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温尘星仓皇跑开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半个月来的不对劲,像零散的拼图,在他心里渐渐拼凑出一幅让他心慌的画面。她总是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课间不再凑过来问数学题,放学铃声一响就收拾书包匆匆离开,连晚自习都找借口缺席。上次模考,她的试卷上大片空白,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找她谈话时,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更让他揪心的是,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原本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连走路的脚步,都透着一股虚浮的无力感。
他不是没有试过追问。课间堵在她座位旁,放学跟在她身后,甚至在她常去的那个小卖部等她,可每次,她要么找借口躲开,要么就是低着头,用轻飘飘的一句“我没事”来搪塞。
江逾捏紧了手里的那本错题集——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专门为温尘星整理的,里面全是她最近常错的题型,每一道题都标注了详细的解题思路和技巧。他原本想着,等午休的时候给她,顺便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可刚才,她连让他靠近的机会都不给。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却吹不散江逾心里的寒意。他想起分班榜前,她眼里闪烁的星光,想起雪地里,她踮着脚尖和他拉钩的模样,想起深夜教室里,她对着一道难题皱着眉,却又在解出来后,笑盈盈地朝他竖起大拇指的样子。
那样鲜活的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逾咬了咬牙,转身朝着班主任的办公室跑去。他知道,温尘星不肯说,那他就只能去问别人。
班主任看着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凝重的江逾,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江逾,有些事,尘星不想让你知道,是怕你担心。”
“老师,她到底怎么了?”江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是不是生病了?”
班主任看着他眼底的焦急,终究还是没再隐瞒。“前几天,尘星的奶奶来学校帮她请了长假,说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现在在市中心医院住院化疗呢。”
“白血病”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江逾的脑海里炸开。
他僵在原地,手里的错题集“啪”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模糊不清。他想起她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躲闪的眼神,想起她刚才跑开时,踉跄的脚步。原来不是她不想理他,是她病了,病得那么重。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信息,让她早点休息,她回复的那句“知道啦,你也早点睡”。原来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可她,却什么都没告诉他。
江逾蹲下身,一张张捡起地上的错题集,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家。他径直冲出学校,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跑去。初夏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跑过一条条街道,风在耳边呼啸,他的脑海里,全是温尘星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间病房,只能一层一层地找,一间一间地看。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或焦虑或疲惫的神色。江逾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终于,在三楼的血液科病房外,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尘星坐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光洁的头皮。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低声背诵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给她带来一丝血色。
她的奶奶坐在床边,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偷偷抹着眼泪。
江逾站在病房门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进去。他看着她瘦弱的肩膀,看着她明明难受得眉头紧锁,却依旧强撑着看书的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想起他们的约定,想起那片还没来得及去看的海。他说过,要和她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要带她去看最蓝的海,捡最美的贝壳。可现在……
江逾捂住嘴,硬生生把喉咙里的哽咽咽了回去。他怕自己出声,会打扰到她,会让她发现他。
他知道,温尘星不想让他知道。她是怕拖累他,怕影响他备考,怕毁了他的前程。
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他默默地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很久很久,直到她累了,放下书,靠在奶奶的肩膀上睡着了,他才转身,轻轻离开了。
从那天起,江逾的生活,多了一项秘密的行程。
每天放学,他不再留在教室刷题,而是直奔医院。他不敢靠近病房,只是远远地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来,看着温尘星坐在床上看书的身影,直到深夜,病房里的灯熄灭了,他才放心地离开。
他开始省吃俭用,把父母给的零花钱,全都攒了下来。他去超市买温尘星喜欢吃的草莓味酸奶,买她念叨过好几次的那家面包店的肉松面包,悄悄放在病房门口的储物柜上,然后转身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他知道化疗会掉头发,会让皮肤变得干燥,于是他去药店买了最好的护发素和保湿霜,同样放在储物柜上。他还买了一本厚厚的画册,里面全是大海的照片——蔚蓝的海面,洁白的浪花,金色的沙滩,五颜六色的贝壳。他在画册的扉页上,小心翼翼地写下一行字:“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海。”
他不敢署名,怕被她发现。
温尘星很快就发现了这些莫名出现的东西。
第一天,是一瓶草莓味酸奶,放在储物柜上,还带着一丝凉意。她以为是护士姐姐放的,笑着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是一袋肉松面包,还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的。
第三天,是护发素和保湿霜。
直到第四天,她看到了那本画册。
她翻开画册,看着里面一张张美丽的大海的照片,眼眶瞬间红了。当她看到扉页上那行熟悉的字迹时,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那是江逾的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个笔画,她都能认出来。
这些天,悄悄给她送东西的人,是他。
温尘星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起那天在教室门口,他焦急的眼神,想起他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时的语气,想起这些天,她刻意躲开他的那些日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来,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画册上,落在那行字上,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着一个易碎的梦。
温尘星拿起手机,翻到江逾的聊天界面,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她想给他发一条信息,想告诉他,她很想他,想告诉他,她会努力治病,想告诉他,她还想和他一起去看海。
可她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机。
她不能拖累他。中考在即,他应该全力以赴,而不是被她的事情牵绊。
她只能把这份温暖,悄悄藏在心底,化作对抗病魔的勇气。
而江逾,依旧每天都来。
他依旧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病房里的灯光。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每天刷题到深夜,他的目标,不再仅仅是考上理想的高中,而是要带着温尘星的那份希望,一起考上。他要替她,守住那个约定。
有一次,温尘星化疗反应特别严重,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她躺在床上,意识模糊间,仿佛看到病房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叫他的名字,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等她稍微清醒一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朝着走廊尽头望去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走廊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她看着窗外的星空,眼泪又一次滑落。
江逾,你是不是在那里?
你是不是,一直在陪着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考的脚步越来越近。江逾的成绩,依旧稳居年级第一,而温尘星的病情,在一次次化疗后,终于有了好转。
那天,阳光格外好。温尘星坐在病床上,翻开那本大海的画册,看着扉页上的那行字,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微笑。
她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给江逾发了一条信息。
“江逾,等我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海,好不好?”
信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病房外的走廊尽头,一个少年紧紧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红了眼眶。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扬起一抹和温尘星一样的,带着希望的微笑。
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海。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