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老旧小楼里没有点灯,只有庭院中央那一点跳动的火光,映亮了温尘星苍白清瘦的侧脸。墙面上的爬山虎早已褪去翠绿,枯褐的藤蔓缠绕交织,像极了她心底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与绝望,在无边的夜色里静静蔓延。
她将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皱、又被反复攥得变形的白血病诊断书轻轻展开,指尖抚过上面冰冷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利刃,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预后极差,建议尽快住院化疗,生存期暂估三个月至半年”,这一行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所有力气,让她在绝望的深渊里越陷越深。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残酷的字句竟多了几分即将归于虚无的缥缈,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无助,却半点也未曾消减。
晚风卷着夜色掠过庭院,吹得她单薄的衣袂轻轻翻飞,周身的凉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指尖的冰凉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可掌心的诊断书,却比这深秋的夜色更凉,凉得让她浑身发麻,凉得让她几乎握不住这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她一生宿命的纸页。她想起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微凉的傍晚,她瞒着奶奶,一个人躲在福利院的槐树下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天空下起了小雨,像是在陪着她一起落泪,将她的绝望冲刷得淋漓尽致,却终究没能冲淡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划燃一根火柴,橙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角,微弱的暖意瞬间萦绕指尖,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火苗蔓延得很快,顺着纸页的纹路一点点吞噬那些残酷的字句,黑色的灰烬随着晚风打着旋儿升起,又缓缓飘落,像她那些不敢言说的心事,像她那些转瞬即逝的希望,终究要归于尘土,无声无息。温尘星静静站在火前,伸出手,掌心悬在火苗上方,感受着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漫天璀璨的星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澄澈又明亮,像极了江逾看向她时的眼睛。那一刻,记忆的闸门在心底轰然打开,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藏在时光缝隙里的点滴,在脑海里一一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是奶奶葬礼上,她浑身脱力、摇摇欲坠时,他稳稳扶住她腰时掌心的温度。那一刻,他的手臂虚虚地护着她,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像是怕她被来往的风吹倒,怕她被这份沉重的悲痛彻底压垮。他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个年纪的少年,不擅长那些细腻的温言软语,不懂得如何开口抚平一个少女失去至亲的伤痛,可他的陪伴,他的守护,却比所有的安慰都更有力量,成了她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唯一的光。
是葬礼结束后,他把她带回自己家,给她递来的那一杯温牛奶。杯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心底,稍稍冲淡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寒凉。他的家很大,装修得精致又漂亮,却空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坐在她身边,没有追问她的悲伤,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她望着窗外的夕阳发呆,轻声说“阿姨明天会过来,你想吃什么,跟她说,别客气”。那一刻,她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竟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贪恋,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贪恋这份专属的温柔。
是此后的每一天,他踩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准时出现在福利院门口的身影。有时手里拎着热腾腾的豆浆油条,有时是刚烤好的面包牛奶,更多的时候,是特意绕远路买来的、她最爱的那家小笼包。热气氤氲间,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笑着递给她:“快吃,刚出锅的,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会陪她一起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讲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讲海边的潮起潮落;会陪他们在院子里玩闹,看着孩子们追着蝴蝶跑,看着她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他的眼底也会泛起淡淡的暖意,那份暖意,澄澈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是夕阳西下时,他牵着她的手,在槐树下散步的时光。老槐树的叶子随风沙沙作响,孩子们的欢笑声在庭院里回荡,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他的手掌很大,很暖,紧紧包裹着她的冰凉,指尖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她心底的寒意。他会揉她的头发,动作里带着宠溺的温柔;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以后,有我呢”;会在她沉默发呆时,安静地陪着她,不打扰,不追问,只是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那些画面,温暖得让人心尖发颤,温暖得让她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再也不愿醒来。可越是温暖,此刻心底的苦涩就越是汹涌,像是一场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地面的灰烬上,瞬间没了踪迹,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她无声的叹息。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
