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和陈泽从图书馆出来时,夜色已经织满了整片天空。
夏末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卷着香樟树的叶子簌簌作响,落在两人的肩头,又轻飘飘地滑下去。路灯的光晕晕染开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会因为脚步的交错而短暂重叠,像极了那些被时光拉长的年少时光。
陈泽手里拎着两人的书包,步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着洛洛的步子。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微微抿起的唇线,还有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最近是不是很累?”陈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看你刚才在图书馆,揉了好几次眼睛。”
洛洛愣了愣,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她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眼眶竟有些发酸。大概是下午在福利院守着温沉星,又跟着陈泽泡了大半个晚上的图书馆,神经一直绷着,此刻放松下来,疲惫便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还好。”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可那笑意却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就是有点担心尘星。”
提到温沉星的名字时,洛洛的声音轻轻顿了顿,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泽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洛洛垂下去的眼眸,那双总是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正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知道温沉星的病,洛洛没跟他细说,但他从洛洛日渐憔悴的脸色里,从她总是匆匆忙忙的脚步里,从她偶尔失神的目光里,早就猜到了几分。
他想安慰她,想告诉她“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些轻飘飘的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晚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漫过鼻尖,带着几分清苦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吧。”陈泽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拎着书包的手紧了紧,“福利院那边离得远,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洛洛抬起头,看着陈泽。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像碎了的星星,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她想拒绝,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的一声“好”。
陈泽的家住在老巷深处,而福利院在城郊的另一头,方向截然相反。可他从来都不说,每次都绕着远路,把她送到福利院门口,看着她走进去,才会转身离开。
就像小时候,他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她去哪,他就去哪。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晚归的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洛洛的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温沉星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奶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照顾好自己”,一会儿又是初三那年的领奖台,她和陈泽站在一起,台下的掌声雷动,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旋转着,搅得她心口发疼。
“初三那年竞赛结束,你还记得吗?”陈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我们去巷口的糖水铺,你点了一碗绿豆沙,非要抢我的红豆双皮奶,结果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洛洛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
她当然记得。
那天的阳光很好,糖水铺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巾沙沙作响。她抢过他的双皮奶,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因为吃得太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陈泽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巾,拍着她的背,眼底满是无奈的笑意,嘴里却说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好简单啊。
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那么多沉甸甸的牵挂。只有香樟树的影子,只有糖水铺的甜香,只有她和他,并肩走着,说着笑着,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怎么不说话?”陈泽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眼底也漾起温柔的涟漪,“是不是想起自己的糗事了?”
“才不是。”洛洛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笑意,“明明是你自己小气,一碗双皮奶都舍不得。”
陈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晚风里荡开,带着清清爽爽的少年气。
洛洛看着他笑,心里的那些酸涩,好像被冲淡了一些。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哪怕只是这样并肩走着,也挺好的。
两人一路走着,聊着小时候的事,聊着老巷里的人和物,聊着学校里的那些琐碎。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像是被风吹开了尘土,一点点清晰起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福利院的门口。
福利院的大门已经关了,只有侧门留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影。
洛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泽:“到了,你回去吧。”
陈泽点点头,把手里的书包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
“竞赛的资料,你记得看。”陈泽的声音很轻,“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我知道。”洛洛接过书包,抱在怀里,“谢谢你,陈泽。”
“跟我客气什么。”陈泽笑了笑,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发,手抬到半空中,却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早点休息。”
“嗯。”洛洛点点头,转身朝着侧门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陈泽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晚风卷着他的衣角,轻轻飘动着。
“陈泽。”洛洛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泽抬起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谢谢你。”洛洛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谢谢你,在我最疲惫的时候,给我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都在。
陈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我一直都在。”
洛洛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侧门,没有再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陈泽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转过身。
晚风越来越凉,卷着香樟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却透着一股清冷的光。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知道,洛洛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事。装着温沉星的病,装着奶奶的离去,装着那些沉甸甸的牵挂。他能做的,只有默默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他的喜欢,是沉默的,是小心翼翼的,是藏在时光里的。
就像老巷里的香樟,默默生长,默默守护,默默陪伴。
陈泽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着。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温沉星的病会不会好起来。
他不知道,他和洛洛之间,会不会有未来。
他只知道,他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不需要他为止。
夜色渐深,路灯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
晚风轻轻吹着,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而福利院的病房里,温沉星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很轻很轻。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那是奶奶留给她的遗物。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瘦弱的轮廓。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也知道,洛洛为了她,付出了太多太多。
她想告诉洛洛,别再为她担心了。
可是,她连开口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窗外的星星,很亮。
却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清冷的光。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数着,那些所剩无几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