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界碑
雪停后的第三天,路面化冻,露出湿漉漉的沥青底色。
林叙从图书馆古籍区出来时,天已经暗透。他手里攥着一沓刚从数据库打印出来的文献,指尖被纸张边缘硌出浅浅的凹痕。创新创业大赛的细则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组待解的方程式,每个变量都牵扯着现实的重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
“小叙,”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仪器的规律鸣响,“你爸今天精神好了些,下午还问起你。费用的事……医院又催了。”
林叙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衣领,他握紧手机:“知道了,妈。我在想办法,月底前能凑一部分。”
“你别太逼自己……”母亲的话没说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是父亲的声音,干哑,撕扯,像破旧的风箱。
林叙闭上眼,等那阵咳嗽过去:“让爸好好休息。钱的事,交给我。”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暮色中图书馆灰暗的轮廓。远处篮球馆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哨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顾砚应该还在训练。
他想起两天前的雨夜,那个轻得像错觉的吻。想起顾砚僵住的身体,和之后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自己说的“各凭本事”,和顾砚握紧他手时,掌心里滚烫的温度。
“林叙?”
周晓晓从身后追上来,羽绒服的帽子上一圈毛领沾着细小的水珠:“你怎么还站这儿?陈屿已经到咖啡厅了。”
林叙转身:“走吧。”
二教咖啡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着拿铁和肉桂卷的甜香。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他抬起头,看见林叙和周晓晓,推了推眼镜。
“生科院的林叙?”他起身,伸出手,“陈屿。周晓晓跟我提过你,实验做得很漂亮。”
“过奖。”林叙握手,触感干燥,带着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
三人坐下。陈屿开门见山:“周晓晓说你们想做智能运动防护,和顾砚团队方向撞了?”
“不是撞。”林叙从书包里拿出那沓文献,在桌上摊开,“是细分。他们做护膝,侧重硬件和即时反馈。我们可以做预防性评估系统,通过步态分析和生物力学建模,在运动损伤发生前预警。”
他抽出几张打印的图表,上面是复杂的步态周期曲线和压力分布热图。
“这是我从开源数据库找的马拉松选手数据,”林叙的指尖点在一个峰值上,“你看,膝盖损伤高发的跑者,在触地期前50毫秒,髋关节内旋角度普遍超标3-5度。如果我们能用一个可穿戴设备实时监测这个参数——”
“——就能在疼痛发生前预警。”陈屿接过话,眼睛亮了,“算法我有思路,用机器学习训练分类器,硬件成本可以压得很低。但我们需要更多临床数据做训练集。”
“实验室能采集。”林叙说,“我认识体育系的老师,可以申请用他们的动作捕捉系统。样本量……”他顿了顿,“初期至少需要三十例。”
周晓晓倒吸一口气:“三十例?还要是不同项目、不同水平的运动员?这得找多少人……”
“顾砚的团队也需要三十例试用报告。”林叙抬眼,看向窗外。篮球馆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我们可以合作采集数据,共享样本,但分析模型和产品设计独立进行。”
陈屿敲键盘的手停了:“你想和他们合作?”
“竞争的前提是信息对等。”林叙说,“与其各自重复劳动,不如在基础数据上共享,在产品创新上竞争。这样效率更高,对参与者也更负责。”
周晓晓看看林叙,又看看陈屿,小声说:“听起来有道理,但顾砚那边能同意吗?”
林叙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青金石手链。石头被体温焐得温热,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会同意的。”他说。
篮球馆更衣室弥漫着汗水和止疼喷雾的气味。
顾砚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用毛巾擦还在滴水的头发。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林叙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他发的:「训练结束了,哥在干嘛?」
林叙没回。
“发什么呆呢?”同寝的队友王皓凑过来,浑身热气腾腾,“教练今天说的比赛,你真要参加?那玩意儿可费时间,马上期末了。”
“嗯。”顾砚应了一声,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要不要再发一条。
“听说一等奖五万呢,”王皓吹了声口哨,“够你带女朋友出去旅游好几趟了。对了,上次在图书馆门口等你那个,真是你哥?长得也太不像了。”
顾砚动作顿了顿:“表亲。”
“哦——”王皓拖长音,笑得促狭,“我就说嘛。不过你对你哥可真好,下雪天还专程去接。我对我亲哥都没这么上心。”
毛巾下的眼睛暗了暗。顾砚没接话,只是收起手机,开始换衣服。更衣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在他赤裸的后背上,能看见训练留下的淡红擦痕,和脊柱两侧清晰起伏的肌肉线条。
“不过你哥确实厉害,”王皓继续说,没察觉顾砚的沉默,“生科院那个林叙对吧?我女朋友跟他同系,说他是他们实验室的顶梁柱,好几个教授抢着要他。就是家里好像有点困难……”
顾砚扣扣子的手猛地收紧。布料勒进掌心,硌得生疼。
“困难?”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听说的,好像他爸病了很久,花了不少钱。”王皓压低声音,“不过也可能是谣传。诶,你既然跟他熟,怎么不让他帮你做项目?有他加入,拿奖不是稳了?”
