那一刻,闻到的是满室的消毒水味和绝望。
“周砚,我们去看海吧?”苏晚蹲在他面前,仰视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你以前说,要在海边盖一座房子,带旋转楼梯的那种。”
他没反应。
“我给你带了国外的明信片,你看这张,冰岛的极光,像不像你设计图上的光带?”
他还是没反应。
苏晚没放弃。她每天早上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房间;给他读建筑杂志,读那些关于“重生”与“重建”的案例;甚至笨手笨脚地学做他以前爱吃的番茄炒蛋,溅得满身油点也笑得开心。
有一次,她拿着他坍塌的玻璃塔模型,一点点拼凑:“你看,虽然塌了,但这些碎片还在,我们可以重新设计,说不定比原来的更好。”
周砚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自嘲的、轻飘飘的笑:“苏晚,你不懂,有些东西塌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苏晚在他枕头下发现了新的刀片。她抱着他哭了很久,说:“周砚,你看看我好不好?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却依旧没说话。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苏晚把他拉到窗边,指着楼下的月季:“你看,昨天还蔫蔫的,淋了雨居然开花了。”
周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朵月季在雨里颤巍巍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却倔强地挺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给我拿支笔。”
他开始画画,画破碎的玻璃塔,画雨天的月季,画苏晚给他削苹果的样子。画到苏晚时,他会停顿很久,笔尖在纸上反复勾勒她的眉眼,像要把她刻进心里。
“晚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小名,是在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我们去海边吧,现在就去。”
苏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拉着他的手,跑下楼,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得像要化掉。海边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周砚伸手帮她理好,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度:“我想重新设计一座塔,这次,要让它永远不倒。”
“好。”苏晚点头,笑得比浪花还亮,“我陪你。”
他们在海边租了间小屋,周砚每天对着大海画设计图,苏晚就在旁边给他泡茶、整理画纸。他的眼神渐渐有了光,会在她做饭时从背后抱住她,会在傍晚牵着她的手散步,会说“等塔建好了,我们就结婚”。
苏晚把他以前藏起来的刀片,全都扔进了海里。她以为,他们终于熬过了寒冬,春天就要来了。
那天,他们去市区买画材,过马路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了过来。苏晚只记得,她下意识地把周砚推开,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撞击,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周砚抱着浑身是血的她,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晚晚!苏晚!”他的声音嘶哑,手指颤抖地去探她的鼻息,“你醒醒!你说过要陪我建塔的!你说过要结婚的!”
苏晚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周砚……好好活……替我……看塔建成……”
她的手垂落时,还保持着推他的姿势。
周砚花了五年时间,建成了那座塔。塔是白色的,像朵盛开的花,矗立在海边,塔顶的玻璃能折射出彩虹。落成那天,他站在塔下,手里攥着苏晚给他削苹果时断了的果皮——他一直像宝贝一样收着。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像苏晚以前帮他理衣服的手。他想起她拉着他跑向海边的样子,想起她在他画纸上偷偷画的小爱心,想起她最后那句“好好活”。
他终于渴望活下去了,渴望看到每天的日出,渴望完成他们未完成的约定,可那个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塔下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字:“献给苏晚,我的光。”
周砚每天都会来塔下坐一会儿,像苏晚还在时那样,对着大海说话。他说:“晚晚,塔建好了,很结实,不会倒了。”他说:“晚晚,今天的海是蓝色的,像你喜欢的裙子。”
他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积极,阳光,对生活充满期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个角落,永远空着,那里曾住着一个女孩,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他活下去的渴望,却没能看到他真正走向光明的样子。
海风吹过塔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周砚抬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他却觉得,那是苏晚在对他笑,笑着说:“周砚,你看,活着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