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送走江逾和温尘星的背影,看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载着两个单薄的身影,慢慢融进城郊傍晚的橘色天光里,才缓缓转过身,往福利院的小楼走。帆布包还拎在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那盒桂花糕的棱角,温温软软的,像温尘星方才落在她肩头的力道。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院子里的宁静,墙根下的雏菊还在轻轻晃着,花瓣上的露水被晚风拂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刚走到值班室的门口,兜里的手机便嗡嗡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静谧。
洛洛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指尖顿了顿,才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怔忪里抽离的沙哑。
话筒那端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像初秋的风,带着清清爽爽的凉意,却又裹着几分熟稔的暖意,穿过听筒漫进耳朵里:“洛洛?是我。”
是陈泽。
洛洛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她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抬头望向天边,橘红的晚霞正一点点漫上来,将福利院的白墙染成了温柔的绯色。“我知道。”她轻声应着,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独属于年少时光的、刻在骨血里的熟稔。
“跟你说个事,”陈泽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认真,“下个月市里有个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名额下来了,学校给了两个推荐位,我报了一个,另一个……你参不参加?”
物理竞赛。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洛洛记忆的深潭里,溅起层层叠叠的水花。她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瞬间便飘回了遥远的小时候,飘回了那个种满香樟的老巷,飘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
洛洛和陈泽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人住在同一个老巷,隔着一堵矮墙,窗户对着窗户。
洛洛记事起,身边就有陈泽的影子。那时候的陈泽,还不是后来那个身高腿长、眉眼清俊的少年,而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很大,却总是怯生生的,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个小姑娘。老巷里的孩子野,总爱欺负比自己弱小的,陈泽便是他们常捉弄的对象。
洛洛比陈泽早出生三个月,性子却跟他截然相反。她从小就像个小太阳,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她是老巷里的孩子王,身边总跟着几个小跟班,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第一次见到陈泽被欺负,是在老巷口的香樟树下。
那天的太阳很毒,蝉鸣吵得人心烦。几个高年级的男孩把陈泽堵在香樟树下,抢了他手里的漫画书,还把他的书包扔在地上,用脚踩着,嘴里说着难听的话。陈泽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洛洛正好领着小跟班们从巷口跑过,看到这一幕,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她把手里的冰棍塞给身边的小女孩,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像一只炸毛的小豹子。“喂!你们干什么呢!”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几个高年级的男孩愣了愣,回头看到洛洛,有些不屑地嗤笑一声:“洛洛,这没你的事,一边玩去。”
“我的事?”洛洛挑眉,走到陈泽面前,将他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他是我邻居,就是我的事!把漫画书和书包还给他,不然我就去告诉你们爸妈!”
那些男孩最怕的就是被家长知道自己欺负人,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把漫画书和书包扔在地上,悻悻地走了。
洛洛这才转过身,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捡起那本漫画书,递到陈泽面前。“给。”她的声音放软了些,看着陈泽红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心疼。
陈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孩。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明亮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那一刻,洛洛在陈泽的眼里,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灰暗的童年。
“谢谢。”陈泽接过书包和漫画书,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丝哽咽。
洛洛摆摆手,大大咧咧地笑了:“没事!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从那天起,洛洛的身后,便多了一个小小的尾巴。
陈泽总是跟在洛洛的身后,她去哪,他就去哪。洛洛爬树掏鸟窝,他就站在树下,仰着头,紧张地叮嘱她“小心点”;洛洛下河摸鱼,他就蹲在河边,帮她拎着装鱼的小桶;洛洛跟别的孩子吵架,他就站在她身边,虽然不敢说话,却会紧紧地攥着拳头,用眼神告诉对方“不许欺负她”。
老巷的人都笑着说,洛洛是陈泽的小保镖。
洛洛听了,总是得意地扬起下巴,而陈泽则会红着脸,低下头,嘴角却偷偷地弯起。
两人一起上了小学,又一起升入了初中,进了同一个班。
陈泽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开始疯狂地长个子,肩膀渐渐变得宽阔,眉眼也长开了,褪去了小时候的怯懦,变得清俊挺拔。他的性格依旧温和,说话声音依旧好听,却不再是那个会被人欺负的小可怜了。
他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成绩好,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长得帅,眉眼清俊,笑容温和,走在校园里,总能引来女生们偷偷的注视;体育也好,篮球打得极好,每次校运会,篮球场上总有他的身影,引得看台上一片尖叫。
而洛洛,也依旧是那个耀眼的洛洛。
她的成绩依旧拔尖,常年跟陈泽霸占着年级前两名的位置,物理尤其好,解题思路总是又快又刁钻,连物理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她的性格依旧热烈张扬,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的桃花眼依旧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带着一股子明媚的风情,身边从不缺追求者。
两人成了全校公认的“金童玉女”。
同学们都说,洛洛和陈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洛洛都会大大咧咧地摆手,笑着说“我们是好哥们”,而陈泽则会站在一旁,看着她笑,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春水,漾开层层涟漪,却从不敢说出口。
只有陈泽自己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洛洛的感情,悄悄变了质。
或许是在某个夏日的午后,他去洛洛家找她一起写作业,推开门,看到她穿着白色的T恤,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正低头写着作业,桃花眼微微眯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一刻,陈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或许是在某个运动会的赛场,他看到洛洛参加女子八百米赛跑,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脸色苍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放弃。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直接倒在了地上,却依旧扬起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一刻,陈泽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又或许,是在无数个一起复习的夜晚。
两人坐在洛洛家的书桌前,台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书页上。洛洛的头发很长,有时候写作业写得累了,会随手抓起一根皮筋,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碎发落在脸颊旁,痒痒的。她解题的时候,喜欢咬着笔头,桃花眼微微眯起,专注的样子,漂亮得让人心神荡漾。
陈泽总是会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失了神。
他知道,洛洛是热烈的,是张扬的,是像太阳一样,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
他怕,怕自己说出口,就会打破这份多年的默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会成为两人之间的隔阂。
他想,他大概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他只敢用这种默不作声的方式,偷偷地喜欢着她。
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帮她整理好散落在桌上的笔记;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悄悄在她的课桌里放上一杯红糖水;会在她熬夜复习的时候,给她带一份热腾腾的早饭;会在她被人追求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用温和的语气告诉对方“她现在不想谈恋爱”。
他的喜欢,像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默默生根发芽,却从不肯破土而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老巷里的流水,平静而悠长。
直到初三那年,两人一起参加了市里的物理竞赛,一起拿了一等奖。
