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人逃脱后的第三天傍晚,阵枢总部的紧急会议还在进行。巨大的显示屏上播放着那天晚上的监控画面——女人化作黑雾消散的瞬间,被放慢了一百倍。即便如此,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能量重组过程,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特征。
“这种遁术...我从未见过。”樱岸军师的异色瞳孔紧盯着屏幕,“不是五行遁法,不是空间转移,更像是...存在的‘重组’。她不是逃走了,是把自己分解成了基础能量,然后在别处重组。”
胡三娘用扇子轻敲下巴:“这种能力,理论上需要极高的能量掌控力和对自身存在的绝对理解。即便是我们五仙,要做到这一步也很困难。”
白婆婆沉思:“除非她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存在’,而是某种...分身或投影。所以重组起来相对容易。”
林守真理事长转动轮椅,面向安倓:“还有一个发现。我们对那女人留下的能量残留进行了深度分析,发现它与你母亲——月见当年留下的阵法能量,有高度相似性。”
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安倓感到心脏一紧:“您是说...她和我母亲有关?”
“不是直接相关,是技术同源。”陈文渊调出两份能量频谱图,“看这里,峰值频率和波形几乎一致。这不是巧合,是使用的‘技术’出自同一体系。”
松长老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百鬼长老会这边也有发现。我们查阅了千年前的古老记录,有一种禁术叫做‘影分身’——不是普通的分身术,是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记忆、力量剥离出来,形成独立的半存在。这种禁术...第一任鬼女曾经研究过。”
“为什么是禁术?”黄十三问。
“因为剥离出来的‘影子’会逐渐产生自我意识,最终可能反噬本体。”松长老解释,“而且‘影子’的存在不稳定,需要不断吸收能量维持,容易走向极端。”
安倓突然想起地下室里的阴影月见。那也是一种剥离,但那是负面情绪的剥离。而这个黑衣女人...如果真是某种“影子”,那她是谁的影子?又为何盯上灵视者婴儿?
会议进行到深夜,但没有更多突破。安倓回到神社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茶室里亮着灯。煌敦奴还在等他,面前摆着热茶和简单的夜宵。
“您回来了。”她起身,“有进展吗?”
“有,但都是让人不安的进展。”安倓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那个黑衣女人可能和母亲的阵法技术有关,可能是某种禁术创造的‘影子’。但不知道是谁的影子,也不知道目的。”
煌敦奴为他倒茶:“也许...您可以直接问。”
“问谁?”
“月见女士。”煌敦奴轻声说,“第七节点里的那部分。既然技术同源,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安倓眼睛一亮。是啊,为什么没想到直接问母亲(的阴影面)?她对月见的记忆和技术了解最深。
第二天一早,安倓独自来到市立妇幼保健院地下室。第七节点现在散发着温和稳定的光芒,阴影月见的意识已经与阵法完美融合。
“母亲,我需要您的帮助。”
节点光芒微微增强,月见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我感应到了你的焦虑。关于那个黑衣女人?”
“您知道她?”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我知道。或者说,我知道她可能存在。只是没想到她真的出现了,还以这种方式。”
安倓心跳加速:“她是谁?”
“是我的‘影子’。”月见承认,“但不是你在地下室见到的那部分负面情绪。是另一部分——我的‘未完成的想法’,我的‘遗憾’,我的‘如果当初’。”
她顿了顿,开始解释:“当年我决定融入阵法、生下你、创造桥梁时,内心有很多犹豫。不是对爱和理想的犹豫,是对方法的犹豫。我其实设计了两个方案。”
“两个方案?”
“方案A,就是你正在经历的:建立桥梁,连接两个世界,通过教育和理解慢慢融合。这是温和但漫长的道路。”
“方案B呢?”
“更激进。”月见的声音变得复杂,“在灵视者大量出现的现在,直接培养他们成为‘新人类’——既能看到两个世界,又能自然沟通两个世界的存在。当这样的人达到一定数量,两个世界的界限会自然模糊、融合。快速但...可能有风险。”
安倓明白了:“那个黑衣女人,就是方案B的‘影子’?”
