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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

盛夏灼痕

第十三章 融雪

顾砚醒来时,天还没亮。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那是雪夜将尽、黎明未至时分特有的天光。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感官在寂静中缓慢复苏。

最先感受到的是温度。被窝很暖,暖得不正常——不是暖气片那种干燥的热,而是一种温润的、包裹性的暖意,从后背、腰际、腿侧传来,均匀地熨贴着皮肤。然后是重量。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带着规律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他微微侧头。

林叙睡在他身边,侧躺着,脸埋在他肩窝,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呼吸绵长平稳,温热的鼻息拂过顾砚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他的头发有些乱,柔软的发丝蹭在顾砚下颌,带着洗发水干净的淡香。

顾砚整个人僵住了。

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块浮出水面。昨夜。高烧。林叙翻窗进来。额头上冰凉的毛巾。温水。药片。还有……那个断断续续的、混乱的梦。梦里他一直在说话,说了很多,有些记得,有些模糊。但最后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哥,别走。”

然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很紧,很用力,像怕他消失。

是林叙。

顾砚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怕惊醒身边的人。只是维持着仰躺的姿势,感受着林叙身体的重量和温度,感受着搭在他胸口那只手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打着他同样加速跳动的心脏。

窗外的天色在缓慢变化。灰白渐褪,染上极淡的蓝,然后是鱼肚白,最后透出一抹稀薄的、带着冷意的晨光。雪停了,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早班公交驶过的模糊声响,和窗台上积雪偶尔坠落的闷响。

林叙动了动。

顾砚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他能感觉到林叙的手从他胸口移开,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也松开了。然后是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很轻,像怕吵醒他。床垫一轻,林叙起身了。

脚步声走向洗手间。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声淅淅沥沥,持续了几分钟,又关上。脚步声回来,停在床边。

顾砚闭着眼,能感觉到林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静,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停留了很久。然后,一只手很轻地探过来,贴在他额头上。

掌心微凉,干燥,带着刚洗过水的清爽触感。停留了三秒,移开。

“退烧了。”林叙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脚步声又走开。这次去了厨房。冰箱门开合,烧水壶的嗡鸣响起,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顾砚依然闭着眼,但感官全开,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林叙在烧水,在洗杯子,在找什么东西,脚步很轻,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自己家一样熟练。

然后脚步声再次靠近。

顾砚感觉到林叙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带来一阵极细微的晃动。他屏住呼吸,等着。

但林叙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安静地坐着。顾砚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林叙起身。脚步声走向门口,停顿,然后是很轻的、转动门把的声音。

他要走。

顾砚猛地睁开眼。

“哥。”

声音出口,沙哑得厉害,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干涩。

林叙在门口停住,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他背对着顾砚,站得笔直,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瘦削的轮廓。

“醒了?”林叙说,没有回头,“烧退了,桌上温水。药在厨房,饭后吃。我上午有课,先走了。”

他说得很快,很平静,像在交代医嘱。然后拧开门把。

“昨晚——”顾砚撑起身,被子滑落,冷空气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我说了什么?”

林叙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烧水壶在厨房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开了。

“没什么。”林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僵硬,“你烧糊涂了,说胡话。”

“什么胡话?”顾砚追问,喉咙发干,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砂纸在磨。

林叙转过身。

晨光里,他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青,是没睡好的痕迹。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顾砚,眼神里有种顾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审视,是犹豫,还有一丝被藏得很好的慌乱。

“你说,”林叙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哥,我难受。’”

顾砚看着他。

“还说,‘水。’”林叙继续,声音平静得像在读病历,“‘药。’‘冷。’”

“还有呢?”

“没了。”林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就这些。”

他在撒谎。顾砚知道。虽然烧得糊涂,但他记得自己说了更多。说了小时候的事,说了这三年的想念,说了那些不敢在清醒时说出口的、滚烫的话。

“哥,”顾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林叙走去。高烧刚退,身体发软,脚步有些虚浮,但他站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林叙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林叙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荚香,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微乱。

“我是不是还说了,”顾砚开口,声音低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哥,我喜欢你’?”

