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初春,巴尔的摩一座废弃医院改造的片场,《沉默的羔羊》拍摄已近尾声。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消毒水味、灰尘味,以及一种为营造汉尼拔·莱克特牢房而特意喷洒的、类似金属和旧书的冰冷气味。这是一个高度专注、几乎与世隔绝的结界。乔纳森·戴米要求绝对的安静,以便捕捉角色间每一丝细微的心理震颤。
亚历克斯·温特斯刚结束一场戏。他扮演的杰克·克劳福德,刚刚向朱迪·福斯特饰演的克拉丽斯·史达琳下达了最终指令。脱下FBI的制服外套,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高领毛衣,坐在片场边缘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明天戏份的剧本,灰绿色的眼睛低垂着,仿佛仍未完全从那个沉重、疲惫的角色灵魂中剥离。周遭的忙碌与他无关,他像深海中的一块礁石。
突然,片场入口处传来一阵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轻快而富有生命力的骚动。压低的笑声,快速移动的脚步声,还有一丝……属于洛杉矶的阳光与香水气息,唐突地切入了巴尔的摩的阴郁。
一个金发、穿着皮夹克和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像一头无意间闯入精密仪器车间的年轻猎豹,带着一种好奇又肆无忌惮的目光,四处打量着阴森的布景。他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陪同他前来的是好莱坞一位颇有能量的经纪人,正低声与制片人寒暄,解释这是“带年轻客户来见识一下真正的好戏怎么拍”。
莱昂纳多的目光很快越过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道具和忙碌的工作人员,落在了角落里的亚历克斯身上。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的黑白剧照与眼前真人重叠了——但更加生动,也更加……具有压迫感。亚历克斯坐在那里,没有抬头,却仿佛是整个沉重空间气场的中心。
那种置身事外却又深入骨髓的专注,让莱昂纳多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与挑战欲。他见过的演员太多了,热烈的,颓废的,野心勃勃的,但没有一个像这样——安静得像一座山,却让人忍不住想投石问路,看看能激起什么回响。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挣脱了经纪人的示意,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打破了片场神圣的寂静,引得几个工作人员侧目。
“嘿。”莱昂纳多停在亚历克斯面前,挡住了些许光线,脸上是他招牌式的、混合着天真与大胆的笑容,“打扰一下。你是亚历克斯·温特斯,对吧?我刚看完《与狼共舞》,你在里面……酷毙了。”
亚历克斯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向莱昂纳多,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对恭维的欣喜,只有一片平静的、评估性的深邃。这目光让习惯被热烈回应的莱昂纳多微微一怔,仿佛自己刚才那句“酷毙了”突然变得轻浮无比。
“谢谢。”亚历克斯的声音平稳,音色比他想象的更低,也更冷,像平滑的大理石面,“这里是工作区,需要保持安静。”
直截了当,毫无寒暄。莱昂纳多非但没有被劝退,反而觉得更有趣了。他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稍微凑近了一点,湛蓝的眼睛里闪着光,压低了声音,却依然带着那股闯劲:“我知道,他们在拍吃人博士的戏份,对吧?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能把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警察,演得比拿斧头的杀人狂还让人紧张?我盯着你的眼睛看,感觉你在脑子里解一道特别难的数学题。”
这番冒失又敏锐的评论,让亚历克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合上剧本,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在这个闯入者身上——年轻,漂亮得极具攻击性,活力四射到几乎莽撞,但那双蓝眼睛里确实有一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直觉。
“杰克·克劳福德的压力,”亚历克斯缓缓开口,仿佛在斟酌是否值得对一个闯入者解释,“不在于动作,而在于‘选择’。他每分每秒都在计算代价,包括派史达琳进去的代价。表演不是解数学题,是模拟一场不会停止的内心风暴。”
“内心风暴?”莱昂纳多重复这个词,咧嘴笑了,他向她伸出了手“听起来比冲浪刺激多了。我叫莱昂纳多,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也许下次,我可以演那个需要被计算代价的人?”
亚历克斯不由得愣了神,像,记忆里也有过那样的一只手,那只手并不干净,指甲缝里还有玩泥巴留下的细微污迹,掌心向上,手指舒展,带着一种坦荡无比的、邀请的姿态。
亚历克斯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应该不是吧,哪有这么巧的事”片场那头传来导演准备下一场戏的喊声。
“迪卡普里奥先生,”亚历克斯站起身,身高带来的细微优势让他显得更加疏离,“你的经纪人好像在找你。安静地看,或者安静地离开。”
他没有等莱昂纳多回答,便拿起剧本,朝拍摄区走去,将那团突然闯入的、名为“莱昂纳多”的火焰留在了身后。
莱昂纳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冷淡的背影融入片场的阴影中,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更有力了。他碰壁了,但这座墙壁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光滑冰冷、却映出他自己倒影的黑曜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征服欲和好奇心交织在一起。
“哇哦。”他轻轻对自己说,笑意更深了,“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那次短暂、突兀、甚至算不上愉快的对话,像一颗特殊的种子,被埋在了巴尔的摩片场阴冷的水泥地里。亚历克斯·温特斯继续沉浸在他的“内心风暴”中,几乎立刻忘记了那个金发小子。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在回到洛杉矶的喧闹与阳光后,却发现自己时不时会想起那双灰绿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睛,和那句“安静地看,或者安静地离开”。
他隐隐感到,自己闯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电影的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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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羔羊》的后期制作在一种低调而高效的氛围中完成。由于发行方猎户座影业当时资源紧张,且更看好前一年推出的《与狼共舞》的冲奥前景,这部气质阴郁的惊悚片被安排在了一个不寻常的档期——1991年2月14日,情人节。这个决定在内部被视为一种“流放”,几乎无人期待它在商业或奖项上有所作为。
亚历克斯回到了纽约西村的公寓,短暂地脱离了那个充满心理映射和黑暗隐喻的世界。迈尔斯对于电影在情人节上映大呼“反人类”,陈启明则一针见血地指出:“用极致的恐怖来对照世俗的甜蜜,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汉尼拔式玩笑。”
这短暂的宁静期,亚历克斯接到了莱昂纳多从洛杉矶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但莱昂纳多的声音很清晰:“我听说了,情人节上映?伙计,这要么是天才的营销,要么是自杀。但我赌你是前者。”
“电影本身才是关键。”亚历克斯靠在窗边,望着纽约的夜色,“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一个……功能性的部件。”
“得了吧,”莱昂纳多笑了起来,“‘功能性部件’可不会让乔纳森·戴米专门打电话夸赞。等着看吧,我有预感,这东西会吓所有人一跳。”
预感很快以另一种方式应验。电影上映前夕,亚历克斯的经纪人玛莎·卡明斯带来了初步的媒体反馈。评论呈现两极分化。主流媒体为影片的叙事张力和表演所震撼,尤其是霍普金斯仅用二十分钟左右出场便塑造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而,影片也立即引来了争议。一些观点认为它对某些边缘角色的描绘存在问题,甚至出现了个别完全偏离电影内核的古怪批评。
“记住,亚历克斯,”玛莎在电话里语气冷静,“当一部作品足够强大时,争议只是它影响力的噪音。你的表演获得了非常专业的认可,克制、精准,是维系整个故事逻辑的锚点。这就够了。”
上映日当天,亚历克斯没有去电影院。他选择待在家里,和两位室友看了一部轻松的喜剧。他知道,羔羊已被释放,正跑向未知的旷野。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