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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

沉星烬

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卷过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梢,落下满地晃动的斑驳光影。初三的教室永远被浓郁的备考氛围笼罩着,粉笔灰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浮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密集又急促,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人生第一场硬仗,奏响紧张的序曲。温尘星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白橡筋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她握着笔的指尖纤细,骨节分明,在摊开的数学压轴题卷上飞快演算,字迹娟秀工整,连草稿步骤都写得一丝不苟。

她向来是这样,安静、懂事,又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从入学起,便牢牢占据着年级第二的位置,稳得让所有同学都心生敬佩,就连各科老师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模样生得极清俊,眉眼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笑时眼底会盛着细碎的光,配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反倒比那些精心打扮的姑娘多了几分不染尘埃的灵气。平日里话不多,却总在同学有难题时主动伸出援手,福利院的孩子们更是离不开她,这样的女孩,本该像盛夏的栀子花一样,肆意绽放,明媚张扬,可只有温尘星自己知道,她的身体早已被病痛掏空,那些看似鲜活的模样,不过是拼尽全力撑起的假象。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透过玻璃窗直直地晒在肩头,暖意渐渐变成了灼人的温度。温尘星的笔尖忽然顿住,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意骤然翻涌而上,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用力到泛白,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了一小片浅浅的水渍。原本清晰的题目字迹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沙沙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她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唤醒清明,可那股眩晕感来得又急又猛,身体晃了晃,手里的中性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沉寂。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讲台上正在巡视的班主任李老师也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快步走了过来。李老师从教二十余年,看着温尘星从初一走到初三,对这个沉默寡言却格外争气的孩子格外偏爱,她早已察觉温尘星的异常——这孩子总是比同龄人瘦弱,脸色常年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体育课永远是请假在教室自习,就连平日里喝水,都比别人少了几分活力,可每次问起,温尘星都只说是体质偏弱,李老师虽有疑虑,却也没再多问。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李老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触到她肩头的衣衫,竟是一片冰凉的湿意。“尘星,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李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急切,扶着她的力道又稳又轻,生怕惊扰了她。温尘星勉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出“没事”二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对着李老师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虚弱,声音轻得几乎细不可闻:“老师……我没事,就是有点晕,歇一会儿就好。”

她的身子还在轻轻颤抖,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这般模样,哪里像是简单的头晕。李老师心里一沉,当机立断:“别硬撑了,跟老师去办公室,我给你倒杯热水。”说着便扶着温尘星起身,温尘星本想推辞,可浑身绵软无力,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任由李老师扶着,一步步走出教室。路过江逾座位时,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少年正埋头刷题,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那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生怕被他察觉异样,而埋头解题的江逾,只隐约瞥见一抹单薄的白色身影走过,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的身体不适,待回过神想抬头时,教室里的沙沙声早已重新响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带来阵阵微弱的凉风。李老师扶着温尘星在沙发上坐下,连忙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心里的担忧愈发浓烈。“尘星,告诉老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一直都这样?”李老师坐在她身边,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她看着眼前这个强忍不适的女孩,心疼之意溢于言表。

温尘星捧着温热的水杯,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开来,却始终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水面,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脸,鼻尖一酸,连日来独自承受的委屈、绝望与恐惧,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温热的杯壁上,瞬间消散无踪。她颤抖着从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拿出那张早已被反复折叠、皱巴巴的复查诊断书,递到李老师手里,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老师,我……我得了白血病,已经快半年了。”

李老师接过诊断书,指尖触到那张薄薄的纸张,却觉得重如千斤。她缓缓展开,上面“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冰冷的字迹,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她的心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诊断书上的日期,再看向眼前这个一脸泪痕、却依旧强撑着倔强的女孩,心里满是震惊与惋惜。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安静懂事、成绩优异的孩子,竟在背地里独自承受着这般沉重的病痛。这半年来,她依旧按时上课,认真刷题,稳保年级第二的名次,依旧悉心照顾福利院的孩子们,依旧笑着面对所有人,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底,独自扛下了所有的重量。

李老师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温尘星的肩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心疼:“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老师?你一个人扛着,得多辛苦啊。”她看着温尘星清瘦的脸庞,想起她平日里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每次拿到成绩单时浅浅的笑容,想起她帮同学讲题时耐心的模样,心里的惋惜之情愈发浓烈。这般好的孩子,本该拥有最光明的未来,本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可命运却这般不公,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

温尘星咬着唇,泪水越流越多,却依旧摇着头,哽咽道:“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让大家担心,更不想……不想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最怕的,是江逾知道真相,怕他为自己担忧,怕他陪着自己陷入绝望,怕耽误他的备考,耽误他光明的未来。李老师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无助,心里愈发心疼,她轻轻拭去温尘星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又温柔:“孩子,你放心,老师替你守住这个秘密,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安心养病,功课上的事有老师在,不用担心。要是实在难受,就随时跟老师请假,别硬撑着,知道吗?”

