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涌初现
四月十五,谷雨。
细雨如烟,斜织成一张朦胧的纱幕,将整个西湖笼在一片淡青色的水墨里。断桥在雨中静默,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油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桥畔的垂柳新叶初发,嫩绿的柳丝在细雨中轻轻摇曳,像女子柔软的发梢。
柳拂霄撑伞立在桥头,素青道袍的下摆已被雨水沾湿,晕开深色的水痕。他没有进亭子避雨,就那样站着,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发梢滴着细小的水珠。
距离上次与江浸月相见,又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心口的异动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偶尔的刺痛和悸动,后来渐渐变成一种持续的、温热的脉动,像是那颗残缺的心正在缓慢生长,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滋养、补全。
柳拂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试情正在起作用,江浸月的温柔渗透正在唤醒他那半颗心的生机。
这本该是好事。
可他却感到越来越不安。
因为随着心口的脉动,一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模糊的感觉——温暖的手掌,含笑的眼睛,月下对弈时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琴音流淌时悬停在空中的雨滴……
这些片段在他识海里闪烁,像萤火,像星子,美丽却虚幻。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做梦。
五百年来,他从未做过梦。半心残缺之人,连梦境都是奢侈。可最近这半个月,他夜夜入梦。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坐在他对面,或弹琴,或下棋,或只是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温柔的光。
每次梦醒,心口都会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像是那颗心在渴望什么,在呼唤什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柳拂霄闭上眼,雨水顺着他的长睫滑落,像眼泪,“必须……做个了断。”
“了断什么?”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柳拂霄浑身一僵,没有回头。
江浸月走到他身侧,撑着一把竹青色的油纸伞。今天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长衫,衣摆处用淡金色的丝线绣着疏疏的云纹,在细雨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墨色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清隽的额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紫檀木的盒身上雕着并蒂莲的图案,栩栩如生。
“猜到道长或许会在这里淋雨,特意带了姜茶来。”江浸月将食盒放在桥栏上,打开盒盖,取出一个青瓷茶壶和两个茶杯。茶壶还冒着热气,淡淡的姜香混合着红糖的甜味,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柳拂霄终于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眸看向他:“你怎知我会在此?”
“因为今天是十五。”江浸月倒了一杯姜茶递给他,琥珀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澈,“每月十五,道长都会在这里等我——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太过笃定。
柳拂霄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那温度顺着手臂一路传到心口,让那颗本就悸动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深红色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摇晃,破碎,又重聚:“江公子,我……”
“先喝茶。”江浸月打断他,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桥栏上,望着烟雨朦胧的西湖,“雨天的姜茶,要趁热喝才暖和。”
柳拂霄沉默片刻,终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润,一路暖到胃里,也暖到……心里。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撑伞,喝茶,看雨。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细雨敲打伞面的沙沙声,和远处西湖水波的轻漾。
许久,江浸月忽然开口:“道长这一个月……可还好?”
柳拂霄的手指紧了紧:“何出此问?”
“因为道长看起来,”江浸月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关切,“比上月更清瘦了些。脸色也……更苍白了。”
柳拂霄移开视线,看向雨幕深处:“无事,只是……睡得不好。”
“为何睡不好?”
“做梦。”
“梦到什么?”
