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办得很安静。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喧嚣的宾客,只有福利院的几个孩子和江逾陪在温尘星身边。老槐树的花还在落,细碎的白色花瓣一片一片沾在黑色的挽联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着雪的匣子,落得满地都是凄清。温尘星穿着江逾给她找的黑色外套,料子很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肌肤的寒凉,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密密麻麻地渗进五脏六腑,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奶奶笑着的脸,眼泪像是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得发疼,疼得她连眨眼都觉得费力。江逾一直站在她身侧,手臂虚虚地护着她,像是怕她被来往的风吹倒。他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个年纪的少年,不擅长那些细腻的温言软语,只是在她身子晃了晃的时候,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累了就靠会儿。”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道,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温尘星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一笔一划,刻得那么深,像是刻在了她的心上。指尖冰凉,心里那根名为“秘密”的刺,又开始隐隐作痛。白血病的诊断书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藏在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甚至不敢去触碰,怕稍微一动,就会炸得她粉身碎骨。她不敢告诉江逾,不敢告诉他,自己可能连陪他走完这个夏天的时间都没有,不敢告诉他,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更不敢告诉他,她贪恋着他的温暖,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推开他。
葬礼结束后,江逾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江逾的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家里只有一个钟点工阿姨偶尔来打扫做饭。房子很大,装修得精致又漂亮,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江景,可就是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空旷,少了点烟火气。温尘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江逾给她倒了一杯温牛奶,在她身边坐下,杯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阿姨明天会过来,你想吃什么,跟她说,别客气。”
温尘星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的暖意却迟迟传不到心底。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牛奶,奶白色的液体里映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我……我还是想回福利院住。”
江逾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眉宇间的担忧清晰可见:“福利院没人照顾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已经长大了。”温尘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泛白,“奶奶不在了,我得守着那里,守着那些孩子。那里是奶奶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和奶奶的家。”
江逾沉默了。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脆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只当她是还没从奶奶离世的悲痛里走出来,只当她是太过要强,不愿依附旁人。他哪里知道,这份苍白和疲惫背后,藏着的是足以压垮一个少女的绝症。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比谁都脆弱,却偏偏要装作坚强的女孩,心里的疼意一点点漫上来。
“好。”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我每天都去看你,给你带早餐,陪你照顾孩子。”
温尘星的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别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却照不亮她心里的阴霾。她小声道:“谢谢你,江逾。”
“跟我客气什么。”江逾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意,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以后,有我呢。”
以后,有我呢。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温尘星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她看着江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温柔和坚定,让她忍不住想要沉溺。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旦沉溺,就再也舍不得离开,怕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会伤了他,也伤了自己。
江逾开车送她回福利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温尘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江逾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见她一直望着窗外发呆,便放低了车载音乐的音量,生怕吵到她。
到了福利院门口,温尘星解开安全带,刚想推开车门,就被江逾叫住了。“星星,”他看着她,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明天我早点过来,给你带小笼包,你喜欢的那家。”
温尘星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她推开车门,快步走进福利院的大门,不敢回头看他。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
江逾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他不知道,温尘星站在福利院的门后,一直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场梦。
江逾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福利院门口,踩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手里要么拎着热腾腾的豆浆油条,要么是刚烤好的面包牛奶,有时候还会特意绕远路,去买温尘星最喜欢的那家小笼包。他会陪温尘星一起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讲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讲海边的潮起潮落。会陪他们在院子里玩闹,看着孩子们追着蝴蝶跑,看着温尘星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他的心里,也跟着泛起淡淡的暖意。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就牵着她的手,在槐树下散步,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孩子们的欢笑声,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像是一幅安静的油画。
福利院的孩子们很喜欢江逾,总是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江逾哥哥”,有的孩子会扯着他的衣角,要他讲故事,有的孩子会把自己画的画塞给他,画上是歪歪扭扭的三个人,他,温尘星,还有奶奶。温尘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他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模样,看着他脸上温柔的笑意,心里的暖意和苦涩交织在一起,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越来越贪恋这份温暖,越来越舍不得松开江逾的手。她喜欢他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能驱散她心底的寒意;喜欢他揉她的头发,动作里带着宠溺的温柔;喜欢他看着她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可那份诊断书,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地困在原地。它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和江逾之间,隔着的是生与死的距离。她不敢靠近,不敢沉溺,怕自己会越陷越深,更怕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所有的美好都会化为泡影。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是难得的好天气。金色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江逾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给孩子们讲童话故事,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悦耳,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一个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里闪着光。温尘星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石凳上,翻看着一本旧相册,相册是奶奶留下来的,里面全是奶奶和孩子们的合照,一张张笑脸,明媚得晃眼,看得她心里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滴在相册的封面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刚想把相册合上,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像是有人在她的脑袋里狠狠敲了一棍子,眼前的画面瞬间变得模糊,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扶住额头,手指却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意。她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一看,指尖上竟然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的深渊里。
白血病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医生说过,她的病情正在恶化,如果再不接受治疗,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可她哪里有钱治疗?奶奶的病已经花光了福利院所有的积蓄,她不能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她慌忙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渍,动作慌乱得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的人,怕被人发现这个秘密。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江逾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星星,你怎么了?”
