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家的独栋小楼隐在城郊的绿植深处,院墙外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午后的阳光越过黛色的屋檐,穿过高大的梧桐枝叶,筛下满地跳跃的金斑,落在光洁的青石板路上,也落在窗明几净的客厅里。温尘星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题,站在雕花铁门外时,指尖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连日来的病痛让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被风轻轻吹起一角,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比院角的栀子花瓣还要苍白几分。
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江逾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休闲裤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她心底的几分不安。他目光落在她怀里抱得紧实的习题册上,又瞥见她微微泛白的指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伸手自然地接过她肩头的书包,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腕,那常年萦绕的微凉触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担忧,却还是将语气放得温柔:“怎么抱这么多,累不累?快进来,客厅里阳光足,就在这儿学,我妈一早就在念叨你,刚切了你爱吃的青提,等会儿给你端过来。”
温尘星轻轻颔首,跟着他走进院子,脚边的雏菊开得正好,嫩黄的花瓣沾着午后的暖意,看得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柔和。穿过种满绿植的庭院,走进客厅时,暖意瞬间将她包裹,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毫无保留地收纳进来,落在浅米色的地毯上,落在原木色的矮桌上,也落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她小心翼翼地在矮桌旁坐下,将复习题轻轻摊开,指尖捏着那支陪伴了她许久的中性笔,目光看似落在题目上,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少年。
江逾正低头帮她整理散落的草稿纸,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了浅棕色,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流畅,连握着纸张的指尖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骨感。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翻动纸张的声音很柔,与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凑成了一段格外安稳的旋律。这般鲜活又温暖的模样,让温尘星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甜,可这份甜意刚漫上心头,便被胸腔里突如其来的隐痛压了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涩,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早已习惯了这般隐忍,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撑起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哪怕胸口的痛感一次次袭来,哪怕细密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她也只会悄悄攥紧手心,将所有的不适都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此刻坐在江逾身边,这份隐忍便更甚了几分,她怕自己的异样会引起他的注意,怕他追问,怕他担忧,更怕自己会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泄露出那个藏了半年的秘密。她攥紧了笔,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红,努力将心神拉回眼前的数学题上,耳边江逾讲题的声音温和又清晰,像春日里的微风,一点点拂过她紧绷的心弦。
遇上她卡壳的几何题,江逾便会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的耳尖瞬间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他会耐心地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画出辅助线,顺着她的思路慢慢引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看这里,连接AC之后,是不是就能构成两个全等三角形?之前老师讲过的知识点,你再仔细想想。”他的指尖偶尔会指着草稿纸上的线条,与她的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的触感传来,让温尘星的心跳骤然加快,心口的隐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只剩下那抹难以言说的悸动,在心底悄悄蔓延。
阳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毯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都泛着暖金色的光。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是温尘星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奢望,她无数次在夜里梦到这样的场景,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离别的忧虑,只有她和江逾,在暖阳下并肩刷题,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可每次醒来,迎接她的只有空荡荡的老宅,还有胸口挥之不去的痛感,提醒着她这场奢望终究是一场梦,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她偷偷抬眼,看着江逾认真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心里一遍遍默念,多希望时光能在此刻定格,多希望这样的温暖能再久一点,哪怕只有一瞬,也好。可她清楚地知道,时光从不会为谁停留,这场盛夏的温暖,终究会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消散在风里,只留下他一个人,走向那片没有她的光明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难缠的压轴题终于被两人一同解出,温尘星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刚要抬头对江逾说句“谢谢你”,却见他忽然停了笔,手中的铅笔轻轻放在草稿纸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阳光照亮的发顶,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得有些出神,声音轻得像落在暖阳里的羽毛,猝不及防地问出一句:“星星,你喜欢什么季节?”
