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逾家离开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城郊的林梢之后,漫天的霞光将天际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路追随着温尘星单薄的身影。她怀里抱着江逾帮她整理好的习题册,肩头的书包里还装着江妈妈塞给她的青提,指尖残留着方才江逾触碰过的温热,可心口的寒凉却像是生了根,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在渐凉的晚风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连日来的病痛本就耗光了她大半的力气,午后在江逾家强撑着的平静与温柔,早已在离开那栋温暖小楼的瞬间,尽数崩塌。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方才被江逾那句“盛夏的完美句号”刺痛的心,还在一阵阵抽痛,胸口的闷胀感愈发浓烈,像是有一团滚烫的雾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抬手按在胸口,微微弯着腰,脚步踉跄地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细密的冷汗早已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棉布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多想就这样停下脚步,多想找个地方好好歇一歇,可她不能。福利院的大门快要关了,那里是她如今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哪怕那里没有温暖,没有关心,只有旁人或多或少的异样目光,只有日复一日的小心翼翼,也终究是她暂时的容身之所。她咬着下唇,忍着胸口翻涌的不适,一点点直起身,继续朝着福利院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愈发纤长,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融入身后渐渐暗沉的暮色里。
福利院坐落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灰扑扑的院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铁门早已生锈,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与江逾家那栋精致温暖的小楼,有着天差地别的模样。温尘星走到铁门边,费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院子里已经没了往日的喧闹,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早已被护工带回了房间,只剩下零星几个少年少女在角落收拾着杂物,看到她回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没人上前搭话,也没人关心她为何回来得这样晚,为何脸色会这般难看。
温尘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漠,习惯了这样的冷漠,她微微垂着眼,抱着怀里的习题册,脚步轻缓地穿过空旷的院子,朝着自己的小卧室走去。她的房间在福利院最角落的位置,是一间小小的储物间改造而成的,空间狭小,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勉强能透进一点光亮,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旧书桌,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便是她全部的家当。这里没有江逾家那样温暖的阳光,没有柔软的地毯,没有清甜的青提,只有常年不散的潮湿气息,还有难以言说的孤寂,可就是这样一间小小的屋子,却成了她在这世间,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刚走到房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掏出钥匙开门,胸口的闷胀感突然变得剧烈起来,一股汹涌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翻涌而上,顺着喉咙一路往上冲,带着尖锐的刺痛。她脸色骤变,原本就苍白的脸颊瞬间没了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紫,怀里的习题册“哗啦”一声掉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她顾不上捡拾,双手捂着嘴,踉跄着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狂奔而去。
她跑得很急,脚步慌乱,胸口的疼痛与恶心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地鸣叫,连耳边的风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逝,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可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却愈发强烈,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一并吐出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卫生间,猛地扶住冰冷的洗手台,弯腰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起初只是吐出一些中午吃的东西,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她的喉咙,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可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涌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喷溅在洁白的马桶壁上,染红了一片。温尘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滴落在马桶里,与胃液混合在一起,形成刺目的红,看得她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从未吐过这么多血,以往哪怕病痛发作,也只是偶尔咳出一点血丝,从未像今日这般,鲜血汹涌而出,像是要将她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一并掏空。她死死地攥着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洗手台的缝隙里,身体的颤抖愈发厉害,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汹涌的恶心感才渐渐平息下去,可胸口的疼痛却丝毫未减,反而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击打了一番,沉闷而剧烈的痛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指尖沾染着刺目的红,那浓重的铁锈味在鼻尖萦绕不散,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一阵阵空虚的干呕。
她狼狈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脱力,胸口的起伏急促而微弱,目光落在马桶里那片刺目的鲜红上,眼底一片茫然,心底的恐惧像是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在加重,却从未想过,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猛烈,一口鲜血,像是在宣告着她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流逝。
就在这时,头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断,她下意识地抬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长发。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她缓缓摊开手掌,只见掌心躺着一大簇乌黑的长发,发丝柔顺,却毫无生气地散落在她的掌心,那数量之多,让她瞬间愣住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一直知道,化疗会让她脱发,这是医生早就告知过她的事情,可她一直心存侥幸,想着或许自己的情况会好一些,或许脱发的症状会来得晚一些,晚到她能陪着江逾走完这个盛夏,晚到她能再多看他几眼。可如今,掌心这簇沉甸甸的长发,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将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症状来得这样快,快到她猝不及防,快到她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她怔怔地看着掌心的长发,手指微微颤抖着,一点点收紧,将那簇长发攥在手心,尖锐的发丝刺得她掌心生疼,可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眼底的茫然渐渐被绝望取代,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砸在掌心的发丝上,也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头发,是她为数不多的骄傲。福利院的孩子大多营养不良,头发枯黄稀疏,唯有她,靠着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买些最便宜的护发素,将头发养得乌黑浓密,每次江逾夸赞她的头发好看时,她都会偷偷开心好久。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等中考结束,等她的病好一些,她要将头发梳成江逾喜欢的模样,陪着他去看盛夏的海,陪着他去爬高高的山,可如今,这簇掉落的长发,却将她所有的幻想,都击得粉碎。