温尘星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她慌乱地抬头,正好对上江逾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可那担忧里,没有半分对她病情的揣测,他只当她是伤心过度,身子虚弱。温尘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将相册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慌乱:“我……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歇会儿。”
她说完,不等江逾回应,就匆匆站起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跑去。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冰凉的汗水贴着肌肤,让她觉得更加难受。她能感觉到,江逾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江逾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总觉得,温尘星最近状态不太对劲,比之前更沉默了,也更瘦了,脸色白得像纸,像是一戳就破的薄瓷。可他只当是奶奶的离世对她打击太大,只当是福利院的琐事累着了她,从未往更坏的方向去想。刚才,他瞥见她嘴角似乎有什么东西,红得刺眼,可她跑得太快,他没看清,只来得及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和慌乱的眼神。
他放下手里的童话书,对围在身边的孩子们笑了笑,声音温柔:“你们先自己玩,哥哥去看看星星姐姐,好不好?”
孩子们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懂事。江逾便快步朝着温尘星的房间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他想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想劝她好好休息,别硬撑着,想告诉她,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他,他会陪她一起扛。
他走到温尘星的房门口,抬手想要敲门,指尖却顿在了半空中。房间里隐隐传来压抑的抽噎声,很轻,却像一根细线,轻轻扯着他的心。那哭声里,藏着的绝望和无助,让他的心,一点点揪紧。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敲门,只是放轻了脚步,站在门外,心里的担忧更甚。
他不知道,房间里的女孩,正蜷缩在床上,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哭得撕心裂肺。那张诊断书,被她攥得变了形,上面的字迹,早已被泪水晕开,变得模糊不清。可她还是死死地攥着,像是攥着自己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
她蜷缩在床角,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诊断书上。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怕被江逾听到,怕被孩子们听到,怕他们知道这个残酷的秘密。
她想起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活着。她想起江逾温柔的笑容,想起他说的那句“以后,有我呢”。她多想,多想就这样一直陪着他,陪着孩子们,陪着这个她和奶奶一起守护的家。可命运,却对她如此残忍,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肯满足她。
门外的江逾,静静地站着,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能听到房间里细微的动静,能听到那压抑的抽噎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他不敢推门进去,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更加难过。他只能站在那里,心里一遍遍地想着,明天一定要带她去医院看看,开点补身体的药,她实在是太虚弱了。
他不知道,那扇薄薄的门板后面,藏着的是一个少女绝望的心事。他不知道,那道无形的鸿沟,早已在他和她之间,越拉越深。他更不知道,他此刻满心的担忧,在那个残酷的真相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房间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温尘星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都在发抖。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刚才的眩晕和咯血,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那轮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心里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知道,这场梦,总有醒的一天。
她更知道,当梦醒的时候,就是她和江逾,彻底说再见的时候。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金色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可福利院的院子里,却像是被一片无形的阴影笼罩着。槐花落了一地,像是谁的眼泪,无声地,铺满了整个夏天。
孩子们的欢笑声还在继续,清脆的声音,却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温尘星的心上。她蜷缩在床上,听着门外少年的脚步声,听着院子里的欢笑声,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了下来,落在了门口少年的脚边。
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
那个夏天的风,终究还是吹不散,少女心头的阴霾。
而那份沉甸甸的秘密,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温尘星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未来,到底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这个夏天,注定是一场,带着泪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