柳拂霄沉默了。
他该怎么说?说梦到你?说梦到你弹琴,说梦到你下棋,说梦到你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
不能说。
说出来,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没什么。”他最终说,“只是些混乱的片段。”
江浸月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道长,你这五百年……太苦了。”
柳拂霄的心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对上江浸月的眼睛。雨幕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里面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慌乱。
“江浸月,”柳拂霄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江浸月也答过——因为使命,因为护道,因为不想让他一个人走。
但这一次,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柳拂霄,看着雨水顺着对方银白色的长发滑落,看着那双浅灰色眼眸里罕见的脆弱,看着那苍白薄唇微微抿紧的弧度。
许久,他缓缓开口:“因为我想对你好。”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为使命,不为护道,不为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细雨如丝,将两人笼在同一片朦胧里。
柳拂霄的呼吸停了停,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悸动,像是那颗半心在疯狂挣扎,想要破开胸腔,想要奔向眼前的这个人。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浸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知道我在对一个司劫仙君说这些话,知道我在对一个半心之人说这些话,知道我在对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回应我的人说这些话。”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竹青色的伞与素白色的伞交叠,在两人头顶撑出一片小小的、隔绝雨幕的天地。
“但我还是想说。”江浸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柳拂霄,这三个月来,我每日都在想今日该带什么茶,该弹什么曲,该说什么话才能让你稍微开心一点。我查阅古籍,学习琴谱,研究棋局——不是为了使命,而是为了……能多陪你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雨声中异常清晰:“所以道长问我为什么对你好。我的答案是——因为我愿意。”
因为我愿意。
四个字,轻如羽毛,重如山峦。
柳拂霄怔怔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真诚,看着雨水顺着对方清隽的侧脸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晶莹的水珠。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江浸月的脸颊。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你会后悔的。”柳拂霄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我只有半颗心,我给不了你完整的感情,我给不了你……”
“我不需要完整。”江浸月握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我只要你这半颗心,只要你愿意分给我的这一部分——就够了。”
雨忽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西湖上腾起茫茫水雾,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里。桥上的两人在雨中静立,伞沿滴落的雨水串成珠帘,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柳拂霄看着江浸月,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坚定的光,看着雨水打湿了对方的衣襟,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温暖,有力,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柔。
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很轻,但江浸月看见了。
他笑了,那笑容在雨幕中温暖得像破云而出的阳光:“道长,下月十五——”
“我会在此。”柳拂霄说。
“好。”江浸月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撑好自己的伞,“那我先告辞了。这壶姜茶留给道长,记得喝完。”
他提起食盒,转身走下断桥。月白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茫茫水雾里。
柳拂霄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摇晃。
许久,他抬起手,按在心口。
那里,半颗心正剧烈跳动,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而在心口的深处,那点微弱的光,比昨夜又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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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观尘阁。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谢无尘走了进去。
林雪辞仍坐在玉台上,但情况比一个月前更糟。绝情咒的金色藤蔓已经蔓延至他的脖颈,甚至开始向脸颊侵蚀。那些藤蔓像是活物,在他皮肤下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还保持着些许清明,在看到谢无尘走进来时,微微亮了一下。
“师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谢无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银灰色的眼眸中符文流转,开始扫描他现在的状态。
【绝情咒反噬度:89%】
【侵蚀范围:全身,已开始侵蚀识海】
【情感源头强度:持续增强中】
【预计完全失控时间:3-5天】
数据冰冷地呈现在识海里,谢无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三天到五天。
时间不够了。
这一个月来,他推演了七千九百六十三种可能,尝试了三百二十八种方案,却没有一种能真正解决绝情咒的反噬。这种咒文像是活物,会随着情感的增强而不断进化,不断变异,不断寻找新的侵蚀路径。
“师兄……”林雪辞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如果……如果真的没办法……你就……给我个痛快吧。”
谢无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林雪辞:“你说什么?”
“我说……”林雪辞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如果我注定要变成一具空壳……那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闭嘴。”谢无尘的声音冰冷如铁,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绷,“我不会让你死。”
“可是师兄……”林雪辞的声音开始发抖,“太痛了……那些藤蔓……每时每刻都在撕扯我的神魂……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谢无尘的手背上。
那温度烫得吓人。
谢无尘看着手背上那滴泪,看着它在自己冰冷的皮肤上缓缓晕开,留下一点湿痕。许久,他缓缓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林雪辞怔住了:“什么……办法?”
“情感转移。”谢无尘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将你对我产生的情感,转移到另一个‘载体’上。这样绝情咒就会认为情感源头已经消失,反噬就会停止。”
这个办法理论上是可行的——绝情咒只会对“源头”产生反应,如果源头转移,咒文自然就会平息。
但问题是……
“转移到……谁身上?”林雪辞轻声问。
“我。”谢无尘说。
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雪辞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情感转移需要双方都心甘情愿,而且……而且转移之后,你会继承我的所有情感——你会……你会……”
你会爱上我。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但谢无尘明白。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可是师兄……”林雪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是天道监察使,是无情道的执行者……如果你对我产生感情……天道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天道来吧。”谢无尘站起身,月白色的袍袖在静室冷白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这一个月我推演了所有可能,这是唯一的办法——要么你死,要么我承接你的情感。”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我选后者。”
林雪辞怔怔看着他,看着他冷玉般的脸上罕见的坚定,看着他银灰色眼眸里那些疯狂流转的符文,看着他月白色袍袖下微微收紧的手指。
许久,他缓缓摇头:“不……我不能……”
“你没有选择。”谢无尘打断他,“要么接受情感转移,要么三天后变成一具空壳——林雪辞,你选哪个?”