她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头顶,指尖划过发丝,只觉得原本浓密的长发,此刻变得稀疏了许多,轻轻一扯,便又有几根发丝飘落下来。她看着指尖的发丝,眼泪流得更凶了,心口的疼痛与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原来,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快要留不住了。
她在冰冷的卫生间里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整个福利院,直到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才缓缓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她的脚步依旧虚浮,身体依旧在颤抖,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掌心还攥着那簇掉落的长发,像是攥着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她没有力气去清理马桶里的血迹,也没有力气去捡拾掉落在房间门口的习题册,只是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自己的小房间走去,背影单薄而落寞,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回到房间,她反手锁上门,将所有的冷漠与孤寂都隔绝在门外。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只是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簇掉落的长发,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襟,也浸湿了掌心的发丝。她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她怕自己的哭声惊动了旁人,怕引来那些异样的目光,怕听到那些冷漠的议论,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将所有的悲伤与绝望都咽进肚子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任由心口的疼痛一点点蔓延。她活不过这个夏天了,这个念头,在她的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像是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江逾说,盛夏是他们故事的完美句号,原来,他说的是对的,只是这个句号,是用她的生命换来的,是她一个人的,永无止境的离别。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渐渐流干了,只剩下一阵阵干涩的疼痛,心口的痛感也渐渐缓和了一些,可心底的绝望,却愈发浓烈。她缓缓站起身,摸索着打开了那盏昏黄的小灯,灯光微弱,勉强照亮了小小的房间。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破旧的木盒子,里面装着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面额不大的纸币,加起来也不过几百块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用来买复习资料,用来买最便宜的药物,用来维持基本生计的钱,如今,却要用来支付那笔对她而言,如同天文数字一般的检查费用。
她知道,自己必须去医院,必须知道自己的病情到底恶化到了什么地步,哪怕结果早已注定,哪怕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绝望,她也想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还能陪江逾多久。她将木盒子里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紧紧攥着那些纸币,纸张的边角刺得她的掌心生疼,可她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温尘星便起床了。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嘴角的暗沉血迹清洗干净,又用梳子仔细地梳理了自己的头发,试图掩盖住头发稀疏的痕迹,可无论她怎么梳理,都无法掩盖头顶那片明显稀疏的区域。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头发稀疏的自己,只觉得陌生又可怖,这样的她,怎么配得上那样阳光耀眼的江逾?怎么配得上他的温柔与珍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自卑,拿起桌上的书包,里面装着她仅有的一点生活用品,还有那簇掉落的长发,她将长发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书包的最底层,像是珍藏着一段即将逝去的时光。她没有告诉福利院的任何人,只是悄无声息地推开大门,迎着清晨微凉的风,朝着市中心的医院走去。
从福利院到市中心的医院,要转好几趟公交车,路途遥远,颠簸的车程让她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难受,胸口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闷痛,恶心感也时不时涌上心头,她只能一次次强忍着,靠在公交车的扶手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引来旁人异样的目光,可她却毫不在意,此刻的她,满心满眼,只有对检查结果的恐惧与忐忑。
终于抵达医院,清晨的医院早已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让她原本就紧绷的心,愈发紧张起来。她攥着口袋里的钱,小心翼翼地走到挂号处,用自己仅有的身份证挂了血液科的号,然后便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叫号。
等候区里坐满了人,有人面露焦急,有人满脸悲伤,有人神色麻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病痛的无奈与恐惧。温尘星坐在角落的位置,将自己缩成一团,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的椅子上,显得愈发渺小。她看着那些推着病床匆匆走过的护士,看着那些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病人,心底的恐惧一点点加深,她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害怕自己会在无尽的痛苦中,耗尽最后一丝生命,更害怕再也见不到江逾,再也看不到他温柔的笑容。
不知等了多久,广播里终于响起了叫她名字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慌乱地朝着诊室走去,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走进诊室,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神情和蔼,却带着职业性的严肃。老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示意她坐下,然后便开始耐心地询问她的症状。
温尘星将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医生,从半年前第一次出现头晕乏力的症状,到后来的咳嗽带血,再到昨日的吐血与脱发,每说一句,她的声音便颤抖几分,心底的绝望也加深几分。医生一边听着,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着,眉头渐渐紧锁,脸上的神情也愈发严肃。
“姑娘,你之前做过检查吗?知道自己患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吧?”老医生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语气沉重地问道。
温尘星轻轻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知道,半年前查出来的,那时候医生说,要尽快化疗,还要骨髓移植,可我……我没有钱。”
老医生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与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能拖到现在才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本就发展迅速,你这半年来没有接受正规的治疗,病情已经恶化得很严重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开了检查单,“你先去做个血常规和骨髓穿刺,等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再看具体的情况。”
温尘星接过检查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指尖微微颤抖着,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小心翼翼地问道:“医生,这些检查……要多少钱?”
