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尘星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发送出去的那条信息，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册里的海浪照片，仿佛在这一刻翻涌着细碎的光芒。她把手机轻轻塞进书包，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奶奶推门而入的身影拉回了现实。
“星星啊，感觉今天气色好多了。”奶奶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出院休养几天，正好回去收拾收拾换洗衣物，奶奶也能顺便看看福利院的院子有没有漏雨。”
温尘星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奶奶，您不是前几天还说膝盖疼吗？要不还是别折腾了，我在这里住着也挺好的。”她不敢让奶奶多费心，更怕自己这副苍白虚弱的样子，会让细心的奶奶看出端倪——她只告诉奶奶自己是贫血，需要静养，半句没提白血病的事。
“傻孩子，”奶奶放下保温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发顶时，温尘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奶奶察觉她头发掉得厉害，“福利院那边还有几个孩子等着我回去缝补衣服呢，再说，总不能一直住在医院里，家里的小鸡还没人喂呢。”
温尘星拗不过奶奶，只能点头答应。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护士站的方向，生怕撞见哪个认识江逾的老师或者同学。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住院的消息，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中考在即，他应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而不是被她的一堆烂事牵绊。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温尘星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是奶奶前几天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慢点走，星星，别摔着。”奶奶扶着她的胳膊，脚步有些迟缓，膝盖处的疼痛让她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温尘星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奶奶，我扶您吧。”
“不用不用，”奶奶摆摆手，笑得一脸慈祥，“奶奶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
两人慢慢悠悠地坐上了去往福利院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温尘星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逾的脸。他皱着眉追问她“到底怎么了”的样子，他蹲在地上捡错题集时颤抖的指尖，他站在教室门口，那个焦急而落寞的背影……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念头都甩出去。不能想，绝对不能想。她和他，本该是两条平行线，是她硬要凑上去，和他有了短暂的交集。现在，她该回到自己的轨道上了，不能再拖累他。
福利院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红墙黛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几个孩子看到温尘星和奶奶回来，都欢呼着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尘星姐姐”“奶奶”。
温尘星蹲下身，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她心里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奶奶叮嘱了孩子们几句，就拎着篮子去了厨房，说是要给孩子们煮点糖水喝。温尘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着手里的英语单词书，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和病魔抗争，忘记了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烦恼。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厨房里却迟迟没有传来奶奶的声音。
温尘星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放下书，快步朝着厨房跑去。
“奶奶？奶奶你在吗？”
她推开虚掩的厨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奶奶倒在灶台边的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盛糖水的勺子，温热的糖水洒了一地，黏腻地沾湿了她的裤脚。
“奶奶！”
温尘星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裂开，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去探奶奶的鼻息。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慌淹没。
“奶奶，你别吓我，你醒醒啊……”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双手慌乱地去扶奶奶，可瘦弱的她，根本没有力气将奶奶扶起来。
周围的孩子听到动静，都跑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奶奶，吓得哇哇大哭。
“姐姐，奶奶怎么了？”
“奶奶是不是生病了？”
孩子们的哭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温尘星的心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连解锁屏幕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她想打急救电话，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没钱。
住院的费用已经花光了福利院仅存的一点积蓄，奶奶平时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支付高昂的急救费用和住院费。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看着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奶奶，看着身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们，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江逾。
她下意识地想挂断，可手指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按下了接听键。
“温尘星？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班主任说你请假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江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我去你家找你，邻居说你回福利院了，你现在在哪里？”
温尘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去。
“温尘星？你怎么了？别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江逾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我……我在福利院……”温尘星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江逾，我奶奶……我奶奶她晕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江逾急促的声音：“别慌，我马上打120，你在那里等着我，哪里都别去，听到没有？”
“嗯……”温尘星哽咽着点头，挂了电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就在巷口响起。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厨房，小心翼翼地将奶奶抬了上去。温尘星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坐在救护车上，看着奶奶紧闭的双眼，温尘星的心里一片荒芜。她不知道奶奶得了什么病，不知道需要多少钱才能治好，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她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小腹上，那里隐隐传来的钝痛，提醒着她身体里的隐疾，她咬着唇，把即将溢出的呻吟咽了回去。
救护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市中心医院。奶奶被推进了急诊室，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得温尘星喘不过气。
她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却仿佛都与她无关。她不敢去想自己的病，只能一遍遍地祈祷，奶奶一定要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快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江逾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校服外套的拉链敞开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面包。他看到蜷缩在长椅上的温尘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奶奶怎么样了？”
温尘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到江逾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土崩瓦解。她摇了摇头，哽咽着说：“还在里面……我不知道……”
江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疼得厉害。他想伸手抱抱她，又怕吓到她，只能默默地将塑料袋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温尘星看着塑料袋里的牛奶，眼眶更红了，却摇了摇头，没有接。
过了好一会儿，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问道：“谁是病人家属？”
温尘星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冲过去：“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病人是突发性心肌梗死，幸好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需要立刻住院治疗，后续还要观察情况，可能需要做手术。”医生看着她，神色凝重，“你们先去办理住院手续，把费用交一下，押金需要交三万。”
三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温尘星的脑海里炸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哪里有三万块钱。
江逾看出了她的窘迫，上前一步，对着医生说道：“医生，手续我们会尽快办的，麻烦您先照顾好病人。”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又进了急诊室。
温尘星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坠入了冰窖。她看着江逾，眼里充满了绝望：“江逾，我没有钱……我付不起医药费……”
