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找到温尘星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刚坠下西山,天边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像被谁打翻了的胭脂盒,将福利院的白墙染得暖融融的。墙根下的雏菊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傍晚的露水,在微风里轻轻晃着,空气里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洛洛正扶着温尘星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着,她穿了条明黄色的连衣裙,料子是极轻薄的棉麻,风一吹,裙摆便轻轻扬起来,像落在人间的一朵栀子花,干净又温柔。
头发被洛洛仔细梳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辫梢系着米白色的细绳,细绳上还沾着一点不小心蹭到的雏菊花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她的脸颊带着一点浅浅的粉,原本苍白的唇色,被洛洛涂了点淡淡的唇膏,透着一丝柔和的光泽。她正侧着头,目光落在那丛雏菊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慢下来的画,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周遭的宁静。
“星星。”
江逾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
温尘星转过头,看到他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站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晚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眼底盛着她熟悉的温柔,像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星光。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想站起身,膝盖却传来一阵酸软,被洛洛及时按住了肩膀。洛洛对着江逾使了个眼色,又低头在温尘星耳边轻声道:“慢点,别急,我扶着你。”
江逾快步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碎了这傍晚的静谧。他自然地接过洛洛的手,掌心很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着她的手时,力道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我问过医生了,说你今天精神好些,可以出来走走。”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怕惊扰了她似的,“我带了青提,是今天早上刚买的,还冰在冰箱里,甜得很。还想着,带你去城外的大桥上吹吹风,散散心,那里的晚风,最舒服了。”
温尘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她看着他眼底的期盼,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天边的橘红已经褪成了淡紫,有归巢的鸟儿正掠过天际,翅膀剪碎了最后一抹霞光。她犹豫了片刻,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江逾听见。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嘴角扬起的笑意,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慢点走,不着急。”他轻声叮嘱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自行车旁。
那辆自行车是江逾的爷爷留下来的,车身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斑驳的铁锈,却被擦得干干净净。车把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温尘星猜,里面除了青提,大概还有她爱吃的桂花糕。江逾将帆布包递给洛洛,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细心地将后座的坐垫擦了又擦,生怕沾了灰尘。“坐稳了。”他扶着她坐上去,又调整了一下坐垫的高度,确保她坐得舒服,才跨上自行车,脚下轻轻一蹬,车子便缓缓驶了出去。
洛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泛起一丝笑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帆布包,伸手摸了摸,里面果然有一盒桂花糕,还是温尘星最喜欢的那家铺子的。洛洛笑了笑,转身回了福利院,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这晚风,能多给星星留一点温柔的时光。
城郊的路很安静,没有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只有晚风卷着路边稻田的清香,扑面而来。稻子已经熟了,金黄的稻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偶尔有几声蛙鸣从稻田里传来,清脆悦耳。江逾骑得很慢,比平日里上学的速度慢了大半,生怕颠簸到她。车轱辘碾过路边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
温尘星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少年温热的体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青草和稻田的气息,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的橘红渐渐褪去,换上了深邃的藏蓝,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眨着眼睛,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月亮也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边,温柔得像少年的眉眼。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微凉的触感,吹起她的裙摆和麻花辫,辫梢的米白色细绳随风飘动,像两只飞舞的蝴蝶。温尘星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一刻,她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忘记了那些难熬的日夜,只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自行车缓缓驶上那座横跨两岸的大桥。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桥了,桥身是青灰色的水泥,栏杆上爬着些许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风一吹,小花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桥的两岸,是一片不怎么繁华的楼房。那些楼房大多只有五六层高,外墙有些斑驳,墙面上爬着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像给楼房披上了一件绿色的衣裳。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在夜色里静静注视着桥上的人。
楼房之间,夹杂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蝉鸣从树影里传来,更添了几分静谧。桥下的江水缓缓流淌着,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月,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偶尔有一两只渔船从桥下驶过,船头的渔火明灭不定,像落在水面上的星星。
江逾停下车,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尘星站在桥边。他怕她站不稳,特意让她靠在自己身侧,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抓着自行车的车把,防止车子倒下去。
晚风比路上更凉些,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像被谁轻轻吻了一下。温尘星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江水,水面上的波光晃得她眼睛有些发酸。那些不怎么繁华的楼房,在夜色里静静伫立着,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一盏盏,连成一片,像一条温柔的星河,蜿蜒着伸向远方。
“这里的夜景,很好看对不对?”江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我小时候,经常和爷爷来这里钓鱼。那时候,这些楼房还没这么多,桥也比现在破,但是晚上的风,和现在一样舒服。”
温尘星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楼房上。江逾说,这些楼房里,住着很多像他一样的学生,还有些老人,他们守着这片不算热闹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却安稳。楼房的一层大多是小铺子,有卖早点的,有卖杂货的,还有一家小小的书店,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温尘星听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羡慕。她想,这样的日子,大概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吧。有温暖的灯火,有安稳的家,有喜欢的人陪在身边,看日升月落,看四季更迭。春天的时候,看楼下的桃花开;夏天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吃西瓜;秋天的时候,捡几片落叶夹在书里;冬天的时候,围在火炉旁烤红薯。可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是触不可及的奢望。
她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一阵冷风吹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卷着她的裙摆,扬得老高。
温尘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战,两条麻花辫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发丝拂过唇角,痒痒的。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很轻,却被江逾听了个正着。
“冷了?”