老医生看了她一眼,报出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算太高,却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温尘星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拿着检查单,转身朝着检查室走去。她知道,无论花多少钱,她都必须做这个检查,她必须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检查的过程很痛苦,尤其是骨髓穿刺,尖锐的针头刺入骨髓,带来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冷汗直流,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可她却死死地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将所有的痛苦都默默承受了下来。她想着江逾,想着他温柔的笑容,想着他讲题时温和的声音,想着他们在暖阳下并肩而坐的模样,靠着这些仅有的温暖,支撑着自己,熬过了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当温尘星拿着检查单,再次走进诊室时,老医生看着检查单上的数据,脸色愈发沉重,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恐惧的小姑娘,语气沉重得像是一块巨石:“姑娘,你的情况很不乐观。白细胞数量急剧下降,骨髓造血功能已经严重受损,病情已经发展到了晚期,如果再不立即住院接受治疗,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温尘星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身体微微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的病情很严重,可当医生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觉得难以承受,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医生,我……我还有多久?”她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的泪水,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老医生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说得太过直白,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不好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最多……撑不过这个夏天。”
撑不过这个夏天。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温尘星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希望,彻底击碎。她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果然,她还是活不过这个夏天,还是赶不上江逾期待的完美句号,还是要在这场热烈的盛夏里,匆匆离场,留下他一个人,走向没有她的未来。
“姑娘,你还是尽快通知你的家人,让他们筹钱给你住院吧,只有住院接受化疗,才能稍微延长一点生命,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老医生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惋惜。
家人?温尘星苦涩地笑了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检查单上,晕开了上面的数据。她从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在福利院长大,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哪里来的家人?至于钱,她早已身无分文,连检查费都是她所有的积蓄,哪里还有钱去住院?
她对着老医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您,医生,我……我知道了。”说完,她便拿着检查单,转身朝着诊室外面走去,背影单薄而决绝,像是走向地狱的孤魂,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睛,胸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让她忍不住弯下了腰,大口地喘着气。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检查单,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讽着她的命运,嘲讽着她短暂而悲凉的一生。她没有钱住院,也没有家人可以依靠,等待她的,只有一步步走向死亡,走向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斜,直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才恍然发现,自己早已走到了福利院的门口。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看着院子里熟悉的景象,心底的酸涩与委屈再次翻涌而上,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
她推开门,依旧是一片冷漠的景象,没人关心她去了哪里,没人关心她的身体如何,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对她的归来,视而不见。她像是一个透明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反手锁上门,将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依旧是那样狭小而潮湿,昏黄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绝望的脸,桌上的那本习题册,还是她昨日掉落在门口,后来捡回来的,封面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像是她此刻狼狈不堪的人生。她缓缓走到床边,将检查单放在桌上,然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自己的哭声,没有顾及旁人的目光,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她哭自己悲惨的身世,哭自己坎坷的命运,哭自己身患重病却无钱医治,哭自己爱上了一个无法相守的人,哭自己终究活不过这个夏天,哭自己连最后一点温暖都留不住。
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浸湿了枕头,也浸湿了身下的床单。她想起了在福利院那些被人欺负的日子,想起了自己省吃俭用攒钱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江逾时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了他帮她捡录取通知书时的温柔,想起了他们在暖阳下并肩刷题的时光,想起了他说盛夏是他们完美句号的模样。
那些温暖的时光,像是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她灰暗而短暂的一生,可如今,这些星辰,却即将随着她的生命,一同陨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她多想再看江逾一眼,多想再听他讲一道题,多想再感受一次他的温柔,可她知道,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脱发越来越严重,吐血的次数也会越来越多,她不想让江逾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想让他为自己难过,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耽误了即将到来的中考,耽误了他光明的前程。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变得沙哑,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直到眼泪流干,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才渐渐停了下来。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与江逾有关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
她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深深扎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将她所有的希望与念想,都彻底吞噬。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头顶,指尖划过稀疏的发丝,又想起了昨日在卫生间里,攥在掌心的那簇长发,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笼罩了整个福利院,也笼罩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像是一只受伤的蜗牛,蜷缩在自己的壳里,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她知道,死亡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