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海洋研究所坐落在东京湾一处偏僻的海岸线上。这座建于昭和时期的建筑已经荒废了十五年，外墙爬满了藤蔓和铁锈，窗户大多破损，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安倓站在研究所锈蚀的大门前，能清晰感知到地下传来的能量脉动——那是一种精心控制的、节律稳定的波动，像是某种巨大装置的心跳。
“我到了。”他在心中对晓说。通过晓特别设计的意识连接符，他们可以保持有限度的沟通。
“能量读数稳定，没有陷阱触发迹象。”晓的声音在安倓意识中响起，“但他肯定知道你来了。小心。”
安倓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上的紧急指示灯还闪着微弱的绿光，显然是有人恢复了这里的部分电力。
走廊两侧是破败的实验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散落的仪器和文件。但安倓注意到，灰尘的分布很不均匀——有些地方有明显清理过的痕迹，有些路径被刻意保持干净。
他在引导下前行。
走廊尽头是一台老式电梯，指示灯亮着。电梯门自动打开，里面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洁的控制室——显示屏、操作台、还有几个摄像头正对着他。
“请进，安倓君。”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扬声器传出，“直接到地下五层。我在这里等你。”
电梯门关闭，开始下降。下降过程中，安倓感觉到多层能量扫描从身上掠过——是高级的探查术式，分析着他的能量构成、携带物品、甚至情绪状态。他没有抵抗，只是保持内心的平静。
电梯在地下五层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安倓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这里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人工开凿并加固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滑的合金板材，上面刻满了精密的阵法纹路。整个空间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一尘不染，与地上破败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圆柱形装置。装置由透明的晶体材料制成，内部可以看到复杂的能量导管和符文阵列。装置的核心位置，悬浮着一个篮球大小的灰色球体——那就是从污秽之种中提炼的核心怨念，此刻被控制在完美的球形中，缓慢自转。
在装置前的工作台旁，站着一个穿白色研究服的男人。风间彻。
他看起来比档案照片老了一些，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着。直到安倓走近到十米距离，他才抬起头。
“欢迎。”风间彻微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感谢你能来。茶还是咖啡？我这里都有。”
“不用了。”安倓停下脚步，保持安全距离，“风间先生，我收到了你的礼物。母亲的东西，谢谢你归还。”
“应该的。”风间彻从工作台后走出，他的身形比想象中瘦削，但站姿笔直，“月见老师的东西，最终应该传给她的孩子。虽然...我们可能对如何运用她的遗产有不同的理解。”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旁边两张椅子自动滑过来。安倓坐下，保持警惕。
“让我们开门见山吧。”风间彻也在对面坐下，“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想阻止我，想把我带回‘正确’的道路，想像说服那个影子一样说服我。”
安倓没有否认：“母亲当年封存污秽之种实验，是因为看到了风险。你重启它，为了什么？”
“为了完成她未竟的事业。”风间彻的眼神变得炽热，“月见老师当年设想的是伟大的净化——不是小打小闹的能量调节，是彻底的、根本的净化。她设计了这套系统，但因为怀孕和后续的鬼女责任，没能继续下去。”
他指向中央的装置：“这是‘深海净化者’原型机。它可以吸收半径十公里内的所有负面能量——怨念、仇恨、恐惧、嫉妒——任何污秽的情绪能量，提炼出纯净的核心怨念，然后转化为可用的清洁能量。”
“但你看到的只是它的初级功能。”风间彻站起身，走到装置前，“真正的价值在于，通过大规模净化负面情绪，可以净化人心，净化社会。想象一下，安倓君，一个没有仇恨、没有嫉妒、没有无端恐惧的世界。一个真正‘无垢’的世界。”
安倓看着那个缓慢旋转的灰色球体：“但你在吸收的那些‘污秽’，正是人类情感的一部分。恐惧让我们谨慎，悲伤让我们共情，适当的嫉妒可能激励进步...全部去除，人还完整吗？”
风间彻笑了，那是学者对天真学生的宽容笑容：“情感当然是人类的一部分。但过量的、扭曲的情感，就像工业废水一样，是需要处理的污染物。我的目标不是消除所有情感，是消除其中‘有毒’的部分。”
他操作控制台，显示屏上出现一些图表：“看，这是东京湾区域的实时情绪能量分布图。红色区域是负面情绪浓度高的地方——贫民区、犯罪高发区、压力大的商业区...这些地方的灵场被污染，居民更容易生病、犯罪、陷入绝望。”
图表切换，显示净化后的模拟效果：“如果我的装置全面启动，这些区域的负面情绪会被吸收。人们会感到更平静，更理性，更...善良。”
“但你没有权利替所有人做这个决定。”安倓严肃地说，“而且你在化工厂培育污秽之种，伤害了那里的灵体和环境。你的方法本身就是有毒的。”
“必要的代价。”风间彻平静地回答，“为了更大的善，小范围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月见老师当年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愿意牺牲自己，创造桥梁。”
他顿了顿，看向安倓：“你知道吗，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的联盟，你的教育计划，你温和的改革...这些都很好。但太慢了。世界在恶化，人类的负面情绪在积累，两个世界的张力在增加。等你用温和的方式达到目标时，可能已经太晚了。”
安倓也站起身：“那你认为应该多快？用强迫的方式净化所有人？那不叫净化，叫洗脑。”
“有时候，为了拯救溺水的人，你需要先把他打晕，才能把他拖上岸。”风间彻的语调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锋利，“我研究了人类历史。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完全温和的。你的母亲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做出了牺牲的选择。而你...”