温尘星的笔尖猛地一顿,黑色的墨渍在洁白的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点痕迹,像一颗落在心尖的泪。她抬眸,撞进江逾清澈明亮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温柔,还有几分孩童般的好奇,让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防备都在这一刻悄然卸下,轻声答道:“我喜欢春天。”
江逾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追问着:“怎么会喜欢春天?好多人都喜欢夏天,热烈又鲜活,还有长长的假期,你怎么偏偏喜欢春天?”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阳光落在他的眼眸里,碎成一片璀璨的光,看得温尘星有些失神。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笔杆上的纹路早已被她摸得熟悉,声音轻缓得如同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带着几分向往,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因为春天很安静,也很柔。没有盛夏的燥热逼人,没有寒冬的凛冽刺骨,风是软的,吹在脸上暖暖的,花是慢慢开的,一点点绽放出好看的模样,连时光都像是慢悠悠的,能让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急着追赶什么,也不用逼着自己去扛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她说得轻,却字字都是心底的期盼。自小在福利院长大,她看惯了人情冷暖,早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学着懂事,学着隐忍。好不容易离开了福利院,有了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老宅,却又被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把尖刀,狠狠扎进了生命里。这半生,她一直在奔波,一直在煎熬,一直在逼着自己坚强,从未有过片刻的安稳,从未有过一段可以随心所欲、安安静静度过的时光。她向往春天的柔,向往春天的静,向往春天里那份不紧不慢的安稳,那是她这一生,都未曾拥有过,也终究无法触及的温暖。
说完这些话,她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抬眸看向江逾,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只渴望得到糖果的小猫,轻声反问他:“那你呢,江逾,你喜欢哪个季节?”她的心里藏着一丝微弱的奢望,奢望他能说喜欢春天,哪怕只是随口的附和,也能让她多一分自欺欺人的慰藉,让她觉得,他们或许能拥有一段如春日般绵长而安稳的时光,哪怕这段时光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
江逾望着她眼底细碎的光芒,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笃定的笑,那笑容干净而热烈,像盛夏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阴霾。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语气里满是回忆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温尘星的耳中,也落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我喜欢夏天。”
温尘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了心底的湖水,激起一圈又一圈冰冷的涟漪。指尖的笔险些滑落,她下意识地攥紧,指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可这痛感,却远远不及心口那突如其来的寒凉。她还没来得及将心底的失落压下去,便听见江逾继续说着,声音里的温柔愈发浓烈,却字字如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将那点仅存的奢望,彻底击碎:“因为夏季,是我们相遇的季节。”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温柔化作了满满的珍视,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压得温尘星几乎无法呼吸:“也会是,给我们画上一个完美句号的季节。”
“完美句号……”温尘星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五个字,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所有的言语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方才被暖阳烘出的那一点点红润,重新变得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像一朵被寒霜冻住的栀子花,脆弱得不堪一击。
周身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哪怕阳光依旧肆无忌惮地洒在她的身上,却再也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凉,那股冰冷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浸透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开始轻轻颤抖。她死死地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人能看见,她眼底那点刚刚被点亮的光,在瞬间彻底熄灭,也没人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水正在疯狂地打转,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束缚。
江逾不知道,他口中这场盛夏里的完美句号,于他而言,是中考结束后的圆满,是少年少女相伴走过青涩岁月的收尾,是未来可期的新开始。可于她温尘星而言,这场盛夏的句号,是她生命的终结,是她与这个世界的告别,是她与他之间,一场永远无法圆满的遗憾。他以为的圆满,是她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的奢望;他期待的收尾,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他热爱的盛夏,是她生命里,最后的倒计时。
他说夏季让他们相遇,那年盛夏,她刚从福利院搬到老宅,转入这所中学,在拥挤的报名队伍里,是他伸手帮她捡起了掉落的录取通知书,笑着对她说“我叫江逾,以后我们是同学了”。那个瞬间的阳光,那个瞬间的笑容,成了她灰暗童年里,最亮的一束光。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盛夏,不会是他们故事的温柔收尾,只会是她一个人的黯然离场,她终将在这场热烈的阳光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留他一个人,带着光明的前程,走向没有她的未来。
心口的隐痛骤然加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急促。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可这肉体的疼痛,却远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若是能穿越时光,回到半年前,回到她第一次觉得身体不适的时候,若是她没有硬撑着,而是早点去医院检查,若是能早点接受治疗,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她就能有机会治好病,就能陪着他走过这个盛夏,陪着他走进理想的高中,陪着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是不是她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隔着生与死的鸿沟,远远地看着他,爱着他,却不敢靠近,不敢挽留,甚至不敢告诉他,自己有多舍不得;是不是她就不用逼着自己,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逼着自己隐藏所有的痛苦与脆弱,逼着自己去接受那注定到来的离别?