林叙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不是还说了,”顾砚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林叙的身体,“‘别走,陪陪我’?”

“是不是还说了,”他抬起手,很轻地、很轻地碰了碰林叙的手腕,指尖触到那条青金石手链冰凉的石头,“‘这条手链,我挑了很久,想看你一直戴着’?”

林叙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顾砚的手指搭在他腕上,任由那些话一句句砸进空气里,砸进这个晨光熹微的、过于安静的房间里。

烧水壶“咔哒”一声跳了。水开了。

“你还说,”林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哥,对不起。’”

顾砚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林叙的手腕。

林叙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顾砚,看着这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强壮、此刻却因为一场高烧而显得脆弱的青年。看着他眼里的困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

然后,很突然地,林叙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眼睛弯了一下,眼尾有极细微的纹路荡开,像春水初融的湖面。

“你说,”林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空气静了。

顾砚握着林叙手腕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他看着林叙,看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怔愣的脸。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眼眶发酸,笑得喉咙发紧。

“我是认真的。”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林叙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顾砚,看了很久。晨光在他们之间缓慢移动,从脚边爬上小腿,爬上腰际,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顾砚的手还虚虚地环着林叙的手腕,林叙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抽开。

“我知道。”许久,林叙说。

然后他抽回手,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声很稳,背影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洗漱,吃饭。”林叙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如常,“然后吃药。我煮了粥,在锅里。”

顾砚站在原地,看着林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晨光从厨房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这个画面太日常,太温暖,温暖到顾砚心里某个地方酸软得厉害。

他走回床边,穿上拖鞋,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盛着整片清晨的天光。

他洗漱,换衣服,走到餐桌边坐下。林叙端来两碗白粥,一碟榨菜,两个水煮蛋。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冒着热气。

“吃吧。”林叙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粥很烫,顾砚吹凉了才入口,米粒软烂,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榨菜咸脆,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蛋黄凝固但不过老。

“哥,”顾砚放下勺子,“昨晚,谢谢你。”

林叙没抬眼:“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林叙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习惯了。”

顾砚笑了。他拿起水煮蛋,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剥壳,蛋白光洁,蛋黄圆润。他把剥好的蛋放进林叙碗里。

“哥也吃。”

林叙看着碗里那颗蛋,停顿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细腻,在唇齿间化开。

“比赛的事,”顾砚又说,语气认真起来,“我想好了。合作。”

林叙抬眼。

“按哥说的,数据共享,产品独立。”顾砚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下午就去联系体院的同学,第一批先找篮球队的。测试流程和标准,哥来定。”

林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顾砚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颗泪痣在眼尾,清晰得像个标点,标记着某种郑重其事的承诺。

“好。”许久,林叙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晨曦的薄雾,但顾砚看见了。他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中缓慢地、坚定地生长起来。

吃完早餐,林叙收拾碗筷,顾砚要帮忙,被他挡回去。

“去躺着。”林叙说,语气不容置喙,“刚退烧,别逞强。”

顾砚没坚持。他走回卧室,躺到床上。被窝还残留着两人的体温,和一种奇异的、混合的气息——是林叙的味道,和他自己的,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闭上眼,听见厨房里水流声、碗碟碰撞声,和窗外渐渐嘈杂起来的市井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雪停了,天晴了,世界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而他和林叙之间,有些东西,也像这融雪一样,在寂静中,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消融,流淌,汇成新的形状。

林叙收拾完厨房,走进卧室。顾砚闭着眼,但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的脚步声走向门口。

“哥。”顾砚开口,没睁眼。

“嗯?”

“晚上……”顾砚顿了顿,“还来吗?”

空气静了几秒。

“看情况。”林叙说,声音平静,“好好休息。药在床头,记得吃。”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顾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晨光明亮,将房间照得通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林叙手腕的触感,和那条手链冰凉的质地。

他想起昨夜混乱的梦境,想起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话,想起林叙在晨光中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孩子。

窗外的雪,在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成水,渗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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