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云州血·父女书

朔州失守的第十日，云州城下的血战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狄人这次不是小股袭扰，是真正的倾巢而出。黑风口被叛将韩通打开后，狄人大汗亲率八万铁骑南下，如黑色潮水般涌向云州城。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拿下云州，就能打通通往中原的门户。

夏明远站在城楼上，铁甲上沾满了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但他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将军！”副将赵虎冲上城楼，满脸血污，“西门……西门快守不住了！”

夏明远提起长枪：“带一队人，跟我去西门。”

西门是云州最薄弱的地方，城墙低矮，防守不易。夏明远赶到时，狄人已经架起了十几架云梯，正疯狂地往上爬。守城的士兵箭矢已尽，只能用滚木礌石往下砸，伤亡惨重。

夏明远大喝一声，长枪如龙，将刚爬上城头的一个狄人将领挑下城墙。他身后的亲卫队也跟着冲杀上去，硬生生将狄人的攻势压了回去。

但敌人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来一波。城下的尸体已经堆成小山，血流成河。

激战中，夏明远忽然听见一阵异样的马蹄声——不是从城外传来，是从城内。

他回头，只见一队骑兵正从街道尽头冲来，为首的竟是……朔州叛将韩通！

“韩通！”夏明远目眦欲裂，“你还有脸回来？！”

韩通勒住马，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夏明远，识时务者为俊杰。狄人大汗已经答应，拿下云州后，封我为王。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我夏家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懦夫！”夏明远挺枪上前，“今日，我就要替朔州死难的将士，讨回这笔血债！”

两人在城头激战。韩通也是宿将，刀法狠辣，招招夺命。夏明远肩上有伤，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韩通一刀劈向他脖颈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韩通手腕。

韩通惨叫一声，钢刀落地。夏明远趁机一枪刺出，贯穿了他的胸膛。

韩通瞪大眼睛，看着胸前的枪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这一枪，是为朔州。”夏明远拔出枪，鲜血喷涌。

韩通倒地气绝。

放冷箭的是赵虎。他冲到夏明远身边：“将军，您没事吧？”

夏明远摇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咽下去，却感觉眼前发黑，脚下踉跄。

“将军！”赵虎扶住他。

夏明远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望着城下如潮的狄人，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守不住了。

云州城守了七天七夜，已经到极限了。箭矢用尽，滚木礌石用光，连金汁都烧干了。剩下的士兵，个个带伤，精疲力尽。

而狄人……似乎无穷无尽。

“赵虎，”他声音嘶哑，“你带着还能动的弟兄，从东门撤。我……给你们断后。”

“将军！”赵虎眼泪涌出来，“末将不走！要死，一起死！”

“糊涂！”夏明远厉声道，“你死了，谁去告诉朝廷这里发生了什么？谁去告诉……告诉我女儿，她父亲是怎么死的？”

提到女儿，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个在长安为他守江山的女儿，那个写《北境将士衣食考》的女儿，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的女儿。

“走！”他推了赵虎一把，“这是军令！”

赵虎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含泪带人撤退。

夏明远重新站上城楼。他身边，只剩十几个伤痕累累的老兵。

“兄弟们，”他举起长枪，“怕不怕？”

“不怕！”老兵们齐声回答，虽然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好。”夏明远笑了，“那咱们就再守最后一炷香。让赵虎他们……走远些。”

狄人又发起进攻了。这一次，他们不再爬云梯，而是用冲车撞击城门。

咚——咚——咚——

每一声撞击，都像敲在夏明远心上。城门开始松动，门闩出现裂痕。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狄人的号角，是……大景的号角！

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旌旗——是龙旗！还有“林”字将旗！

“援军！是援军！”一个老兵嘶声大喊。

夏明远瞪大眼睛，看着那支如神兵天降的军队。为首一将，银甲白马，长枪如龙，正是林远！

林远率两万骑兵，从狄人侧翼杀入。狄人阵脚大乱，他们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援军。

城门外的狄人也慌了，攻势减缓。

“开城门！”夏明远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出击！与林将军夹击狄人！”

城门缓缓打开，夏明远带着最后的十几人，像十几头受伤的猛虎，扑向混乱的狄人军阵。

这一战，从黄昏打到深夜。

当月亮升上中天时，狄人终于溃败了。他们在林远的骑兵和云州守军的夹击下，丢下上万具尸体，仓皇北逃。

云州守住了。

夏明远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林远策马而来。两人在月光下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夏将军，”林远下马，“末将来迟了。”

“不迟，”夏明远说，“来得正好。”

他刚说完，就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林远连忙扶住他：“军医！快叫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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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里，军帐中。

夏明远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军医说，他失血过多，加上旧伤复发，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赵虎……回来了吗？”

“回来了。”林远守在他床边，“他带着人撤到东边三十里，听说狄人退了，又回来了。”

夏明远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顿了顿：“林将军，你……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是陛下的旨意。”林远道，“陛下接到朔州失守的消息，立刻命我率军北上。他说……北境不能丢，夏将军不能有事。”

夏明远眼眶一热。那个病弱的年轻君王，在长安为他撑着这片天。

“还有，”林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夏侍诏给您的信，托我务必带到。”

夏明远颤抖着接过信。信封上写着“父帅亲启”，是女儿的字迹。他拆开，信很短，只有三句话，却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

“父帅：女儿已知朔州事。北境防线不可破，夏家忠烈不可辱。女儿在江南，为父守住后方。望父珍重，待女儿归来。”

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的女儿，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书房读兵书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能为他守住后方，能为这个国家扛起责任。

“林将军，”他擦去眼泪，“麻烦你……帮我给女儿回封信。”

林远取来纸笔。

夏明远想了想，缓缓写道：

“吾儿安安：父在云州，一切安好。狄人已退，防线已固。你在江南，勿念勿忧。父只愿吾儿平安，他日归来，父在云州等你。”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又加了一句：

“陛下待我夏家恩重，吾儿当尽心辅佐，莫负圣恩。”

他封好信，交给林远：“麻烦林将军，务必送到。”

林远郑重接过：“夏将军放心。”

夏明远躺回床上，望着帐顶。帐外，传来士兵们打扫战场的声音，还有伤兵的呻吟。

这一仗，云州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城中的百姓死了三成，守军伤亡过半。而他，也差点……

他想起女儿信中的话：“夏家忠烈不可辱。”

是啊，夏家忠烈。从祖父开始，夏家男儿就为这个国家戍边，血洒疆场。如今，轮到他了。

只是……苦了女儿。

那个本该在闺阁中绣花弹琴的女儿，却要替他，替夏家，扛起这沉重的江山。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

“安安，爹……对不起你。”

帐外，风吹过云州城头，吹动那些残破的旗帜。

而远在江南的女儿，此时正握着一份密信，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那密信上说——周家，要反了。