得到老师的承诺,温尘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趴在李老师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轻轻宣泄出来。那哭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委屈与绝望,听得李老师心里阵阵发疼,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地安抚着。办公室里的吊扇依旧转动,窗外的蝉鸣聒噪依旧,可这一刻,却成了温尘星独自承受病痛以来,最温暖也最安心的时刻。

不知哭了多久,温尘星才渐渐平复下来,可胸口的闷意与痛感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强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办公室里,更不能回教室,若是被江逾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必定会引起他的怀疑,她不能冒这个险。她缓缓直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对着李老师轻声道谢:“谢谢老师,我好多了,我想请一下午的假,回去歇着,就不回教室了。”

李老师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哪里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当即说道:“老师送你回去吧,你这身子,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不用了老师,”温尘星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自己可以的,我就回老宅那边,很近的,您放心吧,而且同学们还在复习,您回去看着他们吧。”她执意推辞,李老师拗不过她,只能再三叮嘱她路上小心,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及时联系她,又给她写了假条,才放心让她离开。

温尘星背着轻便的书包,里面只装了几本复习资料和那张被她重新叠好的诊断书,脚步虚浮地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晒得地面滚烫,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胸口的痛感一阵阵袭来,让她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喘着气。她扶着路边的香樟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去。她没有回老宅,老宅空旷冷清,没有一丝人气,她此刻心里乱糟糟的,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走得很慢,一路上,脑海里不断闪过和江逾有关的点点滴滴,闪过他温暖的掌心,闪过他温柔的眉眼,闪过他那句“以后,有我呢”,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又疼又涩。她多想停下来,多想找个依靠,多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江逾,可一想到自己的病情,想到他即将到来的中考,想到他光明的未来,她便又狠下心,将所有的念头都压了下去。她不能拖累他,绝不能。

沿着街道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便到了校门口。温尘星正准备拐弯,往另一条僻静的小巷走去,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还有一丝淡淡的焦急。“星星,你怎么在这里?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你怎么没在教室?”江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疑惑与担忧,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大,却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温尘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惊雷击中,浑身都僵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江逾。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腕,指尖却先一步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那暖意烫得她指尖微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她缓缓转过身,刻意将脸侧过几分,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可话音出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没什么事,就是今天下午不太想上课,想回家歇会儿。”

她说得仓促,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闪躲,不敢与江逾对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江逾皱紧了眉头,心底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温尘星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刚才李老师扶你去办公室,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跟老师请假出来找你,你是不是生病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着便想俯身去扶她的胳膊,想带她去附近的诊所看看,却被温尘星下意识地躲开。她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的抗拒,语气也比平日里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不用了,江逾,我真的没事,就是单纯不想上课,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自己可以回去,你快回教室复习吧,还有没多久就要中考了,别因为我耽误了功课。”她的心里满是慌乱,怕他再追问下去,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只能用这样生硬的语气,逼着他离开。

江逾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躲闪的光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总觉得,温尘星在瞒着他什么,从上次她仓皇逃回老宅,到今日这般反常的模样,都让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他想追问,想留下来陪着她,可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容置喙的决绝,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微微颤抖,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攥了攥手心,心里满是无奈与担忧,只能轻声道:“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温尘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即便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去。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不敢再回头看他一眼,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改变主意,怕看到他眼底的担忧,便再也狠不下心来隐瞒。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带着几分仓皇的逃离意味,单薄的白色校服在风里轻轻翻飞,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栀子花,脆弱又倔强。

江逾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心底的疑虑与担忧像潮水般泛滥,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追上去,想紧紧拉住她的手,问清楚她到底在隐瞒什么,问清楚她到底哪里不舒服,可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远去,单薄、孤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像是随时都会被这漫天的阳光吞没。

彼时,夕阳正缓缓西斜,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绚烂夺目。最后一抹金红的余晖,恰好穿透云层,洒落在校园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将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色,也落在了温尘星飘扬的发丝上。细碎的金光缠绕着她乌黑的发梢,将那柔软的发丝映得发亮,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穿着一身洁白的校服,在漫天霞光的映衬下,身影愈发单薄,却也愈发耀眼,像一朵盛开在夕阳下的纯白栀子花,干净、纯粹,美得让人心颤。

那抹耀眼的白,在浓烈的橘红色霞光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和谐。她的脚步依旧匆匆,没有丝毫停留,背影在夕阳的拉长下,变得越来越长,孤孤单单地投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她就那样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回头,像是在与身后的青春、身后的温暖、身后的江逾,做着一场无声的告别。风轻轻吹过,扬起她的发丝与衣角,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香气清甜,却又带着几分转瞬即逝的怅惘,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凋零的少女,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

江逾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纯白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再也看不见踪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可他的心底却一片寒凉,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他的指尖溜走,他拼尽全力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只剩下无尽的失落与担忧。

校门口的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蝉鸣依旧聒噪,远处传来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一切都还是往日的模样,可江逾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他望着温尘星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她的名字,满心的不安与疑惑交织在一起,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而他,却无能为力。

夕阳渐渐下沉,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消散在天际,天空一点点暗了下来,凉意渐渐取代了午后的燥热。青石板路上的光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孤寂的痕迹,像是那个夕阳下的孤影,永远留在了这个盛夏的午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遗憾,藏进了时光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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