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禁地,寒潭谷底。
同样的月圆之夜,谷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柔。
煞气比往日更加狂暴,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在谷中翻涌,所过之处,岩石崩裂,草木枯萎。寒潭的水剧烈沸腾,冒出滚滚黑气,像是地狱的入口在此打开。
沈砚舟盘膝坐在潭边青石上,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从苍白的皮肤上滚落。他周身缠绕的黑色煞气此刻完全失控,像无数条暴怒的毒蛇,疯狂撕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冲破那些暗红色咒文的束缚。
暗红色的封印咒文在煞气的冲击下剧烈闪烁,忽明忽灭,像是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沈砚舟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次,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苏挽晴坐在他对面三尺处,膝上放着那架焦尾古琴。他今天的状态也很差——脸色苍白如纸,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流转着混乱的金芒,那是“聆心”天赋过度使用、心魔即将反噬的征兆。
但他依旧在弹琴。
指尖在琴弦上快速流转,弹奏的不是《春江花月夜》,而是一首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镇魂调》。这是聆心一族秘传的禁曲,据说能镇压一切神魂暴动,但弹奏者常承受十倍的反噬。
琴音如铁,如冰,如锁链,每一个音符都沉重得仿佛能压垮山岳。这些音符化作实质的银色符文,从琴弦上飞出,融入沈砚舟周身的煞气之中,试图将那暴走的黑暗重新镇压。
但效果甚微。
“没用的……”沈砚舟忽然睁开眼,暗红色的眼眸此刻完全被血色充斥,看不到丝毫清明,“每月十五……封印最弱时……这些‘东西’……根本压不住……”
他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挽晴没有停,指尖继续在琴弦上流转。鲜血从他嘴角渗出,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
“那就……让它们……出来……”苏挽晴咬着牙说,琥珀色的眼眸里金色光芒疯狂流转,“让它们……全部出来……我帮你……吞噬……”
这个提议疯狂至极。
沈砚舟死死盯着他:“你会死……”
“不会。”苏挽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有‘聆心’……能容纳……世间一切心音……包括这些……罪孽的哀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信我。”
沈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里近乎决绝的坚定,看着那苍白脸上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那双在琴弦上翻飞、已经磨出血痕的手指。
许久,他缓缓点头。
下一刻,他彻底放开了对煞气的压制。
暗红色的封印咒文瞬间黯淡,那些黑色煞气如脱缰的野马,从沈砚舟体内疯狂涌出。整个山谷瞬间被黑雾淹没,煞气凝成无数扭曲的人形,它们哀嚎着,嘶吼着,咆哮着——那是三百年来沈家积累的罪孽,是无数枉死者的怨念,是被炼化进煞气中的痛苦与绝望。
苏挽晴瞳孔骤缩。
他从未“听”过如此庞大、如此混乱、如此痛苦的心音。那些声音像是海啸般冲入他的识海,瞬间将他的意识淹没。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像是千万根针同时刺穿他的神魂。
但他没有停。
指尖在琴弦上疯狂流转,《镇魂调》的旋律陡然拔高,化作一道道实质的银色锁链,冲向那些黑色煞气。锁链与煞气相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与此同时,苏挽晴彻底放开“聆心”天赋的限制。
他的识海像是一个无底洞,开始疯狂吞噬那些煞气中的“心音”。那些痛苦,那些怨恨,那些绝望——全部涌入他的神魂,像是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但奇妙的是,随着这些负面心音的涌入,那些煞气本身却渐渐安静下来。它们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银色锁链的束缚下缓缓沉淀,最终化作黑色的雾气,重新融入沈砚舟体内。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月影西斜时,谷中的煞气终于完全平息。寒潭的水恢复了平静,黑雾散尽,露出清冷的月光。
沈砚舟缓缓睁开眼。
暗红色的眼眸里,血色褪去,露出罕见的清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缠绕在周身的煞气依旧存在,却不再狂暴,而是温顺地在他皮肤下游走,像是驯服的野兽。
而他对面,苏挽晴已经昏死过去。
琴从膝上滑落,摔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挽晴整个人向后倒去,月白色的衣襟被鲜血染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砚舟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接住苏挽晴倒下的身体,触手的温度低得吓人。他颤抖着手探向苏挽晴的鼻息——微弱,但确实存在。
“傻子……”沈砚舟哑声说,暗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涌出了真实的、滚烫的液体,“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将苏挽晴轻轻放在青石上,双手抵住他的后背,将自己体内刚刚平复的煞气缓缓渡入对方体内。他知道这些煞气能“吞噬”多余的心音,或许……也能帮苏挽晴稳定混乱的识海。