“对。我将那个想法,以及实现它所需的技术和一部分力量,剥离出来封存了。我以为它会随时间消散,但显然没有。它吸收了节点泄露的能量,逐渐形成了独立的意识。”
月见的声音充满懊悔:“我犯了个错误。影子没有我的记忆和情感约束,只有纯粹的理念和执行逻辑。对‘影子’来说,方案B就是绝对真理,而方案A就是妥协和失败。她出现,是因为她认为时机到了——灵视者婴儿的大量出现,证明方案B的可行性。”
“所以她标记婴儿,是为了...收集数据?测试理论?”
“不完全是。”月见说,“她是在‘标记候选者’。那些被她标记的婴儿,会成为她计划的‘种子’。当条件成熟时,她会激活标记,加速那些孩子的灵视能力发展,让他们快速成长为她理想中的‘新人类’。”
安倓感到一阵寒意:“但那会伤害孩子们!过早过快的成长,会压垮他们!”
“影子不在乎。”月见苦涩地说,“对影子来说,个体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目标可以接受的代价。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封存这个方案——它太冷酷了。”
安倓冷静下来:“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阻止影子?如何消除她留下的标记?更重要的是,如何让她理解,她的方法是错误的?”
“你需要和她对话。”月见说,“但前提是你能找到她。影子很聪明,经过上次陷阱后,她会更加谨慎。”
“如果我能提供她想要的东西呢?”安倓突然有了想法,“如果我不是设陷阱抓她,而是邀请她对话呢?”
“太危险了。影子没有我的情感约束,可能会直接攻击你。”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安倓下定决心,“母亲,帮我。帮我给她传递一个信息:我想谈谈方案B。我想了解她的想法,也想让她了解我们的进展。”
长时间的犹豫后,月见同意了:“好吧。我会通过节点网络传递信息。但你需要做好万全准备,影子的思维方式和我不一样,她可能...很不讲理。”
三天后,信息有了回应。
不是通过常规通讯,是在安倓的梦中。
梦里,他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对面站着黑衣女人——这次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和服,没有墨镜,暗紫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桥梁大人。”她微微颔首,动作和月见一模一样,“听说你想谈方案B。”
“我想了解你的想法。”安倓保持平静,“母亲说那是她曾经的设想,但放弃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认为现在应该重启它。”
影子笑了,笑容里有月见的影子,但更冷峻:“因为你母亲的方案A太慢了。桥梁,连接,慢慢融合...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而两个世界现在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
“什么意思?”
“你还没感觉到吗?”影子走近几步,“平衡之器虽然修复了,但两个世界之间的张力在增加。人类世界越来越排斥未知,百鬼世界越来越渴望存在。这种张力积累下去,迟早会爆发。到那时,你的温柔方案将毫无用处。”
她挥手,白色空间中出现画面: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人类对灵视者的恐惧和迫害,百鬼因被排斥而愤怒反击,两个世界的战争...
“而我的方案,”影子继续说,“可以避免这一切。培养出足够多的‘新人类’,他们自然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缓冲带。当人类发现自己孩子中就有能看到百鬼的存在,当百鬼发现人类中就有能理解自己的朋友,仇恨和恐惧就会化解。”
安倓不得不承认,影子的逻辑有吸引力。但...
“代价呢?”他问,“那些被加速成长的孩子呢?他们的童年呢?他们的选择权呢?”
“个体的代价是为了整体的利益。”影子面无表情,“而且我给了他们非凡的能力,这难道不是补偿吗?”
“能力不是幸福的保证。”安倓想起和也的恐惧,想起学员们最初的不安,“真正的理解和接纳,需要时间,需要体验,需要成长的过程。强行加速,只会创造出一群拥有力量却迷失自我的存在。”
影子沉默了片刻:“你在重复月见当年的论点。但时间证明了吗?你的方案A实行一个月,已经出现反对者和威胁。如果慢慢来,可能永远没有‘来’的那一天。”
“那就加快速度,但不是以伤害孩子的方式。”安倓提出折中,“联盟已经在行动,教育体系在建立,保护网络在扩展。给我时间,我会证明方案A可以更快见效,而且不需要牺牲任何人。”
“多久?”
