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下棋局(上)

第四章

月下棋局

三月十五，晴夜。

月华如水，倾泻在西湖之上，将整个湖面镀了一层流动的银。断桥在月光下静静卧着，桥身泛着温润的青辉，像是沉睡千年的玉龙。

柳拂霄来得比约定的酉时早了半个时辰。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素青道袍，银白色的长发今夜没有用木簪束起，而是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出尘，像是随时会化月而去。

他在第三十七块石板旁站定，却没有看那个“悔”字，而是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满月。

五百年来，他看过太多次月圆月缺。起初还会数着，想着这是第几个百年，第几个轮回。后来就不数了——时间对于半心之人没有意义，日升月落，春去秋来，都只是背景，只是他等待中的幕布。

直到最近这三个月。

每月十五，成了某种……可以期待的事。

这个念头让柳拂霄微微一怔。他抬手按在心口，那里，半颗心正平稳地跳动。可在这平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春水开始暗涌。

“道长今夜来得真早。”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柳拂霄转身，看见江浸月正从桥那头缓步走来。今夜他换了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细碎光泽，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竹影，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墨色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半束，余下的发丝披散至腰际，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拂过他清隽的侧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一个紫檀木棋匣，另一只手则拎着一盏素白的灯笼。灯笼的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与清冷的月光交融，在他周身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江公子。”柳拂霄微微颔首。

江浸月走到他身边，将灯笼轻轻挂在亭角的飞檐下。暖黄的光照亮了亭中一方小小的天地，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交错重叠。

“今夜月色甚好，想着道长或许愿意手谈一局。”江浸月打开棋匣，露出里面莹润的黑白玉子。棋子是上等的云子，黑子如墨玉，白子如凝脂，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柳拂霄看着那些棋子，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我已五百年不曾执子。”

“无妨。”江浸月在石桌一侧坐下，将白子棋罐推到他面前，“道长执白，我执黑——白子先行。”

柳拂霄沉默片刻，终于在对侧坐下。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罐中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触及棋子的瞬间，某种遥远的、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那是他还是司劫仙君时，在仙界“弈星台”上与人对弈的时光。

那些仙君如今大多已陨落或转世，弈星台也早被拆除，改建成无情道的“斩情殿”。

“道长请。”江浸月温声道。

柳拂霄垂下眼，将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动作有些生疏，却依旧带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江浸月执黑跟上，落在左下角星位。

棋局就此展开。

起初落子很慢，两人都像是在试探，在适应。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亭外，西湖水波轻漾，远处偶有渔火点点，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金。

月光，灯笼，棋局，对坐的两人——画面美好得像一首古老的词。

“道长可知，”江浸月落下第七子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渡厄一族为何以‘护道’为使命？”

柳拂霄拈子的手指顿了顿：“愿闻其详。”

“上古时期，天地初开，万道并存。”江浸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悠远，“有情道与无情道本是同源，都源于‘大道’。就像阴阳，像昼夜，像生死——本该相生相济，维持平衡。”

他落下一子，继续道：“但三千年前，一场变故打破了这个平衡。无情道主认为‘情’会干扰天道运转，使人做出非理性的选择，于是发动‘道统之变’，将有情道定为异端。”

柳拂霄静静听着，落下一枚白子。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渡厄一族，本是有情道最忠诚的守护者。”江浸月的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道统之变时，我族先祖率全族死守‘情天殿’，掩护最后一批有情道修士撤离。那一战……族中精锐尽殁，传承几乎断绝。”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活下来的族人，都被迫立下天道誓言——从此隐姓埋名，不得再修有情道。但先祖在誓约中留下了一个漏洞：若遇有情道传承者遇劫，可出手相助，以‘护道者’身份，而非‘同道者’身份。”

柳拂霄明白了：“所以你们这一族，虽不能修行，却要守护？”

“是。”江浸月微笑，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无奈，“很讽刺，是不是？明明自己不能走的路，却要护着别人走。”

“为何不反抗？”

“反抗过了。”江浸月轻声说，“三百年前，我族最后一位试图重建道统的长老，被天道降下九重天劫……神魂俱灭。从那以后，族中便再无人敢提‘复兴’二字。”

他顿了顿，看向柳拂霄：“直到三个月前，我收到族中传讯——断桥有司劫仙君半心试情，此乃有情道重归之兆。长老命我前来……护道。”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得让柳拂霄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原来这场相遇，这场试情，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是渡厄一族等了三百年的机会，是他们压在血脉里的使命与希望。

“你不必告诉我这些。”柳拂霄说。

“我想告诉你。”江浸月的目光很认真，“我不想对道长隐瞒。虽然初遇时确实带着使命，但这三个月……我是真心想陪道长下完这局棋。”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想陪道长走完这三年的试情路。”

柳拂霄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清澈的真诚，看着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许久，他轻轻点头：“好。”

棋局继续。

这一次，落子的速度快了些。黑白子在棋盘上交织，渐渐布成复杂的局面。柳拂霄虽然五百年未弈，但司劫仙君的推演能力仍在，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而江浸月的棋风温和却绵密，像是春雨润物，不知不觉间已布下天罗地网。

“道长棋风，很像一个人。”江浸月忽然说。

“谁？”

“族中典籍记载，五百年前有位司劫仙君，名唤‘拂霄’，棋艺冠绝仙界。据说他与人弈棋，从不争一子之得失，而是谋百步之后势。”江浸月落下一子，“就像道长此刻——看似处处退让，实则已将我的退路全部封死。”

柳拂霄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江浸月，浅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查过我。”

“是。”江浸月坦然承认，“我知道道长五百年前剥离半心，知道道长守桥试情，也知道……若三年后试情成功，道长重归仙位，将是三千年来第一位以有情道重登仙界的仙君。”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还知道，若试情失败……道长会魂飞魄散，成为这场情劫最后的祭品。”

亭中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穿过亭檐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西湖水波的轻漾。

“所以，”柳拂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是来确保我成功的。”

“我是来陪你的。”江浸月纠正道，“成功与否，是道长的劫数，是道长的选择。我能做的，只是在这条路上……不让你一个人走。”

这句话太过温柔，温柔得让柳拂霄那半颗心都颤了颤。

他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看着黑白子交织出的、仿佛命运般的图案。许久，他落下一子：“该你了。”

江浸月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清澈如泉：“好。”

棋局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