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是带着凉意的浅青色，透过医院住院部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走廊的地板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晨间的薄雾，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闻起来让人心里发沉。
温尘星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几乎是一夜没睡，趴在奶奶病床边的硬椅子上，浅眠中尽是噩梦。梦里全是奶奶倒下时惨白的脸，和医生说出“三万押金”时，自己攥紧的、指甲嵌进掌心的手。
身旁的病床上，奶奶还在沉睡着，呼吸均匀，脸色比昨晚入院时好了些许。温尘星伸手，轻轻碰了碰奶奶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了地。
江逾是在她洗漱回来时赶到的，手里拎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豆浆的甜香混着包子的肉馅香，驱散了些许病房里的冷清。“快吃，一会儿该早读了。”他把一杯温热的豆浆塞进温尘星手里，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病床上的人，“我跟班主任请假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我们溜出来，再过来看看。”
温尘星捧着豆浆，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眼眶微微发烫。她低头吸了一口豆浆，甜腻的味道却在舌尖散开一丝苦涩。“谢谢你，江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昨天的钱……”
“提钱干什么。”江逾打断她，将一个肉包子递到她嘴边，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先吃饭，奶奶醒了也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温尘星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馅料在嘴里化开，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病床上依旧紧闭双眼的奶奶，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
两人匆匆吃完早餐，江逾去护士站叮嘱了几句，又拜托了邻床的家属帮忙多照看一眼，这才牵着温尘星的手，快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赶。
清晨的街道，人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的学生和上班族。温尘星被江逾牵着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将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贪恋这份温暖。白血病的诊断书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她和江逾之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又怎么能拖累他？可昨夜大桥上的相拥，和他那句“有我在”，又像一剂良药，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抓到了一丝救命的光。
走到学校门口，江逾才松开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轻声道：“进去吧，上课别走神，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温尘星点了点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才转身走进教学楼。
一上午的课，温尘星听得浑浑噩噩。老师讲的知识点像走马灯一样在耳边晃过，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奶奶苍白的脸，和那笔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三万块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上画着圈，画着画着，就画出了江逾的名字。笔尖顿住，她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橡皮擦掉，却越擦越脏，最后只能将那一页纸，轻轻折了起来。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温尘星就坐不住了。她攥着书包带，眼神焦灼地望着窗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江逾看出了她的焦躁，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别急，下课我们马上走。”
纸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和他的人一样，让人安心。温尘星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点了点头。
下课铃一响，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朝着教室外冲去。班主任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多说什么——这几天温尘星的不对劲，他都看在眼里，江逾的寸步不离，他也瞧得清楚。
两人一路小跑赶到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清晨更浓了些。温尘星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奶奶的病房，然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雪白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奶奶一直攥着的那枚旧戒指，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旁边，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病房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奶奶的身影。
“奶奶……”温尘星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她冲进病房，目光在房间里慌乱地扫过，“奶奶！你在哪里？”
邻床的阿姨听到动静，探过头来，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奶奶一早就醒了，说什么都要出院，我们拦都拦不住。她说她知道自己的病，不想花那个冤枉钱，还说……还说不想拖累你。”
温尘星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江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眉头紧锁：“阿姨，我奶奶她……她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说去哪里？”
“走了有两个小时了吧，”阿姨回忆着，“她说回福利院，还让我们把这张纸条交给你。”
温尘星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条。纸条是奶奶常用的那种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奶奶用铅笔一笔一划写的：
星星，奶奶没事，别担心。医院太贵，奶奶回福利院了，那里有孩子们陪着，挺好的。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别总皱着眉头，奶奶喜欢看你笑的样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江逾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人家。
纸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温尘星看着那几行字，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奶奶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她的病还没好……她怎么能走……”
江逾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他轻轻拍着温尘星的后背，声音沙哑：“星星，别哭，我们现在去福利院，奶奶一定没事的。”
他的话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哄骗温尘星。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不安，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两人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冲出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福利院的方向赶去。
出租车的速度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温尘星却觉得，这条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晕开了奶奶的字迹。
“江逾，”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我怕……我怕奶奶会有事……”
江逾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不会的，星星，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坚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里有多慌。
福利院的红墙黛瓦，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温尘星几乎是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江逾付了钱，快步跟在她身后。
福利院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也听不到奶奶温和的声音。平日里总是飘着槐花香的院子，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温尘星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她不敢进去，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景象。
江逾走到她身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星星，进去看看吧。”
温尘星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放着一张藤椅。藤椅上，奶奶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她最喜欢的那件蓝色碎花布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像是只是睡着了。
几个孩子围在藤椅边，哭得泣不成声，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奶奶昨晚没来得及给他的糖。
温尘星看着那一幕，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她踉跄着扑过去，跪在藤椅边，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奶奶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瞬间传遍了全身。
“奶奶……”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得不成样子，“奶奶，你醒醒啊……星星来看你了……你不是说要看我考上高中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奶奶冰冷的身体，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奶奶，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让你担心……你醒醒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哀嚎。
江逾站在一旁，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他从未见过温尘星这样失态，这样绝望。他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上前，轻轻蹲下身，将温尘星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凉，浑身都在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的叶子。
“星星，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奶奶会心疼的……”
温尘星靠在他的怀里，哭得更凶了。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意宣泄的港湾，将所有的痛苦和无助，都倾泻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温尘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靠在江逾的怀里，浑身脱力，眼神空洞地看着奶奶安详的脸。
江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拿出手机，拨通了殡仪馆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沉稳：“您好，我需要办理葬礼……”
他挂了电话，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温尘星，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奶奶的离去，对温尘星来说，是多大的打击。这个本就瘦弱的女孩，肩上扛了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扛的重担。
“葬礼的事情，我来安排，”江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温尘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疼，愈发浓烈。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带着安抚的意味。
“星星，”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跟我回家吧。”
温尘星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福利院这里，我会找人帮忙照看，孩子们也会安顿好，”江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知道，温尘星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他也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温尘星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愫，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想起奶奶纸条上写的那句话——“江逾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人家”。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她看着藤椅上安详的奶奶，又看着眼前的江逾，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江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伸出手，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福利院的老槐树下，藤椅上的老人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槐花落了一地，像是给她铺上了一层雪白的绒毯。
两个年轻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看着远方的落日。女孩的哭声已经停止，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男孩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像是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
只是，没有人知道，女孩的心里，还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心底，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还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当那个秘密被揭开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会不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破碎。
晚风轻轻吹过，扬起了女孩额前的碎发。男孩下意识地伸手，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烫得女孩微微一颤。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延伸到，没有尽头的远方。
而那座见证了他们昨夜相拥的大桥，此刻正沐浴在落日的金光里，安静地，横跨在流淌的河水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注定充满坎坷，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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