林雪辞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疯狂蠕动的金色藤蔓,看着它们已经蔓延至指尖,开始向指甲侵蚀。剧痛每时每刻都在撕扯他的神魂,那种痛苦确实……生不如死。
可是……
“师兄,”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如果……如果你承接了我的情感……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谢无尘如实回答,“我从未体验过‘情感’,不知道它会对我的神魂产生什么影响。但理论上,只要我能找到情感与规则的平衡点,就不会被天道反噬。”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
但林雪辞知道,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
天道监察使必须绝对无情,这是铁律。一旦谢无尘被检测出拥有情感,等待他的将是比绝情咒反噬更可怕的天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不行……”林雪辞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能……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那就看着我死?”谢无尘问,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
林雪辞怔住了。
他看着谢无尘,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眸里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神色,看着那张冷玉般的脸上细微的波动,看着那双握紧又松开的手。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师兄……你赢了。”
谢无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林雪辞的额头。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放松。”谢无尘低声说,“不要抵抗。”
林雪辞点头,任由谢无尘的神识探入自己的识海。
那是怎样一片混乱的景象啊——金色的藤蔓像毒蛇般在识海中蔓延,所过之处,记忆碎片被撕扯、被吞噬、被同化。那些属于“林雪辞”的记忆,那些三百年的点滴,那些隐秘的、不敢言说的情感,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而在识海的最深处,一团温暖的光正在苦苦支撑——那是他对谢无尘的情感,是他三百年偷偷积攒的、不敢言说的爱意。
谢无尘的神识轻轻触碰到那团光。
瞬间,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情感涌入他的识海——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教林雪辞使用天道之瞳时,对方那双浅褐色眼眸里崇拜的光;
两百年前,林雪辞第一次执行任务出错,他连夜修改报告时,对方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一百年前,林雪辞旧伤发作,痛得整夜无法入睡时,他在门外站岗,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哼,手指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去年,林雪辞生日时,他“顺手”带回的那盒桂花糕,和那张没有落款的字条【今日人间节气,宜食甜】;
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林雪辞偷偷看他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那些藏在温润笑容下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原来这三百年来,不是只有他在观察。
原来在他观察人间情爱时,也有人在默默观察他。
谢无尘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数据,不是分析,不是冰冷的计算,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林雪辞识海中的那团光,缓缓转移到了他的识海里。
绝情咒的金色藤蔓失去了目标,开始剧烈挣扎,疯狂寻找新的侵蚀路径。但它们找不到——因为情感的源头,已经转移了。
藤蔓开始枯萎,开始消退,开始从林雪辞的皮肤下缓缓抽离。
剧痛渐渐减轻,意识渐渐清明。
林雪辞缓缓睁开眼,看见谢无尘正静静看着自己。那双眼灰色的眼眸依旧冰冷,但深处却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师兄……”林雪辞轻声唤道。
“嗯。”谢无尘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感觉如何?”
“好多了……”林雪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些金色的藤蔓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金色纹路,“可是师兄……你……”
“我没事。”谢无尘站起身,月白色的袍袖微微晃动,“只是需要……适应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团光……很温暖。”
林雪辞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能从谢无尘口中听到“温暖”这个词。
也从未想过,自己那不敢言说的情感,会被这样坦然接受。
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因为喜悦。
谢无尘看着他流泪,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流泪?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擦去那些眼泪。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一怔,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最终,他没有动。
只是转身,走向静室外:“好好休息。三天后,我需要你恢复状态,继续执行监察任务。”
“是……师兄。”
门缓缓关上。
谢无尘站在门外,银灰色的眼眸里符文疯狂流转。
识海里的那团光,正在缓缓扩散,正在将某种陌生的温度,传递到他冰冷的、从未感受过情感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