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研究所地下空间中，倒计时的数字在控制台屏幕上无情跳动：00:43:28...00:43:27...
风间彻坐在工作台前，专注地调整着“深海净化者”的各项参数。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正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实验调试，而非一个可能影响数百万人的重大事件。
安倓站在十米外，三种力量在体内流转，试图对抗空间中精密的能量干扰阵法。他发现一个规律：这些阵法不是简单地压制他的力量，而是巧妙地“引导”它们流向无害的方向——就像河流被分渠疏导，难以形成冲击力。
“你在研究我的能量流动模式。”安倓说，停止了无谓的对抗。
风间彻头也不抬：“观察和分析是研究者的本能。月见老师当年教我的第一课就是：‘理解先于行动’。你的三种力量构成很有意思——阵法核心提供稳定框架，百鬼本源提供灵动变化，人类血脉提供连接媒介。很平衡，但也意味着...没有真正的锋芒。”
“我不需要锋芒。”安倓平静回应，“桥梁的作用是连接，不是切割。”
“这就是问题所在。”风间彻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桥梁可以连接两岸，但无法净化河水的污染。当两岸都在向河中倾倒垃圾时，仅仅连接它们是不够的，必须有人清理河道。”
安倓走近几步，来到一个展示台前。台上放着几个透明容器，里面是不同纯度的能量样本：从浑浊的灰色到清澈的银白色。
“这是从污秽之种中提取的能量转化过程样本。”风间彻解释道，“最左边是原始负面能量，充满了怨恨、恐惧、绝望。经过七道净化程序，最终得到纯净的灵能——可以用作任何正面用途。”
他拿起最右边的样本容器，银白色的能量在其中柔和流转：“看，多么美丽。这就是被拯救的能量，从污秽中诞生的纯洁。”
安倓注视着那些样本，突然问：“转化过程中，那些被‘净化’掉的负面情绪成分，去哪里了？”
风间彻的手微微一顿。
“能量守恒定律。”安倓继续，“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化形式。你把负面情绪从能量中剥离，那么剥离出来的‘杂质’在哪里？”
长时间的沉默。风间彻放下样本容器，转身面对安倓：“你很敏锐，不愧是月见老师和安阳的儿子。是的，转化过程会产生副产品——高浓度的情绪残渣。但那些已经被妥善封存，不会对环境造成影响。”
“封存在哪里？”
风间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中央装置的核心：“倒计时结束后，你会看到完整的过程。现在，我更想和你讨论理念问题。”
他重新坐下，示意安倓也坐：“告诉我，安倓君，你真的认为你的温和方法能改变世界吗？你教导那些灵视儿童，建立联盟，与政府合作...但这些都只是在边缘修修补补。人类的根本问题——贪婪、嫉妒、仇恨——没有解决。”
安倓坐在对面：“根本问题确实存在。但解决它们的方法不是强行‘净化’，是教育和理解。人们需要时间成长，需要经历痛苦学习，需要在错误中反思。剥夺这个过程，等于剥夺了他们成为完整的人的机会。”
“但有些人等不及成长。”风间彻的语调变得锐利，“有些痛苦太过沉重，有些错误无法挽回。你见过那些被虐待的孩子的眼睛吗？见过战争中失去一切的人的空洞眼神吗？见过被仇恨吞噬、最终犯下罪行的人吗？他们需要的是净化，是解脱，不是漫长的治疗和‘理解’。”
安倓想起培训班里的学员们。健仁被冤枉的记忆，美雪和小雪曾经被孤立的痛苦，和也最初的恐惧...他们都经历过痛苦，但正是通过这些痛苦，他们学会了同情、勇敢和坚持。
“痛苦可以摧毁人，也可以塑造人。”安倓说，“关键在于有没有人在他们痛苦时伸出援手。这就是联盟存在的意义——不是消除痛苦，是在痛苦中提供支持。”
风间彻摇头：“理想主义。但现实是，大多数人得不到支持。他们独自承受，最终崩溃，然后伤害自己或他人。我的方法更直接——消除那些可能导致崩溃的负面情绪，给所有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那不是真正的重新开始。”安倓反驳，“那是记忆和情感的截肢。你可能有技术剥离负面情绪，但你无法保证不伤害其他部分。情感是复杂的整体，爱和恨常常同源，恐惧和勇气相互依存。”
他想起母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真正的净化不是消灭黑暗，是理解黑暗然后超越它。”
安倓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桌上：“母亲当年写下这句话时，她已经看到了净化技术的局限。她选择封存实验，不是因为她害怕技术，是因为她理解了技术的代价。”
