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冬天的洛杉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棕榈树和永不餍足的野心混合的味道。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十七岁,正处在一种急速上升的眩晕里。
电视剧《成长的烦恼》让他拥有了全国性的知名度,而电影《外星通缉者》和《魔精3》则让他确认了自己在大银幕上的魅力。
他的世界是喧哗的、彩色的、充满即时反馈的——派对上的笑声,摄影师追逐的闪光灯,还有那些像蝴蝶般环绕在他身边的、美丽得惊人的模特们。
她们金发,长腿,笑容璀璨,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加州气息。
和她们在一起是轻松的,像冲浪,只需要感受浪花的浮力与阳光的温度,无需思考海底的暗流。
莱昂纳多擅长这种游戏,用他湛蓝的眼睛、孩子气的笑容和过早成熟的调侃,让每一次约会都成为一场迷你冒险。
他以为这就是成年世界的钥匙,是“成功”这枚硬币光滑而愉悦的一面。
直到他在一本电影杂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篇关于《与狼共舞》的后续报道,旁边配着一张黑白剧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十九世纪的骑兵军官制服,侧身站在一片模糊的帐篷阴影前,没有看镜头,而是望向画面之外的虚空。
他的金褐色头发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像是由最苛刻的古典主义雕塑家雕琢而成。
但吸引莱昂纳多的,是那双即使在粗糙的新闻纸上也仿佛能穿透纸背的眼睛——灰绿色,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湖,里面藏着一种莱昂纳多完全陌生的东西:一种绝对的、傲慢的专注,以及专注之下,浓得化不开的孤独。
报道提到了他的名字:亚历克斯·温特斯。一个新人,凭借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获得了评论界惊人的赞誉,甚至有了奥斯卡提名的风声。
莱昂纳多读着那些形容词:“老派的沉稳”、“智力型的忧郁”、“具有贵族式的疏离感”。
这些词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他的表演是靠本能、靠燃烧般的生命力去撞击镜头,而报道里描述的这个亚历克斯·温特斯,听起来像是用手术刀和标尺在演绎角色,精确,冰冷,充满控制力。
莱昂纳多感到一阵奇异的不适,像有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喧闹生活的泡沫。
那天晚上,他照例和一位刚刚崭露头角的瑞典模特共进晚餐。
女孩笑容甜美,说着自己在海滩被星探发现的趣事。
莱昂纳多笑着应和,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餐厅玻璃窗上反射的、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精心打理的金发、刻意成熟的装扮,在脑海中那幅黑白剧照的对比下,显得有些……浮泛。
那个亚历克斯·温特斯,好像根本不需要对世界证明什么,他仅仅存在,就自带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看过《与狼共舞》吗?”他忽然打断女孩的话。
女孩眨眨眼:“那部很长的西部片?没看完,有点闷。怎么了?”
“没什么。”莱昂纳多收回视线,重新挂上灿烂的笑容,将杯中的苏打水一饮而尽。
但那个穿着旧军装的沉默侧影,却顽固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几天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简短的娱乐新闻,提到这位“备受瞩目的新人”正在巴尔的摩,参与一部叫做《沉默的羔羊》的惊悚片的拍摄,饰演一个FBI主管。
镜头闪过一张亚历克斯的现代装抓拍,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正低头和导演乔纳森·戴米交谈,眉头微蹙,神情是同样的专注与疏离。
莱昂纳多下意识地换了个频道,心里却冒出一个有点挑衅的念头:FBI主管?就凭那张没经历过风霜的贵族脸?他能演好才怪。
然而,这个念头背后,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强烈的好奇。
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任何关于亚历克斯·温特斯的只言片语,像收集拼图碎片。
他知道对方出身东海岸真正的豪门,却放弃了常春藤跑去伦敦学戏剧;他知道对方在《与狼共舞》片场以“可怕的严谨”闻名;他甚至模糊地知道,对方的生活干净得不像个好莱坞演员,零绯闻,零丑闻,像个活在玻璃罩子里的完美标本。
是啊,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关注是隐秘的,甚至带点不服气的窥探欲。
在一次无聊的派对间隙,他对着一群同样年轻的朋友,半真半假地调侃:“听说好莱坞新来了个王子,演起戏来像在解数学题。你们说,他要是来演我的角色,会不会先把心动曲线函数图画出来?”朋友们大笑,他也跟着笑,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张过于清晰冷静的面孔从脑海里驱散。
但他驱散不了。
那张面孔成了一种“他者”的镜像,映照出他自己生活中某种轻盈之下的空洞。
模特们的笑声依然悦耳,派对依然喧嚣,但他偶尔会在最热闹的时刻,感到一丝突如其来的抽离。
他会想,此刻的巴尔的摩片场是什么样?