“一年。”安倓说,“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情况没有明显改善,我们再讨论方案B。”
影子似乎在计算。良久,她点头:“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加入你的联盟,以顾问的身份。我想亲眼看看你的方法是否有效。”
安倓皱眉:“这...”
“放心,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影子说,“我可以用誓言约束自己。而且我对灵视者的了解比你们任何人都深,可以真正帮到那些孩子。”
“第二呢?”
“第二,那些被我标记的孩子,标记暂时保留。如果一年后你失败了,我会激活标记。但如果你成功了,我会亲自解除标记,并永远消失。”
安倓思考这个条件。风险很大,但如果能让影子暂时停手,给联盟发展的时间...
“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
“三天时间。”影子说,“三天后,在节点地下室见。带上你的答复,和你的担保人。”
梦醒了。
安倓睁开眼睛,天刚亮。他立刻召集核心团队——五仙、樱岸、煌敦奴、林守真、松长老(远程)——讨论影子的提议。
激烈的争论持续了整个上午。
“绝对不能答应!”胡三娘首先反对,“让她加入联盟?等于让狼进羊圈!”
黄十三却有不同的看法:“但她确实了解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而且如果她真的受誓言约束,也许可以控制。”
白婆婆比较务实:“重点是一年时间。如果我们能在一年内取得显著成果,就能避免冲突。如果拒绝,她可能会立即行动,我们未必能阻止。”
樱岸计算各种可能性:“从风险收益比看,接受提议的风险是可控的——我们可以对她进行严密监控。而拒绝的风险不可控——她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林守真担忧地看着安倓:“孩子,这等于把重担全压在你肩上。一年内要让整个社会接受灵视者,难度太大了。”
松长老通过通讯器说:“百鬼长老会这边可以配合,我们愿意公开与人类灵视者的友好互动,展示两个世界和平共处的可能。”
最后,所有人看向安倓。
他深吸一口气:“我决定接受。”
“安倓!”胡三娘想阻止。
“但不是因为她是对的,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安倓解释,“一年时间,足够我们建立更完善的体系,也足够我们找到彻底解决影子的方法。而且她的知识和经验,确实可以帮助我们。”
他看向众人:“但这需要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一年内,我们要让灵视者不再是‘异常’,而是被理解和接受的‘特殊’。要让两个世界的交流从‘秘密’变成‘日常’。这很难,但如果我们成功了,不仅能解决影子的问题,还能真正实现母亲的理想。”
漫长的沉默后,柳七第一个表态:“我加入。需要做什么?”
接着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同意了。
三天后,地下室。
影子准时出现,这次是以实体形态。她签署了用古老术法约束的誓言契约:一年内不伤害任何人,全力协助联盟,如果安倓达成目标则永久解除标记并消失。
契约成立时,光芒大作。
影子——现在她要求被称为“晓”,意为“黎明之光”——正式成为联盟的一员。
走出地下室时,晓突然对安倓说:“你知道吗,你很像月见,但又不完全像。她总是带着悲伤和决绝,而你...你带着希望和坚持。这很有意思。”
“希望不好吗?”安倓问。
“不是不好。”晓看着外面的阳光,“只是我以前没见过。我会好好观察的,安倓。希望你真的能创造奇迹。”
她化作光点消散,去履行顾问的职责了。
安倓站在原地,感受着肩上的重量。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他要改变世界。
但这不再是负担,是挑战。
而他,从不畏惧挑战。
回到神社时,煌敦奴在等他:“怎么样?”
“交易达成了。”安倓微笑,“现在,真正的战斗开始了。不是对抗影子的战斗,是争取时间的战斗,是证明理念的战斗。”
他看着庭院里盛开的樱花:“我们会赢的。为了孩子们,为了两个世界,也为了...证明温柔和耐心,比强制和激进更强大。”
风吹过,樱花如雪飘落。
而新的篇章,从今天正式开始。
倒计时:36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