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观尘阁。
子时三刻，月正中天。
谢无尘站在东面玉璧前，银白色的长发在观尘阁冷白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银纹长袍，袍袖上的“观世纹”此刻正缓缓流转，与玉璧上的画面产生某种神秘的共鸣。
玉璧上映出的，是断桥亭中的棋局。
谢无尘的瞳孔中，银色符文以惊人的速度流淌，分析着每一手棋的意图，每一个微表情的变化，每一次灵力波动的起伏。数据如瀑布般在他识海中奔流——
【黑子第47手：左上角三三侵分，意图明显，计算深度:12步】
【白子回应：脱先抢占中腹要点，非常规应对，风险系数:0.73】
【情感波动监测：样本柳拂霄在白子脱先时，心率提升0.3%，持续时间2.1秒】
【目标江浸月微笑频率：每10手棋平均微笑3.2次，其中“真实微笑”占比89%】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一切都在数据之内。
直到——
林雪辞走进观尘阁。
他今天穿着一身浅青色云纹长衫，衣料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墨色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额角。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差，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依旧温润，只是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最显眼的是他右手手背——绝情咒的封印印记此刻正闪烁着不稳定的淡金色光芒，那些复杂的咒文像是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时不时爆发出刺目的光晕。
“师兄。”林雪辞的声音有些哑。
谢无尘没有回头，银灰色的瞳孔依旧盯着玉璧：“你的咒文，失控程度又加深了。”
“是。”林雪辞走到他身侧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符合监察使之间的礼仪，又不会显得太过疏离，“今日子时，反噬突然加剧……我压制不住。”
谢无尘终于转身，目光落在林雪辞手背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符文流转，片刻后冷声道：“反噬源头指向人间——你对下方情劫的‘共情’已经超过安全阈值37%。”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白色的袍袖无风自动：“林雪辞，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停止观察，去静室闭关三个月，或许还能保住修为。”
林雪辞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直视着谢无尘：“若我不愿呢？”
这句话让观尘阁的空气骤然凝固。
悬挂在四周的玉璧同时泛起涟漪，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种禁忌的规则。连谢无尘瞳孔中流淌的符文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虽然只有0.01秒，但确实是紊乱。
“你知道后果。”谢无尘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绝情咒反噬一旦突破临界点，首先会吞噬你的情感，接着是你的记忆，最后是你的神魂——你会变成一个空壳，一具没有过去、没有感情、甚至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
“我知道。”林雪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三百年前我接下这个任务时，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
他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哀伤：“但师兄……我这三百年看着人间情爱，看着那些人为情生，为情死，为情执着，为情疯狂。起初我觉得他们愚蠢，觉得他们被情感奴役，觉得他们是天道规则需要清除的‘错误’。”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疯狂闪烁的咒文，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几乎要破体而出：“可是师兄，如果无情道真的是对的，为什么我看到柳拂霄和江浸月对坐弈棋时，会觉得……羡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重得让谢无尘瞳孔中的符文再次紊乱。
这一次，紊乱持续了0.03秒。
“你羡慕什么？”谢无尘问，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羡慕他们有可以期待的人，有可以共度的夜，有可以下的棋，有可以说的……真心话。”林雪辞轻声说，“师兄，我们在这观尘阁三百年，你可曾有一刻，把我当‘林雪辞’看过？而不是‘监察使乙七十三号’？”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太过直接。
谢无尘沉默了。
他看着林雪辞，看着那双浅褐色眼眸里清澈的、毫不掩饰的哀伤，看着那张苍白脸上疲惫却坚定的神色，看着手背上疯狂闪烁的绝情咒——那些咒文此刻已经蔓延至手腕，像是金色的藤蔓，要将他的手臂彻底缠绕。
许久，谢无尘缓缓开口：“你的编号，是乙七十三。”
林雪辞笑了，那笑容苍白得让人心疼：“是啊……乙七十三。三百年前我入观尘阁时，师尊给我的编号。他说，从此以后，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是天道之眼，是监察工具，是维持秩序的一环——我不需要有‘自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几乎要触碰到谢无尘的袍袖：“可是师兄……工具也会有磨损，也会有故障，也会……有想要成为‘人’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背上的绝情咒猛然爆发。
刺目的金色光芒炸开，瞬间充斥整个观尘阁。那些光芒像是无数根细针，狠狠刺入林雪辞的神魂。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
谢无尘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他。
那是三百年来，他们第一次有肢体接触。
谢无尘的手冰冷如玉石，林雪辞的手臂却烫得吓人——那是绝情咒反噬带来的高热。两种极端的温度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无尘瞳孔中的符文疯狂流转，像是在分析这个“意外接触”的数据，像是在计算该如何处理这个“突发状况”。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依旧稳稳扶着林雪辞。
“静室。”谢无尘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就去。”
林雪辞抬起头，因为剧痛而微微湿润的眼眸看着谢无尘：“师兄……如果有一天，我的绝情咒彻底失控，变成一具空壳……你会记得‘林雪辞’吗？”
谢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扶着林雪辞，转身向观尘阁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袍袖与浅青色的衣袖交叠，在冷白的光线下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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