领奖台上,洛洛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灿烂,而陈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台下的掌声雷动,而陈泽的世界里,却只有洛洛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陈泽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
后来,两人一起考入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依旧在同一个班,依旧是年级前两名,依旧是全校公认的“金童玉女”。
只是,时光在走,有些东西,也在悄悄改变。
温尘星的出现,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洛洛的世界,也让洛洛的生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洛洛的心思,渐渐从学习和打闹上,转移到了温尘星的身上。她开始学着照顾人,学着温柔,学着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个像玻璃娃娃一样的女孩。
她和陈泽在一起的时间,渐渐少了。
但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熟稔,却从未改变。
就像此刻,隔着听筒,听着陈泽温和的声音,洛洛的心里,依旧会泛起一阵暖暖的涟漪。
“竞赛啊……”洛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犹豫。她想起了温尘星,想起了那个躺在福利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她最近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温尘星的身上,哪里还有时间去准备竞赛?
“怎么?不想参加?”陈泽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忘了初三那年,我们一起拿一等奖的时候了?你那时候可是说,要跟我比一辈子的。”
洛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初三那年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领奖台上的灯光,台下的掌声,还有身边少年温和的笑容。
“没忘。”她轻声说着,嘴角的笑意渐渐浓了些,“当然要参加。”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份年少时的约定,就为了那个和陈泽一起并肩作战的夏天。
“就知道你会参加。”陈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松了口气,“那行,资料我已经帮你借好了,晚上有空吗?学校图书馆见,我们一起复习。”
“好。”洛洛应着,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门框上,抬头望向天边。
晚霞已经烧得很旺了,橘红、绯红、淡紫,一层层地晕染开来,像是一幅被打翻了的颜料盘,美得惊心动魄。云朵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红彤彤的,像是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老巷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飘进了洛洛的鼻子里。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洛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帆布包,里面的桂花糕还温着。她转身走进值班室,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又给温尘星的保温杯里灌满了温水,这才拿起自己的书包,锁上门,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晚霞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脚步轻快,像一阵风,带着年少的热烈和张扬,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学校的图书馆,坐落在校园的最深处,被一片香樟树林环绕着。
洛洛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陈泽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站在香樟树下,身姿挺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和宽阔的肩膀。他的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竞赛资料,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着洛洛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
“嗯。”洛洛点点头,走到他身边,“等很久了?”
“没多久。”陈泽摇摇头,把手里的一本资料递给她,“刚到。”
洛洛接过资料,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相视一笑,那份尴尬便消散在了晚风里。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晚霞正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也洒在两人的身上。
洛洛翻开资料,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的头发很长,今天没有扎成马尾,而是披散在肩上,柔软的发丝像黑色的绸缎。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桃花眼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一缕碎发落在她的脸颊旁,痒痒的。
洛洛下意识地抬手,想把碎发捋到耳后,却被陈泽先一步按住了手腕。
陈泽的指尖很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触碰到洛洛的皮肤,两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洛洛抬起头,对上陈泽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丝深深的温柔。他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红,像熟透了的樱桃。
洛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陈泽泛红的耳朵,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陈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下头,假装看着资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头发……乱了。”
洛洛看着他泛红的耳朵,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那缕碎发捋到耳后,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资料。
只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
陈泽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洛洛的侧脸上。
台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和漂亮的桃花眼。她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像牛奶一样细腻。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小时候的画面。
浮现出那个在香樟树下,挡在他身前的女孩。
浮现出那个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女孩。
浮现出那个在领奖台上,和他并肩而立的女孩。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陈泽看着洛洛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些被洛洛保护的日子。想起了她像个小太阳一样,照亮了他灰暗的童年。想起了她热烈的,张扬的,像火一样的性格。
他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
从那个香樟树下的夏天,到现在。
他怕自己说出口,会打破这份默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想,他大概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他只敢用这种默不作声的方式,偷偷地喜欢着她。
偷偷地,在暗处,默默地守护着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芒越来越亮。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传来了轻轻的说话声和翻书声。
洛洛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铺满了天空。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亮晶晶的。月亮也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边,温柔得像陈泽的眉眼。
“看什么呢?”陈泽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洛洛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看星星。”
陈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嘴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今天的星星,很亮。”
“嗯。”洛洛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着资料。
陈泽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春水,漾开层层涟漪。
他知道,洛洛的心里,装着温尘星,装着那个需要她呵护的女孩。
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份喜欢,或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但没关系。
只要能这样,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像个小太阳一样,照亮身边的人,就够了。
他的喜欢,是沉默的,是小心翼翼的,是藏在时光里的。
像老巷里的香樟,默默生长,默默守护,默默陪伴。
夜色渐深,图书馆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两个少年少女,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资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
窗外的星星,很亮。
月亮,很温柔。
而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像晚风里的花香,悄悄弥漫在空气里,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