风间彻拿起笔记本，轻抚封面：“我知道这句话。但她后来也说过：‘有时候，理解需要太长的时间，而世界正在沉没。’她临终前，我去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已经很虚弱，但思维依然清晰。”
安倓猛地抬头：“你见过母亲？什么时候？”
“在她彻底消散前三天。”风间彻的眼神变得遥远，“她告诉我关于你的事，关于桥梁的计划，关于她对未来的希望。但她也说...‘我不知道时间够不够。彻，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必须采取更快的道路，不要犹豫，但要记住——真正的改变必须源自内心的选择，不能是强加。’”
他的手指收紧：“我一直记得这句话的后半部分：‘不能是强加’。所以我花了二十年完善技术，确保净化过程是温和的、非侵入性的。人们甚至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会发现自己变得更平静、更善良。”
安倓感到一阵寒意。风间彻的记忆和解读，与他理解中的母亲似乎有微妙的差异。
“我想听听完整的故事。”安倓说，“你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倒计时：00:32:15...00:32:14...
风间彻沉默片刻，开始讲述：“那是二十二年前的秋天。月见老师已经决定融入阵法，为你的出生做准备。她知道那意味着自己会消散，但她说那是值得的代价。”
“我去找她，想劝她重新考虑污秽之种项目。我认为那才是真正的解决方案——不需要牺牲任何人，通过技术净化世界。但她拒绝了。”
“‘彻，’她对我说，‘你的技术可以净化能量，但净化不了人心。真正的改变必须从内而外，不能从外而内。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技术可能被滥用。你今天用它净化负面情绪，明天就可能有人用它消除反对意见，消除不同的声音，消除一切‘不纯洁’的思想。那样的世界，真的是更好的世界吗？’”
安倓点头：“母亲是对的。技术的边界很难界定。今天你定义‘过量’的负面情绪需要净化，明天就可能有人定义‘不合适’的政治观点需要净化。”
“所以我加入了‘选择机制’。”风间彻调出一个复杂的界面，“深海净化者不是强制性的。它会产生一个温和的能量场，人们可以自愿选择‘进入’或‘不进入’。只有愿意接受净化的人才会受到影响。”
“但能量场会覆盖整个区域。”安倓指出，“即使有选择机制，生活在其中的人也会受到持续的影响和暗示。而且...你怎么定义‘自愿’？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他的选择真的是自由的选择吗？”
风间彻没有立即回答。倒计时的滴答声在空间中回响。
“你知道吗，安倓君，”他终于开口，“我年轻时和你有过相似的想法。相信教育，相信理解，相信慢慢改变。但后来我经历了一些事...”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的妹妹，比我小十岁。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但过于敏感。中学时遭遇霸凌，那些负面情绪在她心中扎根、生长。我们试图帮助她，治疗、开导、陪伴...但太慢了。负面情绪的积累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十六岁那年，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风间彻的声音平静，但安倓能感受到其中深藏的痛楚。
“那之后我意识到，有时候‘慢慢来’意味着‘来不及’。有些伤口感染得太快，需要立刻手术，而不是温和的药膏。”他重新戴上眼镜，“我研究净化技术，最初是为了理解是什么摧毁了她，后来是为了确保不会有更多人经历同样的痛苦。”
安倓感到同情，但不赞同：“我理解你的痛苦，风间先生。但用技术强行消除所有人的负面情绪，不是在治疗伤口，是在麻醉整个社会。疼痛是身体的警报系统，负面情绪是心理的警报系统。关掉警报，不等于解决了问题。”
“但至少可以争取时间。”风间彻坚持，“在警报声中，人们无法冷静思考。先让社会平静下来，然后才有空间进行真正的改革。”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理念的根本差异在此显现：一个相信必须在痛苦中成长，一个相信必须先消除痛苦才能成长。
倒计时：00:25:47...00:25:46...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能量层面的冲击。
风间彻皱眉看向监控：“你的同伴在试图突破屏障。很聪明的尝试——他们不是强行攻击，是在寻找屏障的能量节点，进行精密的干扰。”
安倓心中一动。晓和五仙在外围的行动在同步进行。
“他们不会成功的。”风间彻调出屏障的状态图，“我设计了十二重冗余系统。即使他们突破一层，其他层会自动补位。而且...”