江逾立刻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担忧。他没多想,当即脱下身上的白色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肩上。少年的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将她整个人裹进一片暖意里,连带着晚风的凉意,都消散了大半。
外套有些宽大,罩在她瘦小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袖口长长的,盖住了她的手背。温尘星低头看着肩上的外套,袖口处还绣着小小的字母,是江逾名字的缩写,针脚歪歪扭扭的,应该是他自己绣的。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针脚,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眼眶微微发热。
江逾伸手替她拢了拢外套的衣领,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耳垂,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温尘星,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苍白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却又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这里风大,我们靠着栏杆站会儿吧。”他轻声说,扶着她走到栏杆边,让她靠在微凉的水泥栏杆上,生怕她站不稳。
温尘星点了点头,靠在栏杆上,目光再次投向那些不怎么繁华的楼房。有一盏灯忽然灭了,又有一盏灯亮起来,像星星在夜色里明灭。她忽然想起,奶奶还在的时候,也曾牵着她的手,在这样的夜色里散步。那时候,她们家住在老旧的巷子里,窗外也有这样一盏昏黄的灯,奶奶会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她咬着糖葫芦,牵着奶奶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
那是她生命里,最温暖的时光。
“江逾,”温尘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被晚风一吹,几乎要散了,“这些楼房,住起来一定很安稳吧。”
江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斑驳的楼房在夜色里安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黄而温暖,隐约能看到窗内的人影,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看电视,还有的在灯下看书,满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嗯,”他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听我妈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后来慢慢盖起了房子,住的人越来越多,就成了现在这样。等以后,我也想在这里买一套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窗外要有树,最好是梧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阴,晚上能看到星星。还要有一个小阳台,摆上几盆花,你不是喜欢栀子花吗?到时候我们种满一阳台的栀子花,夏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样明亮,那样热烈,像夏日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温尘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她转过头看着江逾,少年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扬,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多想,能成为他憧憬的未来里的一员,能和他一起,守着这样一盏灯,看遍岁岁年年的月光;能和他一起,在阳台上种满栀子花,闻着花香,慢慢变老。
可她不能。
她的生命,就像这晚风里的栀子花,看似开得静好,却早已注定了凋零的结局。她的时间不多了,多到可以数清楚剩下的日子,少到连陪他看完这个夏天的晚霞,都成了一种奢望。
温尘星垂下眼帘,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温柔而脆弱。“那一定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树,有花,还有星星,真好。”
江逾没有听出她的异样,他笑着点头,伸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串洗干净的青提,递到她面前。青提被冰得凉凉的,水珠挂在果皮上,在月光下闪着光。“尝尝,很甜的,我特意挑的,都是大颗的。”他说着,拿起一颗青提,小心翼翼地剥了皮,递到她嘴边,“这个没籽,放心吃。”
温尘星微微张开嘴,将青提含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她慢慢嚼着青提,看着江逾站在身旁,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扬着干净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哪怕只有一瞬,也是好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逾的衣角,指尖紧紧攥着,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暖,牢牢攥在手里。
江逾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麻花辫的触感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晚风再次吹过,带着栀子花的淡香,也带着江水的微凉。桥边的藤蔓轻轻摇曳,细碎的白色小花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温尘星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不怎么繁华的楼房,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身旁的少年,忽然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住。
停在这晚风里,停在这月色下,停在这满是烟火气的灯火旁,停在她还能笑着看他的这一刻。
楼房里的灯,一盏又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江面上,像一条温暖的河。有孩子的笑声从楼房里传出来,清脆而响亮,带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温尘星听着那笑声,嘴角的笑意渐渐深了些。她想,这样的人间烟火,真好。
江逾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温尘星。“对了,这个给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路过文具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温尘星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淡蓝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精致而好看。“我知道你喜欢写东西,”江逾说,“这支笔,写起来很顺滑,你可以用它写日记,写你喜欢的句子。”
温尘星的指尖轻轻拂过笔身上的栀子花,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江逾,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江逾笑了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以后,我还带你来这里看星星,好不好?”
温尘星点了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了。她知道,这样的机会,或许不会再有了。可她还是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心底。
晚风依旧吹着,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过大桥,吹过那些不怎么繁华的楼房,吹过少年和少女的发梢。楼房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温柔,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温尘星靠在江逾的身边,手里握着那支刻着栀子花的钢笔,身上披着少年的外套,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她看着天上的月牙,看着桥下的江水,看着那些温暖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一生,或许不算太苦。
至少,她来过,爱过,也被爱过。
至少,她曾在这晚风里,拥有过片刻的,属于她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