煞气入体的瞬间,苏挽晴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醒来。
只是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沈砚舟就这样盘膝坐在他身后,维持着渡气的姿势,从深夜坐到黎明。月光渐渐暗淡,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谷口的雾气,洒在两人身上。
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时,苏挽晴终于睁开了眼。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然后缓缓转头,对上沈砚舟暗红色的眼眸。
“……还活着?”苏挽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沈砚舟点头,声音同样嘶哑,“你也还活着。”
苏挽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那就好。”
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沈砚舟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两人都微微一僵,但谁都没有松开。
“你的煞气……”苏挽晴轻声说,“我能感觉到……它们现在……听你的了。”
沈砚舟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一缕黑色煞气从他掌心涌出,在他指尖缠绕,温顺得像一条小蛇。
“是。”他说,“三百年来……第一次。”
苏挽晴看着那缕煞气,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不枉我……拼这一次……”
他说着,又咳出一口血。
沈砚舟的脸色变了:“你别说话,我继续渡气——”
“不用。”苏挽晴按住他的手,“煞气能吞噬心音……但不能修复神魂损伤……让我……休息一会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完全消失。他又昏睡过去,靠在沈砚舟肩上,苍白的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沈砚舟就这样抱着他,坐在晨光中。
他低头看着苏挽晴安静沉睡的侧脸,看着那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着那淡色的唇因为失血而更加苍白,看着那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自己臂弯里。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那不是痛苦,不是怨恨,不是疯狂。
那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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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亭中,棋局已至终盘。
黑白子交织,局势错综复杂,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白子已经赢了。
江浸月看着棋盘,看了很久,最终轻轻放下手中的黑子:“我输了。”
柳拂霄看着棋盘,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你本可以赢。第三十七手,你若选择打入右下角,而非抢占中腹,此刻输的是我。”
“我知道。”江浸月微笑,“但我若打入右下角,道长左上角的大龙就死了——那太残忍。我舍不得。”
这句话太过直白,太过温柔。
柳拂霄的手指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他抬眼看向江浸月,月光下,那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
“你不该这样。”他说。
“不该怎样?”江浸月问。
“不该留情。”柳拂霄的声音很轻,“试情路上,留情是致命的。”
江浸月静静看着他,许久,轻声说:“道长,这三个月来,你可曾对我留过情?”
柳拂霄沉默了。
他想说没有,想说这一切都只是试情,想说他的心是残缺的,根本不懂什么是情。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半颗心在告诉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天色将明。”柳拂霄最终说,“该回去了。”
江浸月点头,开始收拾棋子。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将每一颗棋子都擦干净,放回棋罐。月光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破。
收拾妥当后,他提起棋匣和灯笼,对柳拂霄拱手:“下月十五——”
“我会在此。”柳拂霄说。
江浸月笑了,那笑容在晨光熹微中格外温暖:“好。”
他转身走下断桥,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黎明前的薄雾中。
柳拂霄站在亭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左手按在心口,半颗心跳动的节奏,比昨夜,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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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断桥下的水底,那面青铜古镜再次泛起波纹。
镜中,映出的是沈家禁地谷中的景象——沈砚舟抱着昏睡的苏挽晴,坐在晨光中。
镜面深处,那双全黑的眼睛缓缓睁开。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