她把所有的沉重都独自扛下,把最残忍的秘密藏在心底,连一句坦诚的告别都不肯给江逾。她清楚地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当她离开的那一天,当这个尘封的秘密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他面前时,他满心的爱意与牵挂,都会变成刺骨的恨意吧。
他会恨她的隐瞒,恨她明明身患绝症,却始终对他闭口不提;他会恨她的欺骗,恨她一边贪恋着他的温暖,一边又悄悄推着他远离,一边说着“我陪着你”,一边又早已做好了独自离开的准备;他会恨她的自私,恨她剥夺了他陪她共渡难关的权利,恨她让他在一无所知中,浪费了那些可以好好陪伴她的时光,恨她明明相伴左右,却始终对他藏着最深的算计与疏离。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一刻,他的模样。他会红着眼眶,声音颤抖,一遍遍地质问她“为什么”,那种绝望与不甘,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苦,一定会比她此刻的病痛,更让人痛彻心扉。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别无选择。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告诉他真相?要不要牵着他的手,一起面对这份残酷的宿命?可每一次,这个念头都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太清楚了,江逾是一个多么执着、多么重感情的少年。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不会丢下她,一定会放弃备考,放弃他心仪的高中,放弃他光明坦荡的未来,不顾一切地陪着她,陪着她在医院的病房里,在化疗的痛苦中,一点点等待生命的终结。
她不能这样做。
江逾是天之骄子,他成绩优异,眉眼清朗,有着无限的可能,有着光明的前程。他本该考上心仪的重点高中,走进向往的大学,毕业后拥有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遇见一个明媚健康、能陪他走过一生的姑娘,拥有安稳幸福的人生,拥有一段没有阴霾、没有遗憾、没有血泪的青春。而不是因为她,因为这个无望的秘密,被困在绝望的泥潭里,陪着她一起煎熬,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看着希望一点点破灭,最后只留下满身的伤痛与遗憾。
与其让他此刻知晓真相,陪着她一起坠入深渊,不如让他一无所知,带着此刻的温暖继续往前走。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藏在心底,最卑微也最虔诚的愿望。
她只想用自己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时间,多陪陪他,多守着他。陪着他熬过挑灯夜读的备考时光,陪着他走进中考的考场,陪着他等到心仪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看着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看着他一步步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她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他日后想起时,只觉温暖、不觉伤痛的回忆;她要用尽全身力气,为他织就一场温暖的梦,一场没有病痛、没有隐瞒、没有离别、只有欢喜的梦。
等到她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等到时间慢慢抚平一切,等到他走进新的校园,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时光,他总会忘记她的。忘记这个短暂出现在他青春里的、满身阴霾的女孩,忘记这段带着血泪与遗憾的过往,忘记她的苍白,忘记她的脆弱,忘记她所有的伪装与隐瞒。然后,他会好好生活,好好读书,好好爱人,拥有一份圆满的人生,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恨意,那些不甘,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抱歉与爱意,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与不舍,都让她带着,一同埋进泥土里吧。等到她化作尘土,等到春风吹过,这些沉重的情绪,或许也会跟着消散,再也不会打扰到他的岁月静好。
火苗渐渐熄灭,最后一点光亮也归于黑暗,只余下满地冰凉的灰烬,在晚风里轻轻扬起,又散落,飘落在庭院的青砖上,飘落在枯褐的藤蔓下,飘落在她的鞋边,无声无息。温尘星缓缓睁开眼,望向漫天星空,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那份决绝里,藏着她的无奈,藏着她的牵挂,藏着她为他放弃一切、独自奔赴宿命的勇气。
她弯腰,伸出冰凉的指尖,将地上的灰烬轻轻拂散,像是拂去了自己最后的退路,也拂去了所有的犹豫与不安。指尖划过青砖,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从今往后,再也没有那张冰冷的诊断书,再也没有那个让她绝望的秘密,唯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江逾、只想好好陪着他的温尘星。
她要收起所有的脆弱与绝望,收起所有的病痛与恐惧,把最明媚的笑容给他,把最温柔的陪伴给他,把最坚定的鼓励给他。她要学着伪装,伪装自己身体健康,伪装自己无忧无虑,伪装自己和他一样,对未来充满期许。哪怕胸口的疼痛一次次袭来,哪怕眩晕感一遍遍席卷而来,哪怕一口口腥甜涌上喉咙,她也要咬牙隐忍,绝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露出半分破绽。
她转身走进屋内,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她将庭院的门轻轻关上,也将那个焚尽的秘密,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彻底关在了身后。窗外的星空依旧璀璨,晚风依旧清凉,可她的心里,却已定下了最坚定的决心——以温柔为铠甲,以隐瞒为利刃,护他前路坦荡,助他奔赴荣光,哪怕身后,是自己早已注定的万丈深渊,哪怕最终,她要独自面对那场无人送行的离别。
屋内依旧漆黑一片,她没有开灯,只是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胸口的闷意越来越浓,一口腥甜终究是忍不住涌上喉咙,她慌忙用衣袖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咳意,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衣袖上很快染上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抹刺眼的红,在漆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狰狞,格外绝望。