顾砚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站起身。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但眼底有暗流涌动。
“他会有自己的团队。”他说。
“什么?”
“没什么。”顾砚背上包,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
夜晚的空气清冷,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顾砚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绕路去了图书馆。老馆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扇窗。这个角度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林叙可能在那里——坐在靠窗的长桌前,低头看着文献或数据,侧脸在台灯下显得专注而疏离。
手机震了。是林叙。
「刚和陈屿开完会。你现在方便吗?」
顾砚心跳快了一拍,打字:「在图书馆楼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下来吧,当面说。」
五分钟后,图书馆的侧门开了。林叙走出来,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那沓文献。他看见顾砚,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雪地被踩出“咯吱”的声响。两人在槐树下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在雪地上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和陈屿谈得怎么样?”顾砚先开口,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不错。”林叙说,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又散开,“他算法能力强,能解决模型训练的问题。我们现在缺的是临床数据。”
他停顿,看着顾砚。
“你们也需要三十例试用报告。”林叙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砚点头:“教练给了体院李教授的联系方式,但数据采集得我们自己解决。”
“我有一个提议。”林叙从文献里抽出一张纸,是手绘的流程图,“我们合作采集数据。你负责联系运动员,协调测试时间;我提供实验设备和标准化的测试流程。原始数据双方共享,但后续分析和应用独立进行。”
纸上字迹工整,箭头清晰,每个环节都标注了负责人和产出物。这是一份完整的合作方案,冷静,专业,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痕迹。
顾砚接过那张纸。纸上有林叙指尖的温度,很淡,但确实存在。他低头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想起小时候林叙教他做题时,也会这样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逻辑严密,不容置疑。
“为什么?”他抬起头,问。
林叙看着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合作?”顾砚往前一步,距离拉近,能看见林叙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花,“哥那天不是说,要各凭本事吗?”
“合作采集数据,不影响各凭本事。”林叙的声音很平静,“基础数据是客观的,但怎么用这些数据做出产品,是另一回事。我们可以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这比各自闭门造车更有效率,也更公平。”
公平。又是这个词。
顾砚看着林叙的眼睛。在那片深色的瞳仁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和远处图书馆窗户透出的、星星点点的光。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语气很轻,像试探。
“那我再想办法。”林叙说,没有犹豫,“但这样我们都需要花双倍时间找人、测试,最后可能都来不及完成初赛方案。而如果合作,我们下周末就能开始第一批数据采集。”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顾砚注意到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籽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顾砚手里的那张纸上,墨迹边缘晕开淡淡的水痕。
“哥,”顾砚开口,声音有些哑,“你那天晚上……是什么意思?”
话题转得太快,林叙愣了一瞬。他别开视线,耳根在夜色中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什么哪天晚上。”他说,声音低下去。
“你知道。”顾砚又往前一步,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低下头,看着林叙微颤的睫毛,“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空气凝固了。雪落下的声音变得清晰,图书馆里隐约传来闭馆铃声,远处有学生骑着单车碾过雪地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流动的、近乎凝滞的沉默。
许久,林叙抬起眼,看向顾砚。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翻涌着顾砚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挣扎,是决绝,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是答案。”林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是回答你之前所有的问题。”
顾砚的呼吸滞住了。
“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林叙继续说,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现在,比赛是第一位的。其他事……等比赛结束再说。”
他说完,从顾砚手里抽回那张纸,折叠,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利落。
“合作的事,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然后他转身,朝宿舍楼方向走去。脚步很快,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砚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雪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那道身影的轮廓。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纸张的触感,和林叙指尖的温度。
他握紧手,又松开。
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眼底有光,亮得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星火。
“好。”他对着林叙消失的方向,轻声说,“等比赛结束。”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脚印,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掌心残留的温度。
比如眼底闪烁的光。
比如那个轻得像雪、却重得像誓言的吻。
顾砚转身,朝出租屋走去。脚步很稳,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清晰的脚印。
一步一步,像在丈量某个承诺的距离。
而此刻的宿舍楼里,林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书包从肩头滑落,文献散了一地。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然后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顾砚的气息。温热的,干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悸动。
窗外的雪更大了。世界一片纯白,像被重置,像被原谅,像所有的错误和不堪,都被这场大雪温柔地掩埋。
只留下干净的、崭新的、充满可能性的明天。
林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起身,捡起散落的文献,一页页整理好。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合作方案可行性分析:1. 数据标准化流程;2. 样本分层设计;3. 伦理审查注意事项……」
字迹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刚才那个在雪中颤抖、在吻中沉沦的人,是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但腕上的青金石手链在台灯下闪着幽蓝的光,提醒着他——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承诺,一旦给出,就必须要兑现了。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笔尖沙沙。
一夜还很长。
而比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