她的一生,实在太累了。
累到从小就要学着看人脸色,小心翼翼地讨生活,累到明明渴望被爱,却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温柔;累到被病痛缠身,却只能独自扛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连一句抱怨都不能有;累到爱上一个人,却只能把这份爱意深埋心底,看着他的温柔,看着他的鲜活,看着他的未来,然后逼着自己放手,逼着自己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多想卸下所有的伪装,多想扑进江逾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都一股脑地说出来;她多想告诉他,自己得了很重的病,多想让他陪着自己,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段时光;她多想自私一次,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哪怕会耽误他的前程,哪怕会让他难过,她也想抓住这最后一点温暖。
可她不能。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就毁掉江逾的未来。他那样优秀,那样耀眼,本该拥有光明璀璨的人生,本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本该拥有一个健康美好的姑娘,陪他走过往后的漫长岁月,而不是被她这样一个满身病痛、时日无多的人,拖累一生。她只能忍着,只能藏着,只能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然后在他面前,装作云淡风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阳光依旧温柔,依旧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地毯上的身影晕染得愈发柔和,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院子里的雏菊依旧盛放,一切都还是那般岁月静好的模样。可温尘星却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万丈冰窖之中,浑身冰冷,满心绝望,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感。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尖锐的痛感让她稍稍找回了一丝清明,可心底的绝望,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只有肩头在微微地颤抖,那颤抖很轻,却又那样明显,藏在长发下的眼眸里,泪水早已汹涌而出,砸在洁白的草稿纸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像极了她此刻破碎的心,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那些泪水里,藏着委屈,藏着绝望,藏着不舍,藏着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更藏着她对江逾,那份爱到极致,却又不得不放手的深情与遗憾。
江逾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蝉鸣,安静得有些诡异。他起初只当她是在为那句“完美句号”失神,只当她是在感慨即将到来的离别,心底虽有疑惑,却也并未多想。直到他看见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正在微微颤抖,肩头也在轻轻晃动,他才察觉到不对劲,心头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伸手便想去碰她的肩头,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便看见温尘星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在抗拒他的触碰,那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他的心上。他的手顿在了半空,眼底的疑惑更甚,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他轻声唤她,声音里满是担忧:“星星?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还是你不舒服?”
温尘星听到他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残存的泪水强行逼回去,又用指尖悄悄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痕,努力平复着自己翻涌的情绪,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她的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红,却被她强行掩饰成了阳光刺眼所致,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略显苍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声音里的颤抖,终究还是瞒不过自己,也瞒不过近在咫尺的江逾。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什么,江逾,我没事。就是忽然觉得,夏天也很好。”
是啊,夏天也很好。好到让他们在最热烈的年纪相遇,好到让她能在最美的时光里,遇见他这样温暖的少年,好到让她能把他的温柔、他的笑容、他的模样,都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只是这份好,于她而言,太疼,太苦,也太短暂了。短暂到,她还来不及好好爱一场,便要匆匆告别;短暂到,她还来不及陪他走完这段青涩的岁月,便要提前离场。
江逾看着她强装出来的平静,看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心里的担忧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烈。他总觉得,温尘星在瞒着他什么,从上次在学校里突然晕倒,到今日这般莫名的沉默与失态,都让他心底的疑虑,一点点加深。他想追问,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想知道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想知道她到底承受着什么,可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容置喙的隐忍,看着她那副脆弱不堪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份担忧藏在心底,重新拿起桌上的铅笔,声音依旧温柔:“没事就好,要是累了,我们就先歇会儿,等会儿再学。我去给你拿青提,冰镇过的,很甜。”
说着,他便起身走向厨房,脚步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易碎的姑娘。温尘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抹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