她就这样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捂着嘴,无声地落泪。眼泪混合着血水,顺着嘴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一点点晕开,像是一朵朵绝望的红梅,在无边的黑暗里悄然绽放。她想起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星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活着,奶奶放心不下你”;她想起江逾温柔的笑容,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那句掷地有声的“以后,有我呢”;她想起福利院的孩子们,想起他们纯真的笑脸,想起他们拉着她的衣角,叽叽喳喳地叫着“星星姐姐”。
这些温暖的碎片,都是她支撑着走下去的力量。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她还要陪着江逾备考,还要看着他考上心仪的高中,还要陪着孩子们长大,还要完成奶奶的遗愿,好好守护着这家福利院——这个她和奶奶一辈子的心血,这个她唯一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夜色一点点褪去,微光穿透窗棂,照进了这间漆黑的小屋,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照亮了她衣袖上那片刺眼的血迹。温尘星缓缓撑起身子,浑身的酸痛让她忍不住蹙眉,可她还是咬着牙,一点点站起身。她走到脸盆前,用冷水洗了洗脸,褪去脸上的泪痕与苍白,又找来一件干净的外套,小心翼翼地遮住衣袖上的血迹,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却很坚定,像是历经了狂风暴雨后,依旧顽强绽放的小花,在晨光里,带着一丝倔强,一丝伪装,一丝无人知晓的悲凉。
次日清晨,温尘星早早便回了福利院。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老槐树的花瓣还在轻轻飘落,细碎的白色花瓣铺满了庭院的小径,像是一场无声的雪,温柔又凄清。她踩着花瓣,一步步走进庭院,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得像落在肩头的晨光,仿佛昨日的仓皇逃离、深夜焚纸的决绝,还有那些无声的落泪与绝望,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江逾早已等在槐树下,身形挺拔,眉眼间满是焦灼与牵挂。自从昨天她仓皇离开,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夜里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她苍白慌乱的侧脸,还有她那句决绝的“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别跟着我”。他好几次想驱车再去那个老旧的小楼,可又怕自己的贸然出现,会让她愈发慌乱无措,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底的牵挂,在这里,一点点等待她的归来。
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江逾眼底的焦灼瞬间化作失而复得的欣喜,快步迎了上来,脚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受了半点委屈,语气里满是关切:“星星,你回来了,昨天……还好吗?是不是整理旧物累到了?脸色怎么还是这么白?”
一连串的追问,满是浓浓的牵挂,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温尘星的心底,让她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用力压下心底的酸涩,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愈发温柔,指尖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槐花瓣,声音温柔得像落在肩头的阳光,干净又澄澈:“我没事,就是整理了些旧物,忙到有点晚,没休息好而已,让你担心了。”
她的笑容太过坦然,太过温柔,眼底的决绝与绝望早已被层层温柔掩盖,看不出半点破绽。江逾看着她,心底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那些莫名的不安也依旧萦绕在心头,可还是被她眼底的笑意抚平了大半。他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紧紧包裹着她的冰凉,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的指尖,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轻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跑那么远,也别再熬夜,我会担心的。”
温尘星任由他牵着,感受着掌心的暖意,那份暖意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冰凉,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心底的疼意细密又汹涌,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她还是用力回握了握他的手,笑着点头,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句无声的告别:“好,以后都不跑了,我陪着你。”
我陪着你,陪着你熬过备考的漫漫长夜,陪着你走进中考的考场,陪着你奔赴心仪的前程。
只是,这份陪伴,太过短暂,太过卑微,太过小心翼翼。
她陪着他,在仅剩的时光里,用尽全身力气,为他织就一场温暖的梦。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小心翼翼地伪装着自己的脆弱,小心翼翼地珍惜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时光。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精心编织的梦,终有破碎的一天。
她更不知道,当梦醒的那一刻,当那个焚尽的秘密重新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江逾心底的痛,会比此刻的隐瞒,比她的病痛,更让他痛彻心扉,更让他刻骨铭心,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老槐树的花瓣还在轻轻飘落,晨光正好,暖意融融,两个少年少女并肩站在槐树下,掌心相握,眉眼温柔。可没有人知道,这份看似安稳的温柔背后,藏着一个少女的决绝与绝望,藏着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离别,藏着一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两个人的秘密。
那些星光下的执念,那些焚纸化灰的决绝,那些小心翼翼的陪伴,还有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意与抱歉,都将在这个漫长的备考季里,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发酵,直到那场盛大的离别,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