他打量着安倓：“你继承了月见的善良，但似乎没有继承她的决断。你害怕做出艰难的选择，害怕付出代价。这就是为什么，尽管你拥有三种力量，却依然在原地踏步。”
这番话刺痛了安倓，但他没有动摇：“母亲当年的选择是牺牲自己，不是牺牲他人。这是根本的不同。而且她最终选择的是桥梁，不是净化装置。”
“因为她被感情束缚了。”风间彻突然激动起来，“她爱你父亲，爱你，爱这个世界...所以下不了决心。但我可以。我没有那些束缚。”
他的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我花了二十一年完善这个系统。现在它已经准备好第一次大规模测试。东京湾区域，三百万人，将会成为第一批体验‘无垢时代’的居民。负面情绪被净化，犯罪率下降，幸福感提升...人们会感谢我的。”
安倓感到了真正的危机。风间彻不是疯狂的恐怖分子，他是理性到冷酷的理想主义者。这样的人最难说服，因为他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如果你启动装置，”安倓尝试最后的劝说，“那些负面情绪不会凭空消失。它们被提炼成核心怨念，就储存在那个球体里。那么多浓缩的负面能量，如果失控...”
“这就是技术的精妙之处。”风间彻自豪地说，“我设计了三重转化系统。核心怨念会被逐步转化为中性能量，输入城市的灵脉网络，像施肥一样滋养灵场。整个过程是封闭循环，零排放。”
他看了看时间：“不过，我们该进入正题了。你来的真正目的，不只是对话，对吗？”
安倓点头：“我需要你停止这个计划。污秽之种的技术必须封存，这个装置必须拆除。如果你愿意合作，联盟可以帮你找到更温和、更尊重他人的方法来实现净化目标。”
风间彻笑了，这次是真正感到有趣的笑：“你果然和月见老师说的一样。总是先给选择，总是相信对话和合作。”
他走回控制台：“但有时候，安倓君，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无论别人理不理解，支不支持。就像你母亲当年选择成为鬼女，选择融入阵法，选择生下你...当时有多少人理解她呢？”
控制台的显示屏亮起倒计时：00:59:48...00:59:47...
“一小时后，‘深海净化者’将启动第一次测试运行。”风间彻宣布，“范围是研究所周围五公里。如果你能在这段时间内说服我停止，或者阻止我，那就试试看。”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但如果你失败了，测试会继续。然后我会扩大范围，直到覆盖整个东京，整个关东，整个日本...最终，整个世界。”
安倓握紧拳头。他感知到整个空间被强大的结界封锁，传送和通讯都被切断。风间彻做了完全的准备。
“为什么给我这个机会？”安倓问，“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的道路，直接启动就好了。”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风间彻坦诚地说，“看看真正的净化能带来什么。看看你母亲的理想完全实现的样子。然后...做出选择。是继续你那缓慢的桥梁之路，还是加入我，加速变革。”
他做了个手势，空间四周出现了十几个全息屏幕，显示着研究所周围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居民区、商业街、公园、学校...
“一小时后，这些地方的负面情绪会被吸收。你会看到人们脸上的变化——紧锁的眉头松开，争吵停止，哭泣的孩子平静下来...这不是理论，安倓君，这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安倓看着那些屏幕。一个在路灯下哭泣的女人，一个在酒吧争吵的男人，一个因为作业哭泣的孩子...确实，如果能消除这些痛苦...
但他立刻警醒。这不是消除痛苦，是剥夺人们感受痛苦、然后成长的权利。而且，谁有权利定义什么是“过量”的负面情绪？标准在哪里？
“我不会让你启动装置的。”安倓下定决心，三种力量开始在体内流转。
风间彻点头，似乎早有预料：“那就试试阻止我吧。不过提醒你，这个空间的所有阵法都是针对你的三种力量设计的。月见老师教了我很多，关于如何应对桥梁的力量。”
他按下一个按钮。圆柱形装置周围的符文开始发光，整个空间的能量场发生变化。
安倓感到自己的力量受到了压制——不是直接的对抗，是精妙的干扰和分流。阵法在引导他的能量流向错误的方向，打乱他的控制。
“第一课，”风间彻平静地说，“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尤其当他对你知根知底的时候。”
倒计时继续：00:55:12...00:55:11...
在研究所上空，晓和五仙已经就位。但他们遇到了麻烦——整个区域被一层强大的能量屏障笼罩，不是防御性的，是“概念性”的屏障：只有被邀请者才能进入。
“他预判了我们的预判。”樱岸分析道，“屏障基于因果律，强行突破会导致空间结构受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安倓在里面怎么样？”胡三娘焦急地问。
晓闭着眼睛，通过意识连接感知：“他还安全，但能量被干扰了。风间彻准备得很充分...等等，我感受到装置的能量读数在上升。他要启动了！”
时间紧迫。
而在深海之下，安倓和风间彻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理念的碰撞，道路的选择，母亲的遗产...
一切，都将在这一小时内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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