江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酸涩。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不行！”温尘星猛地摇头，泪水再次滑落，“我不能用你的钱，江逾，这太多了，我还不起……”
“说什么傻话。”江逾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却又透着心疼，“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奶奶的病，钱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说完，不等温尘星反驳，就转身朝着缴费处走去。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他这么多年攒下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原本是打算高考结束后，带着温尘星去看海用的。现在，这笔钱，用在奶奶的身上，他觉得值。
他排队，缴费，办理住院手续，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温尘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又欠了他一笔，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她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不敢出声阻拦，奶奶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奶奶被从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躺在病床上，依旧没有醒过来。温尘星坐在床边，握着奶奶干枯的手，眼泪无声地落在手背上。她看着奶奶苍白的脸，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好起来，千万不能有事。
江逾办完手续回来，看到她这副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着她。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温尘星，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便起身去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喝点水吧。”
温尘星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眼眶又红了，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夜幕渐渐降临，窗外的天空，繁星璀璨，缀满了墨蓝色的天幕。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温尘星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却一片灰暗。她转过头，看着江逾，轻声说道：“江逾，谢谢你……你回去吧，很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江逾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摇了摇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温尘星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学习。”
“我不放心你。”江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温尘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逾打断了：“奶奶这里有护士照顾，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来。”
她拗不过他，只能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道上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晚风习习，带着初夏的凉意，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温尘星穿得很单薄，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外面套着那件薄薄的棉布外套，根本抵挡不住深夜的冷风。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双手抱在胸前，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一些，小腹的钝痛又隐隐传来，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江逾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停下脚步，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穿上吧，别着凉了。”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让她的身体，瞬间暖和了几分。她抬起头，看着江逾，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逾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夜空中的星光，璀璨而明亮：“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却没有一丝尴尬。晚风轻轻吹过，扬起温尘星额前的碎发，江逾下意识地伸手，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江逾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的脸怎么这么凉？
温尘星的脸，瞬间红透了，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她生怕江逾察觉到什么，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江逾也收回了手，耳根微微泛红，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一些。他看着温尘星瘦弱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这半个月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这么苍白，这么虚弱？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座大桥上。桥下车水马龙，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芒。晚风更大了，吹得桥上的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温尘星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眼神茫然。
江逾也停下脚步，站在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江逾，”温尘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逾转过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和无助，心里一阵刺痛。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是。”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拖累奶奶……”温尘星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不敢提自己的病，只能将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奶奶要是有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积压在心底太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倾泻而出。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冰冷的栏杆上。
江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
温尘星的身体一僵，随即，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放声大哭起来。
“江逾，我好害怕……我怕奶奶有事，我怕……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她的哭声，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无助，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江逾的心。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有我在。奶奶会好起来的，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撑过去。”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害怕什么，不知道她这半个月来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此刻的她，需要一个依靠。
“我没钱给奶奶做手术……”温尘星哽咽着，“我就是个累赘……”
“不是累赘。”江逾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温尘星，你听着，你不是累赘。奶奶的病，我们一起想办法，钱不够，我去凑，我去打工，总能凑够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孩，眼底满是心疼和坚定：“我们还要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还要一起去看海，捡最美的贝壳。这些约定，都还没有实现，怎么能半途而废？”
温尘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恐慌和无助，似乎在一点点消散。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江逾，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逾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因为，”他顿了顿，眼底的星光，比夜空中的繁星还要明亮，“你是我想一起走到最后的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温尘星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愫，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风依旧在吹，带着丝丝凉意，可温尘星却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她靠在江逾的怀里，看着远处璀璨的星空，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突然觉得，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苦难，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他在。
有他在，就有了希望。
有他在，就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
只是，这份温暖背后，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心底，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这个秘密，会在什么时候，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彻底击碎。
两人就这样，在大桥上，静静地依偎着。夜空中的繁星，闪烁着温柔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年轻的脸庞，也照亮了，他们充满未知，却又满是希望的未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