他看向安倓：“时间不站在他们那边。二十五分钟后，测试就会开始。到时能量场展开，屏障会成为场的一部分，更加坚不可摧。”
安倓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同时做几件事：继续与风间彻对话，寻找理念上的突破口；暗中研究能量干扰阵法的规律，寻找反击机会；感知晓在外围的行动，寻找配合的可能。
“风间先生，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安倓重新开口，“假设你的测试成功了。东京湾区域的负面情绪被净化，人们变得更平静、更善良。然后呢？”
“然后逐步扩大范围，最终覆盖整个日本，甚至全世界。”
“但在那之后呢？”安倓追问，“当所有人都被‘净化’，社会会变成什么样？没有冲突，没有竞争，也没有激情和创造力。艺术需要情感驱动，科学需要好奇心和不满现状，社会进步需要不同的声音碰撞...一个完全‘无垢’的世界，可能也是一个停滞的世界。”
风间彻思考着这个问题：“我考虑过这一点。净化不是消除所有情感，是消除其中‘有毒’的部分。积极的情感会被保留甚至增强。”
“但谁定义‘有毒’？”安倓抓住关键点，“你吗？一个委员会？算法？定义权本身就会成为权力，而权力会腐败。”
“所以需要监督和制衡...”
“任何制衡系统都可能被操控。”安倓打断他，“历史已经证明这一点。技术的危险性不在于技术本身，在于技术背后的权力结构。母亲当年封存实验，正是因为她预见到了这种风险。”
他站起身，走向中央装置：“风间先生，我相信你的初衷是善良的。你想减轻人们的痛苦，创造更好的世界。但通往地狱的道路往往由善意铺就。因为善意让人盲目，让人看不到自己方法中的问题。”
风间彻也站起身，两人隔着装置相望。
“那你的方法呢，安倓君？”他问，“缓慢的教育，温和的连接...如果在我妹妹还活着的时候，有你这样的人和你的联盟，她可能得救吗？”
安倓诚实回答：“我不知道。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我知道的是：如果她生活在一个有支持网络的社会，一个理解心理痛苦、提供及时帮助的社会，她的机会会大得多。这正是我和联盟在努力建设的——不是消除痛苦，是在痛苦中提供支持。”
他顿了顿：“而且，即使是最好的系统，也无法拯救每一个人。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而不是为了‘拯救所有人’而采取可能伤害所有人的方法。”
倒计时：00:18:33...00:18:32...
空间再次震动，这次更强烈。监控显示屏障的第三层和第五层出现了不稳定波动。
风间彻皱眉：“他们进步得比我想象的快。”他快速操作控制台，修复波动。
安倓趁机感知能量干扰阵法的规律。在风间彻分心修复屏障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个模式——干扰阵法每隔47秒会有一次0.3秒的同步重置。那是反击的机会。
“风间先生，”安倓突然说，“让我们做个交易。停止倒计时，让我和同伴们安全离开。我会给你一年时间，观察联盟的进展。如果一年后，你觉得我们的方法确实太慢，那时我们再讨论其他可能性。”
风间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在争取时间。”
“是的。”安倓承认，“但这也是给你时间，让你看到除了净化之外的其他可能性。母亲说过：‘真正的改变必须源自内心的选择’。让我向你展示，人们可以在不被‘净化’的情况下，自发选择善良和成长。”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
最后，风间彻摇头：“对不起，安倓君。我已经等待了二十年。不想再等一年。而且...测试必须进行。只有实际数据才能证明哪种方法更有效。”
他按下确认键。倒计时速度突然加快：00:10:00...00:09:59...
“十分钟后，测试开始。”风间彻宣布，“如果你能在十分钟内阻止我，那就试试看。”
安倓深吸一口气。对话阶段结束了。
现在，是行动的时刻。
他体内的三种力量开始以新的方式流转——不再对抗干扰，而是利用干扰的规律。
倒计时：00:09:47...00:09:46...
还有不到十分钟。
阻止“深海净化者”，或者目睹它的启动。
安倓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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