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禁地，寒潭谷底。
晨光再次照进山谷时，苏挽晴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青石上，身上盖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那是他自己的衣裳，但显然被人仔细清洗过，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而沈砚舟就坐在他身边，正闭目调息。那些黑色煞气温顺地在他周身流转，不再狂暴，不再痛苦，像是驯服的野兽。暗红色的封印咒文依旧存在，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些，像是某种束缚正在松动。
“醒了？”沈砚舟睁开眼，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切。
苏挽晴点点头，试图坐起身，却被沈砚舟按住了：“别动。你的神魂损伤还没恢复，需要静养。”
“我没事。”苏挽晴摇摇头，却还是顺从地躺了回去，“倒是你……煞气控制得如何？”
“比之前好多了。”沈砚舟抬起手，一缕黑色煞气从他掌心涌出，在他指尖缠绕，温顺得像条小蛇，“虽然还不能完全掌控，但至少……不会暴走了。”
苏挽晴看着那缕煞气，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夜你为我渡气时，我‘听’到了一些东西。”
沈砚舟的瞳孔微缩：“什么？”
“你的记忆碎片。”苏挽晴轻声说，“虽然很模糊，但我‘听’到了……你母亲的声音。”
沈砚舟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苏挽晴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在哼一首摇篮曲……是江南的小调，很温柔，很悲伤……”
沈砚舟的呼吸停住了。
一百年了。
他以为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就被煞气吞噬，被封印抹去。没想到……还在。
“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挽晴摇摇头：“只有片段……听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她很爱你。非常非常爱。”
沈砚舟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疯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埋了百年的、从未表达过的悲伤。
“我知道。”他哑声说，“我一直都知道。”
苏挽晴看着他，看着他暗红色眼眸里罕见的脆弱，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微微颤抖的唇角，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砚舟的手。
那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沈砚舟，”苏挽晴轻声说，“等你的封印解开，等你的煞气完全掌控……我陪你去祭拜你母亲，好不好？”
沈砚舟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苏挽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许久，他缓缓点头：“好。”
一个字，重若干钧。
苏挽晴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温柔得像初绽的花：“那就说定了。”
就在这时，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沈砚舟瞬间收敛煞气，苏挽晴也挣扎着坐起身，将那架焦尾古琴抱在怀里。
来的是沈家的管事，依旧是那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青石前，将食盒放下：“老祖吩咐，给苏先生送些补品。”
他的目光在苏挽琴苍白如纸的脸上扫过，又在沈砚舟暗红色的眼眸上停留片刻，最终垂下眼：“老祖还说……若苏先生需要什么药材调理，尽管开口，沈家会全力提供。”
苏挽晴点点头，声音温润如常：“多谢老祖好意。只是我的伤需要静养，暂时用不上什么药材。”
“那好。”管事没有多问，只是又看了沈砚舟一眼，“大公子……老祖让我传话，说下月十五，是您母亲的忌日。老祖会在祠堂设祭，希望您……能出席。”
沈砚舟的身体骤然绷紧，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冷冷道：“知道了。”
管事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山谷。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沈砚舟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上晕开刺目的红。
“别去。”苏挽晴忽然说。
沈砚舟转头看向他。
“那是陷阱。”苏挽晴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我能‘听’到……那个管事的心音里，充满了恶意和期待——他在期待你去，在期待你踏入某个……早已设好的局。”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
“那你还——”
“我必须去。”沈砚舟打断他，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我母亲的忌日……我一百年没去祭拜过她了。今年……我想去。”
苏挽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我陪你去。”
“不行。”沈砚舟摇头，“太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陪你去。”苏挽晴坚持道，“而且……我也想看看，你那位老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忘了，我们还要查渡厄一族的真相。而你那位老祖……很可能就是关键。”
沈砚舟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苏挽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这话该我说才对——一旦有危险，你要先走，不要管我。”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最终，沈砚舟先移开了视线，低声道：“傻子。”
“彼此彼此。”苏挽晴笑道。
晨光洒满山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上，交叠融合。
而在山谷上方的悬崖边，沈怀远静静站立，全黑的眼睛注视着谷中的一切，枯瘦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快了……”他喃喃自语，“就快点熟了……”
断桥边，黄昏。
柳拂霄仍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空茶杯，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渍，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摇晃。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将西湖染成一片金红。水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无数碎金。
心口的悸动依旧存在，甚至比之前更强烈了。
但他不再恐慌。
因为江浸月说——我只要你这半颗心，只要你愿意分给我的这一部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道锁了五百年的门。
原来残缺也可以被接受。
原来半心也可以去爱。
原来他也可以……不用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柳拂霄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渐渐沉入湖面的夕阳，浅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温暖的光。
而在断桥下的水底，那面青铜古镜再次泛起波纹。
这一次，镜中映出的是四个画面——
断桥上的柳拂霄；
观尘阁静室里的林雪辞；
寒潭谷中的沈砚舟和苏挽晴；
以及……沈家祖宅密室中，沈怀远那张枯槁的、布满诡异笑容的脸。
镜面深处，那双全黑的眼睛缓缓睁开。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除了贪婪和兴奋，还多了一丝……
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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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字数:7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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