那个亚历克斯·温特斯,是不是正沉浸在某个阴暗的角色里,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审视着人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黑暗?
这感觉很奇怪,不是崇拜,也不是厌恶。
像在明亮的夏日海滩上,偶尔感受到的一丝来自深海方向的、凉意的风。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那个名叫亚历克斯·温特斯的人,和他所熟知的好莱坞,和他正在畅饮的这杯青春美酒,完全不同。而这种“不同”,像一颗无意间落入沃土的种子,正在他意识不到的深处,悄然生出根须。
这时的莱昂纳多还不知道,这种混合着好奇、不服、以及一丝被吸引的微妙感觉,将在不久后的未来,以他自己都预料不到的汹涌方式,重新定义他的人生。此刻,它只是一道偶然投下的、安静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我只能说,先爱上的,会吃亏。至于是哪种亏~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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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的摩精神病院地下室的空气,永远凝滞着一股消毒水、旧石材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混合气味。
亚历克斯·温特斯站在阴影里,身上的FBI制服让他感觉比《与狼共舞》里的骑兵军装还要沉重。
这沉重不是布料带来的,而是杰克·克劳福德这个角色所背负的——整个行为科学部的压力,对受害者的歉疚,以及将一名年轻探员送入虎穴的冷酷决断。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走廊,落在尽头那间特制牢房上。
那里正在进行电影的“最后一课”——史达琳探员与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交换最后的秘密。
监视器后,导演乔纳森·戴米屏息凝神。
亚历克斯看到,当朱迪·福斯特(饰演史达琳)用颤抖的声音讲述童年“羔羊”的记忆时,安东尼·霍普金斯(饰演汉尼拔)并没有做出夸张的反应。
他只是静止着,如同一座吸收所有声音与情感的深渊,然后,隔着牢笼的玻璃,两人的食指短暂相触。
“Cut!”戴米的声音带着激动,“完美!安东尼,朱迪……你们刚才的表演,让任何闪回镜头都成了累赘。”
亚历克斯明白导演的意思。
他见过剧本,知道原计划有史达琳童年回忆的闪回,但两位主演用极致的、充满张力的面对面表演,让视觉化的过去变得多余。
这种力量,来自于绝对的专注和信任。他也曾在与霍普金斯的对手戏中体会过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那场在办公室的戏,他(克劳福德)向史达琳分析“水牛比尔”的心理画像,霍普金斯虽然不在场,但亚历克斯在准备时,无数次将自己代入那个食人魔的视角,审视克劳福德说的每一句话。
他知道,真正的压力不是来自台词,而是来自想象中那双从不眨动的、鳄鱼般的眼睛的凝视。
几天后,拍摄到了尾声,也是全片最令人胆寒的高潮之一:汉尼拔博士的越狱。亚历克斯没有戏份,但他留在片场。当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在血腥的现场响起,霍普金斯饰演的汉尼拔戴上警员的面皮,他站在囚笼中,嘴角残留血迹,如同一位陶醉的指挥家。
那一刻,亚历克斯感到脊背发凉。
他意识到,霍普金斯创造了一种超越恐怖的“优雅”,这让汉尼拔从一个怪物升格为一个黑暗的象征。
杀青那天,戴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亚历克斯,你给了克劳福德一种罕见的质地。他不仅是上司,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史达琳的勇气和汉尼拔的邪恶。你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纹丝不动,这本身就是表演。”
亚历克斯点点头。他完成了他的部分——塑造一个坚实、疲惫、在体制与人性的钢丝上行走的指挥官。现在,这只“羔羊”的故事将被封存,等待它的尖叫或沉默,被世界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